《忆雪录》此夜寒山

7、生日快乐 未知的争吵

　　沅水的心情终于好了很多，站起身和莩雪一起离开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她开始偷偷给自己打气，不要在意那些陌生人。

　　可楼梯刚下到一半，看到楼下大厅里的场景，沅水的眼神里满是诧异。

　　“……小雪！人，人呢？人都去哪里了？”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此时都消失不见，大厅恢复成以往的空荡，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莩雪没解释，只是对她笑了一下，带着她继续往下走。

　　两人刚下楼梯踩实地面，莩雪突然开口。

　　“准备好了吗？”

　　还没等沅水回答，大厅的灯啪地一声就灭了。

　　沅水被吓得一颤，四下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隐约月光照在地面上。

　　“小雪，怎么回事......”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黑暗的视野里，出现几个闪烁的烛光朝着她缓缓而来。

　　沅水看着，眼眶迅速泛红，眼看着又要落下泪来。

　　“不要哭，等会还要吹蜡烛呢。”

　　莩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沅水重重点了点头，将感动的泪水收了回去。

　　插着蜡烛的蛋糕停在身前，借着蜡烛微弱的光线，沅水大概能看到围在四周的人。

　　莩雪，父母，木芙，琼忆，还有几个与她相熟的朋友。

　　“许个愿吹蜡烛吧，沅水。”

　　莩雪的声音再次响起，沅水没再多问，乖乖抬起手，闭上眼开始许愿。

　　烛光透过眼皮映成一片暖橙色。

　　她感受到四周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在等她。

　　这种感觉很陌生，往年的生日会，她也是会站在蛋糕前许愿的。

　　但那时候身边围着的是一群她不认识的人，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完成一个流程。

　　她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有多么的敷衍，等着她吹完蜡烛后好完成任务离开。

　　但今天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许愿。

　　第一个愿望，希望小雪平安。

　　第二个愿望，希望明年生日的时候，还能像今天一样开心。

　　第三个愿望......

　　她顿住了。

　　心里的声音忽然卡在那里，不知道该许什么了。

　　以前的生日，她的第三个愿望总是很大。

　　希望父母多看她一眼。

　　希望自己天赋更好一点。

　　希望不要总是拖后腿。

　　但今天，她不想许这些了。

　　她微微睁开眼睛，透过烛光看了一眼莩雪。

　　莩雪站在她旁边，手还虚虚搭在她肩上，表情是一贯的淡然，但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只给她一个人的。

　　沅水重新闭上眼。

　　第三个愿望，希望小雪不要总是把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个愿望不是为自己的，但她觉得神明应该也会受理。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

　　众人的声音一齐响起来，大厅的灯也随之打开，几个朋友还开了礼花筒，花瓣在空中炸开再缓缓落下。

　　沅水惊喜地抬头看着这一切，笑容在脸上绽开。

　　她能看到父母的表情，一种强颜欢笑的感觉。

　　但她现在已经不在意了，她有莩雪和朋友们就够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快，其他客人都走完了，只剩下莩雪和琼忆。

　　莩雪站在阿洛菲府邸的门口，和沅水告别前，又简单说了几句。

　　“......实在对不起，今天来晚了。”

　　“没事的！你能来就很好了！”

　　沅水摆摆手，脸上笑得很开心。

　　往年的生日，莩雪都没空来，所以这次莩雪能来，她很开心。

　　莩雪则是有些发愁地叹息，联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阿洛菲夫妇的态度，忍不住开口。

　　“你以前的生日也都和今天一样？”

　　她看着沅水支支吾吾没有回答的样子，自然也就明白了。

　　心里的愧疚缓缓蔓延，莩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呀！”

　　沅水连忙摆手，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半拍。

　　“小雪你道什么歉，你能来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你以前都没空......”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赶紧把嘴闭上，眼神往旁边飘。

　　莩雪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沅水只是一时口快，语气里并没有抱怨，可这让莩雪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她确实没来过。

　　往年的生日，她总是有各种理由。

　　临时的会议，地星的视察，突然的任务。

　　沅水每年都会提前很久问她有没有空，她每年都说尽量，然后到了那天，派人送一份礼物过来。

　　礼物从来不便宜，但也从来不是沅水真正想要的。

　　沅水想要的只是她站在这里。

　　像今天这样。

　　“所以，”莩雪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以前的生日，也是你父母请一堆你不认识的人来？”

　　沅水抿了抿嘴，没答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一根丝带。

　　“也不是不认识，”她小声说，“就是……不太熟。”

　　不太熟。

　　莩雪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她想起刚才大厅里那些陌生的面孔，皇室那几个人端着酒杯四处应酬的样子。

　　那不是生日会。

　　那是一场以沅水为名义的社交酒会，年复一年。

　　莩雪沉默了片刻。

　　她只是抬手，把沅水揪着裙摆的那只手拉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明年。”

　　沅水抬起头。

　　“明年的生日，我来安排，不让你父母插手。”

　　沅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真的？”

　　“真的。”

　　沅水的笑容彻底绽开了。

　　“那，那说好了。”

　　她把右手的小指伸出来。

　　“拉钩。”

　　莩雪低头看着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指，有些好笑。

　　“你几岁了。”

　　“拉钩！”

　　沅水固执地举着手，眼眶还有点红，但眼神是今晚最亮的一刻。

　　莩雪叹了口气，伸出手，小指勾上沅水的小指。

　　“拉钩。”

　　沅水用力摇了三下，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又抬头看了看莩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笑你。”

　　沅水弯着眼睛。

　　“地行御大人跟小孩拉钩，被人看到怎么办。”

　　“那就灭口。”

　　莩雪面不改色。

　　沅水捂着嘴笑得更欢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夜晚寂静的街道上飘出去很远。

　　莩雪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站在不远处等莩雪的琼忆听见笑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识趣地把目光移开了。

　　“好了。”

　　莩雪松开手，退后一步。

　　“进去吧，早点休息，明天七行御还有例会，别迟到。”

　　“嗯！”

　　沅水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雪。”

　　“嗯？”

　　“今天是我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莩雪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知道了。”

　　沅水又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阿洛菲家的门廊里。

　　莩雪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多停了几秒，才转身走向琼忆。

　　琼忆见她过来，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外套递给她。

　　“走了？”

　　“走了。”

　　琼忆也没多问，双手插兜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进月色里。

　　沅水回到大厅，此时只有几个下人在收拾，见到她进来，纷纷行礼。

　　“水行御大人。”

　　沅水皱着眉避开她们，平时这些下人因为阿洛菲夫妇对她的态度，也就一直对她不冷不热。

　　今晚有莩雪为她撑腰，她们倒是变了一番脸色。

　　她转身上楼，楼上静悄悄的，昏黄的灯光照亮着走廊。

　　沅水的房间在最里面，她刚抬步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隐约的啜泣声。

　　“......”

　　她的脚步忍不住停下了。

　　视线扫过前几天坏了的监控，她轻手轻脚地来到了父母的卧室房前。

　　“......她凭什么！我的......”

　　是母亲的声音。

　　沅水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板上。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门板再厚也压不住哭声。

　　母亲在哭。

　　她的母亲，那个永远妆容精致，语气得体，在她面前连笑容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的洛水夫人在哭。

　　沅水从没见过母亲哭。

　　她见过母亲的冷淡与不满，还有在面对她时，那种礼貌得像在接待外宾的微笑。

　　但哭声？从来没有过。

　　“......你别这样......”

　　这是父亲的声音，听着很沙哑，显然也是哭过。

　　“......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

　　“这么多年？”

　　洛水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被自己压下去，像是怕被听到。

　　“这么多年你倒是忘得干净！今天是......”

　　今天是她的生日。

　　沅水在心里接上这句话，她的手心开始出汗，攥着裙摆的手指节发白。

　　“......我怎么可能忘。”

　　父亲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传出来.

　　“你以为我不难受？每年这天，你让我怎么面对......”

　　他没有说完。

　　沅水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在房间里踱了两圈，然后停下。

　　“......她切蛋糕的时候，我差点站不住。”

　　父亲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沅水靠着墙壁，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别说这种话。”

　　洛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平静了一点。

　　“她也是无辜的，我知道她无辜，可我一看到她，我就......”

　　声音断了。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哭。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沅水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

　　她应该走的，她不应该偷听。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好了，别说了。”

　　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像是怕她再说下去。

　　“不管外面的人知不知道，在这栋宅子里，沅水是水行御，是阿洛菲家的大小姐，其他的，不要再说了。”

　　“......你为什么怕我说？”

　　洛水的声音颤抖起来，沅水几乎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的表情，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彻底崩塌的表情。

　　“你怕被谁听见？怕她听见？你怕她听见还是你怕自己——”

　　“够了！”

　　父亲的音量忽然拔高了。

　　沅水被这一声吓得肩膀一缩，手肘不小心碰到旁边的墙。

　　一声极轻的闷响。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沅水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死死咬住下唇，整个后背贴在墙壁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几秒，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沅水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提着裙摆，踮着脚，用最快的速度一路小跑到自己的房间，推门闪进去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走廊里隐约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几秒的停顿。

　　门又关上了。

　　沅水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胸口很闷，闷得喘不上气。

　　楼下隐约传来管家指挥下人收拾大厅的声音。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地板。

　　沅水有些茫然地想着。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