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藏]灰咕娘》空翠拂烟

3、第 3 章

　　叶未央雇佣的马车更快，所以不过两三日，她们就回到扬州城了。

　　这天的阳光很好，风也是暖暖的柔柔的，商弦月被这暖风吹得醺醺然，竟然无知无觉地倚在叶未央肩膀上睡着了。藏剑大小姐很注重个人形象管理，身上缠绕着一种甜甜的香味，勾得她在梦里流起了口水。

　　“两位女侠，扬州城到了。”车夫好心提醒道。

　　叶未央垂眼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商弦月，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对车夫说：“我这姐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麻烦您把马车停到阴凉的地方，等她睡醒再去别处。”

　　她向车厢前的方向扔了一个小袋子。车夫不好在大街上公然拆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稍稍解开一点确定里面装的是真白银，就笑得合不拢嘴：这些银钱足够他全家老小一月吃饱饭了。

　　出门在外，露财是大忌，但叶未央不太在乎这种事。一来她背靠藏剑山庄，江湖人士对这种大门派多有忌惮；二来若是有人不知死活来劫她，她的重剑也略通些风来吴山。

　　“吸溜。”

　　或许是口水流到下巴上不太舒服，商弦月闭着眼睛收了收口水。

　　叶未央无声地笑了笑，用绣着银杏叶的丝绢代为抹去。毕竟她一介正人君子，总不好摸到商弦月的怀里去找那方青绿色帕子。

　　商弦月醒来时已是黄昏，扬州城上空的云霞都被染出无比绚丽的瑰色，而她正很缺少礼数地趴在叶未央的大腿上。嗯，暖呼呼的，香喷喷的。偷瞄一眼叶未央，发现她正在读书，书名赫然是……《诗经》。

　　“哦，阿月，你醒了呀。”叶未央说着放下了书本，摸了摸她因为睡姿不好而揉得乱蓬蓬的头发，揶揄道，“你若再不醒，我可就不送你回家去了，直接叫车夫大哥载你到我们藏剑山庄过夜去。”

　　商弦月才不信呢，把脸埋在她腿上哼哼唧唧：“未央姐姐就会欺负我。”

　　叶未央笑了笑，把她搀扶起来，关切道：“你睡得怎么样？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家去？”

　　商弦月一听“回家”二字就要头痛。这次出门历练，虽说老老实实给家里人留了信，但是照她对商华景脾性的了解，估计还是会絮絮叨叨地数落上好几天才肯罢休。

　　“唔，机会难得，反正还没到宵禁的时候，我们先去玩一会儿吧。”

　　正好叶未央也很想与这位风雅的新友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呢，心情愉悦地对车夫说：“车夫大哥，我这姐妹睡醒了，我们出发吧。”

　　车夫问：“女侠要去哪儿啊？”

　　“就到这扬州城里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去！”

　　正是黄昏之时，街道上竟是挤满了人，士农工商、男女老少，都在漫天云霞之下，欢笑着汇入人群之中。难道今天是有什么灯会吗？商弦月挠挠头，竟然毫无印象。

　　“阿月，这儿人太多，先牵着我的手吧。”叶未央扭头对她说，“如果弄丢了你，我可没办法和你家里人交代。”

　　商弦月没应答，只是顺她的意轻轻抓住那杏黄色的丝绸袖子。

　　“摸起来好滑好软，一定很名贵……”她心里怦怦直跳，“会被我手指头上的茧刮花吗？”

　　她的眼睛茫然地朝着四周望去，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摊位。

　　“稍等一下，未央姐姐！”她松开了叶未央的手，跑到冷饮摊位前买了一份她最喜欢的去冰全蜂蜜桃花饮递到对方面前，“这几天多亏了未央姐姐的关照，否则我恐怕现在还在他乡饿着肚子卖艺呢。”

　　她执意要从自己瘪瘪的荷包里出钱。毕竟，厚着脸皮白吃白喝这么久了，纤弱的自尊心提醒她，不能再一味地索取，应当买些东西作为回赠。

　　叶未央捧着那份去冰全蜂蜜桃花饮浅尝一口，眼睛变得像贵金一样亮闪闪的：“啊，我喜欢这个口味！谢谢阿月！”

　　可这赞美并不能让商弦月倍感欣喜。相反，她其实很疑惑，像是第一次见到叶未央一样，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究竟是真心喜爱这滋味，还是被塞了不喜欢的饮料心中不悦却仍然出于良好的家教强颜欢笑呢？

　　到了临近离别的时候，她反倒别扭起来。叶未央镶嵌在模糊的人群之中，笑盈盈的眼睛只望着她，这幻梦一样的景象太过美好，但是今天一别后，她们还会再相见吗？就算能再见，又能回到这种如姐妹般亲密无间的关系中来吗？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未央……”

　　“阿月，你的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需不需要请个郎中来？”叶未央很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与脸颊，不红，不烫，甚至于在这绯红色的霞光下依旧显得苍白。

　　“没事的。”商弦月不着痕迹地挪开她的手，忽然装作看见什么人似的，惊讶道，“呀，那边有个人的背影真的好像家兄！”

　　叶未央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去找他吧……”

　　可就趁着她回头寻觅可疑男人背影的时候，商弦月竟然像个野兔子似的，朝着反方向逃走了。她仗着自己生得娇小，一侧身就从两个路人之间钻了过去。等到叶未央反应过来时，那长歌女儿早已像水回到大海中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商弦月蹑手蹑脚地翻墙回到家中，父母早已睡下，只有兄长的书房仍透出烛光，可能是在伏案处理未完成的公务，也可能是在抄书好补贴家用。

　　她有些愧疚：自己在外历练的时日里，家里人也很担心吧。

　　她轻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寝房，把心爱的琴安放在梳妆台上，然后换上宽松舒适的寝衣，躺回到这张阔别已久的大床上。她本以为自己会头沾枕头就睡着，可不知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还是怎的，竟然久久难以入眠。

　　所谓的出门历练里，她真的成长了吗？别提什么仗义执剑护佑苍生了，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平白遭了许多奚落，假如没有叶未央热心相助，怕是要饿成一具枯槁的人肉干了。

　　“呜呜呜呜呜……”她抱着枕头小声地抽泣起来。

　　不知何时，商华景推门进来，像鬼魅一样静悄悄地坐在床上，迟疑许久，摸了摸商弦月在枕头上蹭得头发乱蓬蓬的脑袋。

　　“阿月遇到什么委屈了？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报复回去。”

　　商弦月心里难过，却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干脆抱着枕头拱到远一点的地方继续抽抽搭搭。她能感到商华景的手掌在她的头顶轻轻抚过，像今天的阳光一样温柔又暖和。

　　“好吧。”他无奈地妥协道，“等到阿月想说了，我一定会洗耳恭听。”

　　第二天清晨，赶在爹娘睡醒之前，商弦月就早早起床，简单收拾一番后动身回长歌门去。现在，她已经懂得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所以特意多带了些银钱在身上以防万一。

　　日子又恢复了常态。回到长歌门的商弦月就像放进水里的鱼，必学课选逃，选学课必逃，得了空就躲在那处偏僻的凉亭里练琴，师父特意夸赞她外出历练一回，只有这《高山流水》有进步，多了许多难言的情谊在其中，听得他这糟老头子也如痴如醉了。

　　“‘高山不问花柳意，流水却道潇湘情’。数日不见，没想到阿月奏出的琴声更加动听了。”

　　商弦月正恍神，被这声音唤回了神志，抬头，却见视野中多出了一张妆容精致的笑眯眯的脸，吓得她抱住爱琴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

　　“未、未央姐姐，好久不见……真难为姐姐惦记着把我找出来……”

　　“找你还不是轻轻松松，长歌门里难道还有第二个商弦月不成？”叶未央也没什么大小姐的架子，很自然地坐在商弦月身边，道，“我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逼得你那日不辞而别。到底是因为什么啊，阿月？”

　　商弦月更心虚了：“我、我不知道！你还是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