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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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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走进大殿时,昔日哥哥,端坐在王座上,容貌未改分毫,可曹植知道,二人之间隔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一步步走进大殿,文武百官皆回头望他。
“一身的酒气…”
“衣冠不正就来面见大王,不敬啊。”
“纵有才华,临淄侯怎将自己弄成如今的模样啊。”
七嘴八舌,曹植嫌他们吵闹。他慢悠悠行礼:“魏王!”
曹丕抬眸,目光落在他微乱的衣襟上,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钩,曹丕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窃窃私语:“临淄侯倒是越发随性了,你可知朕为何唤你前来?”
“臣略知。”
“你倒说说看。”
“自老魏王驾崩,臣终日于府中饮酒作赋,醉生梦死,新王登基,迟迟不来拜见。”
“你倒知道啊,既如此,该当何罪啊?。”曹丕站起来厉声呵斥道。
“臣有罪!请陛下处置。”
曹丕内心愤怒:他是在一心求死?
“新王登基,你为何不来上朝?文武百官议论纷纷,你要是不是朕兄弟,八百个脑袋都不砍的。”
曹植直起身,酒意上涌,眼底却清明。他迎着曹丕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臣不敢撒野,只是昨夜读《黍离》,忽觉心有所感,贪了几杯薄酒,还望魏王恕罪。”
这话一出,殿内的议论声顿时歇了。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不知道《黍离》写的是故国之思,曹植此刻提及,岂不是暗指今日的魏宫,是夺了昔日的汉家天下?
曹丕的脸色沉了几分,王座上的鎏金蟠龙似是活了过来,透出森冷的光。“《黍离》?”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临淄侯心怀前朝,是觉得朕这个魏王,做得名不正言不顺?”
“臣不敢。”曹植垂眸,声音低了些,“臣只是念及旧人旧事,一时失态。”
“旧人旧事?”曹丕冷笑一声,忽然扬声道,“来人,取一物来。”
内侍匆匆上前,捧着一方锦盒跪在殿中。曹丕抬手,示意他打开。
锦盒之内,是一枚玲珑剔透的玉佩,上面刻着的,是当年兄弟二人一同在邺下西园,亲手雕的连理枝。
曹植的目光骤然凝固,酒意像是被冰水浇灭,心口猛地抽痛。
“还记得这玉佩吗?”曹丕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年你我同游西园,你说愿做松柏,共抗风霜。如今松柏犹在,人心却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曹植苍白的脸:“朕召你入宫,本是念及兄弟情分,想让你入尚书台,替朕分忧。可你看看你,终日醉酒,放浪形骸,是觉得这朝堂之事,污了你临淄侯的笔墨?”
曹植握紧了拳,指节泛白。他知道,曹丕这是在给他机会,也是在给他警告。入了尚书台,便是彻底归顺,从此做个俯首帖耳的臣子;若是拒了,便是抗旨不遵,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
可他看着王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满殿趋炎附势的文武,只觉得喉间腥甜。当年那个会与他并肩策马,笑谈诗文的兄长,早已死在了权力的漩涡里。如今坐在王座上的,是魏文帝曹丕,是他的君王,也是他的仇敌。
“臣谢魏王厚爱。”曹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只是臣疏懒惯了,不堪重任。且臣偏爱山水,愿守着临淄的薄田,了此残生。”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谁都没想到,曹植竟会拒绝这泼天的富贵。
曹丕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像是出鞘的剑:“你可知,拒绝朕,是什么下场?”
曹植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知。但臣宁可醉死在酒乡,也不愿做那笼中鸟,池中鱼。”
他深深一揖,身形摇晃,却脊背挺直:“若无他事,臣请辞。”
曹丕死死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好一个‘醉死酒乡’。朕便遂你心愿。”
他挥了挥手,声音冷冽:“临淄侯曹植,不敬君王,放浪形骸,着令返回临淄封地,无朕旨意,不得擅自入京。”
曹植再揖,没有谢恩,转身便走。
他的脚步依旧踉跄,却走得极快,身后的议论声、曹丕的目光,都像是殿外的风,吹不散他心头的霜雪。
走到殿门时,他听见曹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子建,你我兄弟一场,终究是……回不去了。”
曹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曹丕篡汉称帝的那一刻起,从他写下《七步诗》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殿外的风卷着残雪,落在他的发间,冰凉刺骨。他仰头饮尽袖中残留的酒,大笑三声,一步步,消失在茫茫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