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案直播间》夏一行

3、按下手印 强光吞噬一

　　强光吞噬一切的瞬间，沈清晏以为自己要瞎了。

　　不是视觉上的白，是那种从意识深处炸开的、蛮不讲理的侵占。光像有重量，压着眼球，挤进颅骨，把最后那点“自己还在原地”的认知碾得粉碎。

　　紧接着是失重。

　　不是坠落，是抽离。像有人用钩子勾住她后颈那块骨头，猛地往外一拽——

　　身体还站在原地，但“她”被扯出去了。

　　这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两三秒，但感觉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滚了半小时。天旋地转，五感错乱。她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哗啦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撞出闷响，然后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被一种粘稠的寂静取代。

　　寂静里，那个电子音还在响。

　　但变了调子。不再是空旷大厅里的机械播报，而是直接在她脑子深处响起来，每个字都像用指甲刮过黑板：

　　“身份绑定完成……神经链接稳定度87%……载入世界坐标……”

　　“警告：检测到用户‘沈清晏’携带高浓度‘执念’与‘未解决创伤’数据包。系统建议进行预处理，否则可能影响副本体验稳定性。”

　　沈清晏想骂人。

　　但发不出声音。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团被强行摊开的橡皮泥，正在被某种力量粗暴地塑形、填塞进某个预设的模子里。

　　“驳回建议。”另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切进来，“VIP观众投票结果：保留原始数据特征。重复，保留原始数据特征。”

　　“理由：增加观赏性。”

　　操。

　　沈清晏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

　　然后，模子成型了。

　　*

　　触觉最先回来。

　　身下是硬的，带着凹凸纹路的质感。手指能摸到细腻的织物——丝绒？空气里有味道，混杂的花香，还有点陈年木材和灰尘的气息。

　　视觉像蒙着雾的玻璃，一点点擦亮。

　　沈清晏睁开眼。

　　头顶是挑高的穹顶，彩绘玻璃窗投下斑斓却昏暗的光。她躺在一张长沙发上，身下是深红色的天鹅绒。视线转动，看见巨大的壁炉、厚重的橡木家具、墙上挂着人物肖像油画——画里的人都穿着几个世纪前的衣服，眼神死气沉沉地盯着她。

　　欧式古堡。而且是很老、很贵的那种。

　　她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也换了衣服。一身墨绿色的长裙，料子厚实，裙摆有繁复的刺绣。抬手摸头发，原本的短发变成了盘起的发髻，插着几根沉甸甸的发簪。

　　“这……这是哪儿？”

　　声音从左边传来，发抖。

　　沈清晏转头。沙发上还躺着其他人，七个人，正陆续醒来。三女四男，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所有人都穿着同样风格的复古礼服或西装，脸上是同款的茫然和惊恐。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猛地跳起来，扯着自己领口的蕾丝边：“谁给我换的衣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我明明在加班……”旁边穿淡紫色长裙的女孩抱着头，声音带了哭腔，“我就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绑架！这是绑架！”一个身材壮实、穿着马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吼，冲到最近的窗边用力推窗——推不动。窗户像是焊死的。

　　沈清晏没动。

　　她快速扫过所有人：戴眼镜的像学生，哭腔女孩像是职场新人，壮实男人语气暴躁但眼神慌乱，另外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在拼命掏口袋（显然想找手机），一个蹲在地上发抖。剩下两个女人，一个四十多岁，脸色惨白但强装镇定；一个看起来三十左右，正警惕地打量四周。

　　八个人。

　　加上她，正好八个。

　　“各位，请冷静。”

　　冰冷的电子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脑子里，是从房间的四面八方涌来，像有无数个隐形喇叭同时播放：

　　“欢迎来到‘天穹系统’首个体验副本：‘血色婚礼’。”

　　房间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齐刷刷抬头看向虚空——声音没有来源。

　　“背景简介：公元1898年，苏格兰，格拉摩根古堡。富豪之女林薇与贵族后裔李哲的婚礼前夜，新娘被发现在化妆间内身亡，胸口插着一把古董拆信刀。古堡因暴风雪与外界隔绝，所有宾客、家人、仆役均无法离开。”

　　“你们的身份：受新郎家族邀请前来参加婚礼的八位远方表亲。”

　　“主线任务：在古堡内存活72小时，并找出杀害新娘林薇的真凶。”

　　“支线任务：获取观众打赏积分。积分可在系统商城兑换道具、情报及特殊服务。”

　　“任务奖励：完成主线任务，每人可获得基础积分1000点。指认真凶成功者，额外获得5000点积分及一次‘真相提问’机会。”

　　电子音顿了顿。

　　“现在，直播开始。”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沈清晏视野的边缘——真的是视野边缘，像戴了某种隐形眼镜的附加界面——突然亮起一片半透明的区域。

　　区域里，文字开始滚动。

　　飞快地滚动。

　　【来了来了！新一季开播！】

　　【这季新人颜值可以啊，绿裙子那个小姐姐气质绝了】

　　【赌100积分她活不过第一天】

　　【开盘了开盘了！赌第一个死者是谁？我压那个眼镜仔】

　　【穿礼服跑得动吗笑死，待会儿追逃环节怕不是要摔死】

　　【有没有人觉得绿裙子眼神太冷静了？不像新人】

　　【可能是系统塞进来的‘老玩家’装萌新？套路，都是套路】

　　【VIP-233打赏了50积分，附言：给绿裙子小姐姐买双跑鞋吧，看她穿高跟鞋我脚疼】

　　沈清晏的呼吸停了一拍。

　　弹幕。

　　真实的、来自“观众”的、正在评价他们的弹幕。

　　那些文字滚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夹杂着各种颜色的字体、表情符号，甚至还有虚拟礼物特效——刚才那个“打赏50积分”的字样就带着金色边框闪了一下。

　　其他七个人显然也看到了。

　　“这……这是什么？！”戴眼镜的男生指着自己眼前的空气，声音变调，“为什么我眼前有字？！”

　　“我也有！”哭腔女孩尖叫，“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死者……什么赌局……”

　　“观众？什么观众？！”壮实男人对着空气吼，“谁在看？！出来！”

　　“温馨提示。”电子音再次响起，“弹幕内容仅用户可见，不可与副本内NPC分享。违反者将扣除积分。”

　　“积分若为负数，系统将强制执行‘债务清偿程序’。”

　　没人问“债务清偿程序”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沈清晏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不断滚动的、令人作呕的文字。她扶着沙发站起来——高跟鞋不太适应，但还能走——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雕花木桌。

　　桌上摆着一些东西。

　　一张古堡的简易地图，八份，人手一份。地图标注了大厅、餐厅、卧室、化妆间（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还有后花园。

　　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拴着标签：“各自卧室钥匙”。

　　以及八枚款式相同的银质怀表。表盖刻着花纹，翻开，内侧不是表盘，而是一块微小的屏幕，正显示着：

　　“当前积分：100”

　　“在线观众：1472”

　　“今日打赏榜：暂无”

　　沈清晏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块怀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口袋里那块真正的怀表——不在了。她摸向裙装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所有现实里的东西都没带进来。

　　除了她的脑子。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过来，也拿起一块怀表，声音压得很低，“虚拟现实？我们被弄进游戏里了？”

　　“看样子是。”沈清晏说。

　　女人打量她：“你好像不怎么害怕？”

　　“害怕没用。”沈清晏看向她，“怎么称呼？”

　　“赵觅。记者。”女人顿了顿，“你呢？”

　　“沈清晏。犯罪侧写师。”

　　赵觅眼神亮了一下：“专业人士？那正好——”

　　话没说完，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沉重的、缓慢的敲门声，三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站在门外，微微鞠躬。他脸上挂着标准而僵硬的微笑，眼神却像玻璃珠子，没有任何温度。

　　“各位表亲，晚餐已经备好。”管家的声音又平又直，“老爷和夫人在餐厅等候。另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八个人，最后停在沈清晏脸上。

　　那眼神让沈清晏后背发毛。

　　“新娘的尸体还在化妆间。”管家说，嘴角的弧度一丝不变，“警方要明早暴风雪停了才能到。老爷希望……各位中若有擅长推理事宜的，能帮忙看看。”

　　“毕竟，婚礼请帖都发出去了。”

　　“死了新娘，总得有个交代。”

　　说完，他侧身让开通道。

　　门外是昏暗的长廊，墙壁上的烛台跳动着幽黄的火光。

　　沈清晏握紧手里的怀表。

　　视野边缘，弹幕又炸了：

　　【来了来了！第一个死亡邀请！】

　　【管家这演技我给满分，阴森森的我喜欢】

　　【我赌绿裙子会去，侧写师人设不就是干这个的？】

　　【去了就是找死，凶手肯定还在古堡里，说不定就在宾客中】

　　【VIP-007打赏了200积分，附言：让她去。我想看她打开化妆间门的表情。】

　　沈清晏看了一眼那个打赏ID。

　　VIP-007。

　　她记得这个编号。在陈笙留下的信息里。

　　她抬起脚，第一个走向门口。

　　高跟鞋踩在古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身后，弹幕疯狂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