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梅的客厅有蹊跷》沈墨飞

1、第 1 章

　　这是我第二次感觉到客厅里有一股诡异而神秘的气息。

　　客厅青灰色哑光暗纹壁纸上的大理石挂钟的指针，定格在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挂钟下面葱绿色的罗汉松盆景，被暗夜吞噬得仿佛一团不散的深黛色冻雾。墨绿色德国绒哑光窗帘紧紧贴合着纤白的苎麻纱帘，重重垂在山水纹哑光木地板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窗外冰冷的冬日月光。

　　黑暗，像浓雾，无声地沉淀在整个客厅里。它们悄悄地、缓缓地漫过意大利勃艮第酒红色天鹅绒沙发、仿明官帽椅、山水电视柜、深胡桃木色平头案、还有木质镂空屏风门板里昂贵的五十多瓶法国红酒。它把它们都沉进黑暗里，模糊成一个个没有边界的团块。

　　空气冰凉。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人。也没有呼吸。挂钟“滴答，滴答”，像鲜血落下来的声音，潮湿、沉重，它们弥漫在一个陌生的脚步下，在一团迷雾暗影里，越走越近。

　　我绷直身体，藏身在客厅的鼓凳后，匍匐在地板上，耳膜嗡嗡作响。我死死盯住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我能感受到那令人不安的气息。它就在那里！

　　啪，客厅的灯刷地亮了。

　　我像一团被通电的蒲公英，猛地向上一窜。“嗷！”我大叫一声，声音短促凄厉，接着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哎呦哎呦，吓着了！”

　　我瘫在地上，不能动弹，剧烈的惊吓把我的一颗猫心震成了八瓣。我那僵硬的身体拖着一条炸成鸡毛掸子的尾巴，随即被一双温柔的手抱起来。

　　苏梅，我的主人。

　　六十九岁五个月零八天。

　　星桥经纬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

　　她顶着一双清亮的惺忪睡眼，爱怜地瞅着我：“对不起，豆包，我吓着你啦？”她抚摸着我慢慢回落的银灰色毛发，解释道：“我起来喝口水，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蜷缩在她温暖的怀里，震成八瓣的猫心复原了。我带着颤音，“喵嗷......喵嗷......”，装惨卖萌。

　　“赖我赖我，不怕哈，豆包不怕！”苏梅无比怜惜地说道，“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吓一回，长不高；吓两回，长得壮；给你搬来花花轿......”她把脸贴在我的头上，双臂轻轻摇晃。

　　她吃我这套。

　　可能因为这个家里，只有我和她。我们相依为命。不过花花轿就算了，我一个早早就被她混蛋儿子陈昔阉了的银渐层，还有什么资格娶媳妇？扎心了，我的梅。

　　除了想到娶媳妇这件事，让我小小地怅然若失了一把，我很快就在苏梅轻柔地抚摸之下，半眯着眼睛，不自觉发出“呼噜......呼噜......”舒适感十足的轰鸣。

　　“不怕喽，我们回去睡觉喽。”她抽出手，关上了客厅的灯，打开手机照明。

　　呼噜声瞬间停止。

　　我旋即从她怀里立起头来，死死盯住那重复浓暗的客厅。

　　手机一抹幽暗的蓝色余光匍匐在客厅土耳其地毯上。荧光舔舐着地毯上的石竹花纹，那上面，赫然是陈昔留下的、一小滩并不明显的暗红色血渍。在蓝光之下，那血迹显得非常惨淡而诡异。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正藉着这滩谁都避免再次提起的血渍，从记忆的缝隙里带着冰冷，悄然渗透出来。

　　我坚信，那客厅黑暗的深处，有一个苏梅无法感知的存在。

　　黑暗在我们身后消失。我窝在苏梅卧室雕花胡桃木床温暖的蚕丝被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只是那时候天真的我，还不知道，我和苏梅的命运，已被命运之手毫无征兆地翻到了决定性的那一章。我们的人生，从此被清晰地分划为“之前”和“之后”。而我，一个连“花花轿”都没资格要的银渐层，竟然成为了一位决定两个大人物命运的，情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