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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可怜夜半虚前席 ……有点太 ...

  •   匪乌楼首席如此敏锐,自然能体会到委托人的言外之意。如他所愿,第七席回去之后不知说了什么,接下来几日两人果真知趣,不再步步紧追着自己。
      他们俩消极怠工,柳繁反倒松了口气,西陵教没有动静,匪乌楼也对他的事并无兴趣,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再熬下去未免心里发慌,人都要给憋闷坏了。断绝消息这几日,无涯派那边积攒了不少书信,柳繁神智松懈下来,才想起要去接。

      到底还是谨慎,遣了心腹侍从自侧边小门出去,收回一叠信纸,柳繁坐在房中从头读起。
      来信内容简单平实,不过是掌门询问近况如何、弟子禀报堂中要事云云,看不出有任何隐情。
      他粗略地扫读过一遍,便将纸页归拢齐整。手刚在桌上杵了两下,忽然头皮发麻,心神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先向侧旁闪躲。

      眨眼之间,他原先所在的地方已经布满丝线。银光凛凛,勾连成网,是奔着将人穿透撕碎去的。

      不知是风吹,还是有人刻意做了手脚,原本紧闭的窗户已经大开,秋夜冷风沿着缝隙往房间里灌。
      再看时,暗处骤然现出几双眼睛。

      西陵教。是西陵教……
      直到此刻,柳繁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他浑身冷汗,心跳如鼓,不住地发抖,几乎抽不出剑。

      又一簇丝线飞光流电般刺来,柳繁慌忙矮身撤步。丝线堪堪擦过手臂,划破衣料,留下一道血痕。
      “是西陵教,是西陵教!”他重新站稳,总算拔剑起势,好歹想起来隔壁有两位自己重金聘请的护卫,“来人……来人哪!”

      袭击的时机本就是林观亲手发出,他早已站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这句话。
      向周复归递了个眼神,两人当即破开房门,飞身入内,正正好好赶上翻窗进来的几名蒙面刺客。

      没有半点迟疑,林观抽鞭挥出,寒铁链环与丝线纠缠在一起,铮铮鸣响,将刺客退散在七步以外。
      “好!”柳繁大喝一声,心中顿时有了底气。手中回风剑法运起第一势,正要上前突刺,却被周复归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
      “柳堂主,谨慎为上,”周复归声音平淡得出奇,“以免牵扯更深。”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若西陵教只是嫌柳繁知道太多,尚有回转的可能。但要是再加上人命血仇,恐怕真就无力回天。
      柳繁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霎时清醒过来,连忙抽手化作防御态势,还余有几分后怕。

      那头林观也如周复归所言,出手果决狠厉,却都避开要害,只逼得几名刺客连连后撤。
      他们一招一式来往极为密集,甚至莫名显出些默契,就是柳繁想要插手,也没得任何时机插进去。
      几个呼吸间,已经追着刺客出了屋内。

      柳繁怕外面还有埋伏,只第七席一人应付不住,便想跟着出去。
      才迈开脚步,又被周复归拦下,字字句句分外在理:“柳堂主且慢。他们目标是你,此时露面在外,恐怕中计。”

      里面柳繁被周复归三言两语定在原地,外面林观疾行至院落当中,跟刺客意思意思过招一个来回,对方便立即偃旗息鼓地停了手,将脸上面罩拉开,露出几张分外年轻的面庞。
      方才跑动这么一通,几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但不等缓过来,立即向林观俯身行礼,声音交叠在一起:
      “少庄主。”

      林观慢条斯理地将长鞭折拢收回腰间,抬眼已是一片温温和和的笑意。
      “原本就是我请大家来帮忙,还弄这些虚礼做什么,”他从袖中取出巾帕递过去,轻声道,“秋夜寒凉,且擦擦汗,免得惹上风寒。”
      “近日我这里脱不开身,等得了空,便邀大家去雍台城王阿兄那边聚上一回。”

      众弟子在宛溪山庄内的时候就没什么尊卑位序之分,称一声少庄主已是他们最礼貌的习惯,此时接话接得飞快:“那感情可好,到时候都记到他账上。”
      话音未落,已挨了一拳。
      “我在这。”王家食肆的掌柜手里接着帕子,幽幽别过头来。

      闲聊叙旧只容得下两三句,此处到底是别人的地盘,不便久留。几人心中明白,很快敛了神色,挥挥手算作辞别,随即运起轻功飞身跃上房檐,消失在夜色中。
      林观站定在原地望了片刻,也不再耽搁,转身往回去。先前打斗时难免沾上些尘土,他一面走着,一面伸手拍拍衣角。

      忽然,林观脚步轻顿。
      他翻转手腕,垂眼向掌心看去,那里似乎蹭了一抹炭黑色的浅印。

      柳繁恰好在刚刚松懈心神的时候遭了这么一出,平息下来细细想过,后知后觉几乎吓破了胆。
      是他亲口暗示的要撤回委托,只不过今日运气好,正巧两人都在自己隔壁,若非如此,恐怕身首异处都算是喜丧。

      什么跟匪乌楼不怎么对付,什么可能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都没那么要紧了。
      柳繁向来是一个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还没等匪乌楼两人来要,就立即将府上侍从都交给他们调遣,更不必说请楼中其他几席前来协助,都一一应下。

      主人家的侍从虽然到了自己手里,但毕竟还都是活人。匪乌楼明面上是只在乎委托,而对柳繁所谓的隐情没有半点兴趣,要是忽然进了此前的禁地,图穷匕见未免来得太快。
      “这不难,”周复归甚至没有片刻思索,手指凌空划出柳府建筑构造,语气平淡却笃定,“拆散重新配队,把彼此相熟的排远,两两巡视之间空出一刻。”
      这法子算得上是阴招,侍从间错着出发,又互不熟悉,相差的一刻钟完全不值一提,然而累积下来,已经足够攒出能搜个底朝天的时间。
      林观品了品其中内蕴,抬眼往周复归那里递去一道似笑非笑的视线。堂堂飞羽司指挥使,想这些偷鸡摸狗的招数倒是转得飞快。

      招数不光明正大,但着实好用。的确如两人所料,柳繁谨慎,招揽来的这些侍从都不会武功,也不爱争抢风头,惯常的缄口不言,正适合被抓去做个假的人证。
      不过几日,侍从便习惯了这套看起来精巧唬人的新排班,施行得堪称井然有序。林观与周复归轻易就寻了个日光明晰的好时机,掐算着巡视的缺漏径直撬锁进去不让进的屋内。都是飞羽司的看家本领。

      门后似乎只是一间挑不出错处的书房,窗明几净,橱架无尘,一看便知有人惯例清扫擦拭。桌上笔墨纸砚,也都有时常使用的痕迹。
      林观眼珠微动,飘忽着望了一圈,视线落在满柜的书典籍册上。无疑是最适宜藏东西的地方。
      不用再征求周复归的想法,他从衣襟内摸出三枚铜钱,便突然开始投掷。

      铜钱在纤长的指节间骨碌碌翻了几面,周复归盯得有几分愣怔,直到此刻才骤然想通其中关窍。
      丢铜钱测算的手法并不少见,林观又用得稀松平常,因此太容易产生误解。他从来不是靠运气抉择,更不是在起卦。

      林观一直都是在问神。
      上拜无极净空西陵度母,虔请祂降下答复。

      但这便不对。就是在教内身份再高,也不该这样大事小事如此随便地问神。
      周复归顿时生出摇摇欲坠的惶然,刚要开口,林观却仿佛背后长眼似的收了铜钱,若无其事般笑道:
      “找到了。”
      他目的明确地伸手,连续抽下好几本堆叠在一起的书,显露出一道书册构筑出的狭长缝隙,最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

      周复归知道林观是刻意打断自己,他就不该再问,只得落回当下,上前去接着搬书将缝隙扩开。
      日光斜斜地照进去,让两人都瞧得清楚,是一只木匣子。
      林观把匣子拿出来,捧在手中竟也有些分量,掂了掂,手指一挑推开木盖。

      翻过那么多密室暗房,再看见什么都不稀奇。而匣子里也的确没什么稀奇,只是满满当当的书信。
      两人没有半点拆看私人书信的犹疑,各自取出几页,迅速扫读下去,却慢慢皱了眉。

      信上不见称谓署名,词句简练,都不过寥寥数言,几乎尽是答复与指示。原以为该是柳繁发下去的遣令,但发出的信件不该留这么多在这里,再细细辨析其中内容,反倒似乎是另有人一直给柳繁下指示。
      “不是徐远青笔迹,”周复归低声道,“他也不必事事寄信。”
      不是掌门徐远青,那么谁还能有如此地位操控无涯派堂主?

      林观难得冷透了表情,又按序取出下面的信件,逐字逐句地辨析。
      然而此处留下的信件大多只是简短答复,想来其余细节都在柳繁寄去的那部分里。并且来信人极为谨慎,但凡可能落到实处的细节,都千方百计地隐去,通篇只剩下代指。
      “不是西陵教,”他忽然出声,“此人对西陵教还不如柳繁了解。”

      周复归有刹那停顿,到底没有问出那句为何。他知道这一定是真的。
      林观垂眼看着信纸,轻轻道:“此人想要从柳繁这里获悉西陵教的内情,还要柳繁以听烟堂堂主之名替他行事。虽然这里没有柳繁的应答,但以他性格,不会彻底甘愿……”
      他掐着手指算了算,从匣子里抽出一小叠信,唰啦啦翻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些应当是五月的书信,对照其中内容看来,娄安之事正是他们亲手做的安排。”
      林观脸上似乎有笑意,声音却沉得很冷。
      “只有听烟堂堂主自己,才能拿出那样的腰牌。无涯弟子都挑不出错处的真物件,又刻意留了个外人不知的漏洞。想来就算败露攀扯到自己身上,也能洗脱。”

      “如此,”周复归眉间皱得更深,“内应是柳繁自己放进去的,但行事却是在替西陵教遮掩……”
      他下意识看向林观,从青年神情里明白过来什么,硬生生改了口,把“和西陵教勾结”咽回去。
      “……也不应这般惧怕他们。”

      “那柳繁到底在畏惧什么?”
      林观似乎满面疑惑,没有聚焦的眼睛带着真切望过来,莫名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周复归思绪一团乱麻。闭目叹了口气,再睁眼却见林观将几张残页递到自己面前。
      他接起看过,也是同样的信纸,却是柳繁的笔迹。但纸张实在是太过破破烂烂,只能从剩下的只言片语里判断出,似乎是某种未注名的仪轨。

      仪轨……周复归顿了顿,不知道是否该继续细究。迟疑间目光掠过信纸破损的边缘,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这几条破裂的痕迹实在太过崭新,崭新得像是刚刚被撕下来。

      林观握紧手里的碎纸,毫无介怀地对周复归笑了笑。
      的确是刚刚当着面撕下来的,一如他在瞿陵毁坏度母经书、摔碎蚕形瓷像。没有半分意外,都是精心构筑的算计,只不过现在不想再掩饰。
      “是从匣子最底下找见的,只是也被毁坏了,”他毫不避讳地用上同一套说辞,眉眼弯弯,“实在抱歉。”

      言毕林观慢悠悠抄起手,不见慌张,倒想看看周复归能有什么一惊一乍的反应。然而盯着他等了半晌,只等到周复归低头应声,完完全全的盲信。
      ……有点太不值钱了。林观张了张嘴,再想说什么话都噎在喉咙里。
      他难得败下阵来,给自己铺台阶:“别的应当没有了,这里不宜久留,先走吧。”

      两人相对无言,但收拾起现场到底还是默契,很快将一切都归整回原样,撤出书房。
      周复归将内力凝到指尖,轻轻敲击两下,便重新落锁。他转回身来,见林观仰头望着檐外一角天空,似乎在出神。
      暮光落在青年眼中,一片灿灿辉光,骤然毫无预兆地尽数褪去,转为阴冷郁色。

      “林观!”眼看着神情逐渐沉沦下去,周复归立即捉住他的手,将人拉回来,“怎么了?”

      林观缓缓垂下眼睛。深秋的夕阳仍是明炽,方才直直地盯着,难免刺得双眼酸痛流泪。
      只是太过正好。这样的时节,这样的日光,这样的方位,这样恰似被母亲抱在怀中的视野,刹那间与他尘封已久的记忆分毫不差地重叠。那道炭黑色的浅印早已被擦干净,却突然带来火燎般的灼痛。
      “你看……”他喃喃道,“这里是林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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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走过路过吃一口自割腿肉的水仙预收《退休黑幕拒绝返聘[水仙]》 --- 听起来很夸张但真的已经走到剧情后半程了,请放心看文(敬礼) 大纲到这里有点飞扬,可能会变成三日更,但我爬也会爬完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