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童磨·壹 To X ...
-
朝奈正在搓宫崎老贼的某款游戏，屏幕上BOSS的第三阶段把她操作的角色逼到了墙角，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狗带。
可是呢，弹幕早就看穿了一切。
【奈奈子快打，别装了】
【又双叒叕到了我最喜欢的环节】
【还是那句话，新来的还在发问号，老观众已经在思考主播打完boss接下来要玩什么游戏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操作着角色躲开一文字斩，反手给了一个雷反。
屏幕上跳出“忍杀”两个大字的时候，余光瞥见观众列表里的那个新ID。
[X]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没有任何发言记录，安静地躺在几千个在线观众的名单底部。
哟，稀客呀。
朝奈关掉只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她伸了个懒腰，没有和往常一样选择下播，反而打开了一个新窗口，桌面文件夹里躺着一个她很久前就打通关过的游戏：《寂静岭2》重置版。
“今天加播一下这个。”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想给直播间里的某个人呢，讲个故事。”
【我草寂静岭】
【不是吧阿sir，大半夜播恐怖游戏真的好吗】
【白天还要上班我先溜了（绝对不是因为我害怕】
【看这架势，奈奈子又要通宵啊？】
“你们知道《寂静岭2》讲述的是什么吗？”她问。
【还有互动环节？】
【噢噢噢噢我最爱的大互动来了】
【主播的教资发力了】
【咳咳，我玩过就不给你们剧透了】
【总之一句话，寂静岭，神作，大家放心观看】
名为X的神秘用户也发送了自己这个账号的第一条弹幕：【不太清楚呢】
“没关系，”她点开了游戏，“玩着玩着你们就懂了。”
游戏开始。
屏幕中，主角詹姆斯·桑德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抹了一把脸，他的表情就像一块刚拧干的抹布，皱皱巴巴的。
原因无他，三年前死去的妻子玛丽竟给他寄来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在我无法安息的梦中，
我看见了那个小镇。
寂静岭。
你答应过我，总有一天会再带我去那里。
但你从未做到。
现在，我独自在那里...
在我们的“特别的地方”...等着你...
游戏画面里，明知不可能的詹姆斯还是驱车前往了这座充满两人回忆的雾中小镇。
“在正式开始游戏之前，我想让你们先理解一件事。”
“游戏主角詹姆斯的妻子得了一种很痛苦的病。”
“他很爱她，爱着一个不断被疾病吞噬的人是什么样的感受，你们想过吗？”
“代入一下詹姆斯的视角，你每天看着最爱的人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只会呼吸的躯壳，她会对你发脾气，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因为她实在是太痛苦了。”
“你说没关系，说你爱她，但你的心里还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悄悄说：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你不愿意承认这个声音的存在，把它压到心底最深处。”
“可当妻子真的死去的时候，你却松了一口气。”
【唉，没办法，看着自己最爱的人那么痛苦，詹姆斯他也很痛苦啊】
【这种情况下，死亡才是妻子最好的结局吧，但这对詹姆斯来说很残忍...】
【死亡有时候是一种解脱】
X：【死亡...是一种解脱？】
按下继续键，詹姆斯走进了寂静岭的大雾里。
游戏的前一个小时是压抑的，灰白色的雾像一堵墙堵在屏幕面前，能见度不超过五米。
收音机发出刺耳的静电噪音，预示着怪物们的靠近。
朝奈操纵着詹姆斯用铁管砸向那些扭曲的人形生物，它们的身体上覆盖着某种像皮肤病一样的溃烂痕迹。
“你看这些怪物。”在詹姆斯喘息的间隙里，朝奈解说着游戏，“它们不是设计师随意设计的，其实都是詹姆斯内心世界的投射。”
她指着屏幕上刚倒下的怪物，“这种最基础的脸上蒙着一块布，动作很慢，仿佛忍受着什么痛苦，它的形象来自于主角詹姆斯的妻子。”
“相信你们都知道，还有一种护士模样的怪物，它们的身体是性化的，头部扭曲没有面孔。”
“詹姆斯在妻子生病期间压抑了自己的性/欲，也不敢看医院里护士们的脸。”
X：【这些怪物是他创造的吗】
朝奈看见了这条消息。
“不完全是。”
“寂静岭这个小镇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它会把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具象化。”
“这些怪物不是詹姆斯主动创造的，是他潜意识里的愧疚、恐惧和欲望自己长出来的形状。”
【这就是寂静岭最神的地方】
【也是最残忍的地方，不让玩家逃跑，必须直面】
【我们操控着詹姆斯在玩这个游戏，其实也可以理解成詹姆斯必须直面自己的内心】
“对。”朝奈认可了弹幕的说法，“在寂静岭，不管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它都会把你的内心变成真实的东西，如果逃避就会陷入更深层的雾中。”
【然后，更深的雾里有更多、更强悍的怪物】
【只能说寂静岭的设定无敌了】
X：【他为什么不离开那个小镇？】
“因为玛丽在这里。”
“或者说，他以为玛丽在这里。”
“詹姆斯来寂静岭是为了寻找玛丽，其实他内心深处知道玛丽已经死了，也清楚那封信不可能是真的。”
“他只是需要一个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游戏进行到公寓场景。
詹姆斯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谜题：被铁丝网封住的柜子里面有一封信，想要打开它需要先找到一把密码锁的钥匙。
朝奈操纵着角色在黑暗的走廊里穿梭，拿着的手电筒的光圈在墙上来回晃动。
这时，收音机的静电声突然剧烈起来。
詹姆斯转过身，一个三角头的怪物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刀。
【我草我最爱的三角头，好涩哦】
【来了来了，最期待的交战】
【你高兴早了，这里初遇不会打起来的】
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詹姆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怪物。
“三角头是詹姆斯暴力冲动的具象化。”朝奈慢悠悠地和直播间观众解释这段剧情。
“他在玛丽生病期间层产生了那个念头——‘我希望一切快点结束’，所以在潜意识里他想惩罚自己。”
带着金字塔形头盔的巨大怪物拖着刀缓缓走近，屏幕开始轻微地晃动。
X：【朝奈酱，他为什么不跑呢】
“因为，他觉得这些痛苦都是自己应得的。”
“三角头是他召唤而来，每一次出现都是他在对自己说：你是罪人，应该被惩罚。”
短暂的会面过后，怪物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越来越远。
朝奈操纵着詹姆斯从藏身的房间里出来，继续前进。
游戏继续进行，主角穿过公寓来到一处公园。
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穿着短裙。
她转过头来——那张脸和玛丽一模一样，更年轻、鲜活。
玛利亚说：“你看起来很寂寞呢，要不要我陪你？”
【诡秘诡秘，你最爱的替身文学】
【这个玛利亚是玛丽吗？】
X：【她是谁？】
【嘘，涉及剧透不能说】
詹姆斯走近玛利亚，对话开始了。
玛利亚主动热情，言辞之间带着刻意的挑逗。
“詹姆斯在妻子生病的时间里，每天看到的都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人，玛丽会对他发脾气，说很多难听的话。”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因为他爱她。”
“可在潜意识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玛丽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就好了’。”
“寂静岭听到了这个声音，所以它创造了玛利亚。”
X：【所以，她是假的？】
【玛利亚就是玛丽的性化版】
【但这不就是出轨吗？】
【怎么说呢，算不上出轨吧】
【詹姆斯太爱玛丽了，所以才会在她死后创造出另一个她来填补那个空洞】
【叽里咕噜说啥呢，玛利亚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早就说了，寂静岭本身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故事】
游戏进行到一半，三角头再次出现了。
“如果詹姆斯真的想逃，他有很多机会可以离开寂静岭。”
朝奈边操作边说，“车就停在小镇入口，钥匙也还在车上。”
【唉，因为他还想见玛丽】
【詹姆斯你清醒一点啊，老婆早就死了！】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
怪物攻击了几次之后，转身走进了雾里，詹姆斯靠在墙上喘气。
朝奈扫了一眼弹幕，淡淡的说：“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游戏进行到三分之二，詹姆斯遇到了另外两个被困在寂静岭的人。
其中一个是安吉拉，她坐在一个燃烧的房间里，手里握着刀，眼神空洞。
安吉拉：“你不用管我，反正...我也该死了。”
朝奈没有急着推进对话，暂停了一下游戏，和直播间的观众讲述剧情设定。
“安吉拉来寂静岭是为了找妈妈，不过她的妈妈——”
她停了一下，“她的父亲长期虐待她，她的妈妈知道但什么都没做。”
“最后安吉拉选择放火烧了房子，杀了她的父亲。”
X：【她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来找不会伤害她的妈妈。”
“现实世界里找不到，所以她来到了寂静岭。”
朝奈操作着詹姆斯离开安吉拉的房间，走到外面的走廊。
“安吉拉看到的寂静岭永远是燃烧的，因为她最痛苦的记忆和火有关。”
“詹姆斯看到的是水、雾气、潮湿腐烂的东西。”
“每个人看到的寂静岭都不一样。”
【詹姆斯看到的是水，所以他想淹死自己？】
【卧槽细思极恐】
【寂静岭是这样的，它能洞察人心】
主角遇到的另一个人是艾迪。
他站在一个冷藏室里，周围全是被他杀死的尸体。
艾迪对着詹姆斯笑：“你以为你是好人吗？没有人是好人！我只不过是把那些嘲笑我的人都杀了而已！”
随着对话的进行，他的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
“艾迪是詹姆斯的另一面镜子，”朝奈喝了口水，“他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被欺负，被世界抛弃，所以他觉得自己杀人是有理由的。”
X：【那...詹姆斯也是这样想的吗？】
“詹姆斯没有杀人，他——”朝奈停了一下，改口道，“哦，他以为自己没有杀人。”
【？？？】
【什么意思？！】
【卧槽奈奈子剧透来了】
【房管把主播禁言一下，谢谢】
“唉，我的。”朝奈道歉。
都怪某个人太聪明，才让她不小心口误稍微剧透了一点后续剧情。
…估计这家伙已经看出来这个故事的真相了吧。
游戏进入了最后的部分。
詹姆斯来到了湖景酒店，他和玛丽曾经住过的地方。
走廊里的墙纸在剥落，地毯也湿漉漉的。
朝奈用键鼠操纵着詹姆斯穿过走廊，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的酒店里回响。
“接下来这一段，是整个游戏最关键的部分。”她提醒着直播间的观众。
詹姆斯走进了312房间。
桌上有一台电视，旁边还放着一盘录像带。
他按下播放键，画面开始闪烁。
玛丽躺在床上，瘦得不成人形，皮肤蜡黄，眼眶深陷。
“詹姆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想死...为什么不肯让我死...”
詹姆斯的声音颤抖：“我不能...玛丽...我爱你...我不能...”
镜头在晃动，詹姆斯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然后，一只手伸向枕头。
【卧槽。。这特么。。。】
【捏吗啊...居然是詹姆斯杀了她......】
【游戏开场不是说三年前病死的吗？】
录像带里，詹姆斯用枕头闷死了玛丽，然后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画面暗了下去。
“这就是真相。”朝奈的声音很轻。
“玛丽不是三年前死的，是不久前才死的。”
“詹姆斯无法承受亲手杀死爱人的痛苦，所以他的大脑选择遗忘，编造了‘玛丽三年前就病死’的故事。”
X：【所以他来寂静岭】
“是来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我草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那个信是他自己写的？那些怪物都是他的愧疚？】
【这下完全理解为什么说三角头是他想被惩罚了】
【游戏剧情也太狠了】
“你们现在全懂了。”
她把视角转回游戏画面，詹姆斯站在312房间中央，看着那台已经黑掉的电视。
“现在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游戏来到了最后的画面。
玛丽写给詹姆斯的信件完整地展示在画面中：
在我无法安息的梦中，我看见了那个小镇。
——寂静岭。
你答应过我，总有一天会再带我去那里。
但你从未做到。
现在，我独自在那里，在我们的“特别的地方”，等着你来见我。
但…你从未来过。
所以我一直等，裹在我用痛苦和孤独织成的茧里。
......
我疯狂地想念你。
但我很害怕，詹姆斯。
我害怕你其实并不希望我回家。
每次你来探望我，我都能看出这对你有多难熬。
我不知道你是恨我，还是可怜我。
又或者，我只是让你恶心。
对不起。
当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我只是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我一直那么愤怒，把气撒在我最爱的人身上。
尤其是你，詹姆斯。
所以就算你恨我，我也能理解。
但我希望你知道，詹姆斯，我会永远爱你。
即使我们的生活不得不这样结束，我也绝不拿它交换整个世界，我们曾一起度过那么美好的几年。
......
我让护士在我走后把这封信交给你，这意味着，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
我不能要求你记住我，但我无法忍受你忘记我。
我生病后的这几年，我真的很抱歉，我对你、对我们所做的一切。
你给了我那么多，而我却连一样东西都没能回报你。
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从现在开始为自己而活。
做对你最好的事，詹姆斯。
詹姆斯，你让我幸福过。
*
朝奈通宵打完了游戏，最后片尾曲响起时直播间只剩下几百个人。
木吉他的旋律从音箱里流淌出来，缓慢、沉郁。
【promise神曲，每次听都有不一样的体会】
【真的能从里面听出情绪的变化】
【这歌有力量】
【就好像电影结束之后的感觉，既悲伤又释怀】
“我第一次玩这个游戏的时候，”通宵之后她的声音有些哑，“打完结局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结局一共有八种，除了两个搞怪的彩蛋结局，剩下的六个都是对詹姆斯内心世界的严肃探讨。”
“那时候我打出的结局是In Water。”
“詹姆斯无法承受杀死妻子的罪恶感，最终带着玛丽的遗体，开车沉入湖中自杀。”
电吉他的声音开始加入，旋律层层递进，鼓点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心跳，又仿若脚步声。那种压抑中透出的力量感，就好像一个人终于做出决定，然后开始往前走。
“当时候我一直在想，爱和恨之间到底隔着多远的距离。”
直播间弹幕变得很安静。
“游戏里的詹姆斯，他恨玛丽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被病痛折磨三年，从温柔美丽变成暴躁丑陋，把所有的痛苦发泄在他身上。”
“他恨那种无力感，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却什么都做不了。”
X：【只有恨吗？】
“不，他也深深地爱着玛丽。”
“正是因为太爱她了，所以才想让她解脱。”
“爱和恨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三流的恐怖游戏只会让玩家感到恐惧，一流的恐怖游戏则让玩家学会勇敢的同时，明白复杂的人性】
【寂静岭2之所以是神作】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有一个结局里，病床上的玛丽听到詹姆斯说他恨她，只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反问：“那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悲伤？”】
【老詹别嘴硬了，什么恨啊，你那就是太爱了（）】
吉他声在2分49秒处推向了高潮，所有的乐器都响了起来，如同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朝奈看了一眼观众列表，X的头像还亮着。
“第一个故事讲完了。”
“不知道童磨先生有没有稍微理解一点，有关人类复杂的情感呢？”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童磨·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