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对 ...
-
掌心雀
建安的风总是带着些槐花香,轻飘飘拂过铜雀台的飞檐,落在廊下少年的发梢。
曹植蹲在石阶上,指尖捏着一小撮粟米,正微微垂眸。他掌心卧着只白颈雀,绒绒的羽色像浸了月光,正怯生生啄着他指缝间的食料,小脑袋一点一点,温顺得不像话。
“子建,你在做什么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语,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调笑。曹丕的身影从朱红廊柱后探出来,脚步放得极轻,原是想悄悄扑过去吓他一跳。可走近了,却只看见弟弟那副专注模样,眉眼弯着,连唇角都噙着点浅淡的笑意,倒叫他不忍惊扰。
曹植闻声回头,眼睫一颤,像受惊的蝶。他看见曹丕,先是一愣,随即扬起脸,把掌心的鸟儿高高举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哥,我在给鸟儿喂食呢。你看,它羽毛是不是很漂亮,也很听话。”
阳光落在白颈雀的翅尖,泛出细碎的银光。曹丕走近,目光掠过那团小小的绒球,又落回曹植带笑的脸上,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是很漂亮。”
他说着,也从腰间的小囊里拈了些鸟食,摊开掌心递过去。那雀儿似是闻见了香味,歪着小脑袋打量了他片刻,竟扑棱着翅膀,从曹植掌心飞到了他的手上,低下头,欢快地啄起食来。
曹植看着那鸟儿亲昵的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果然,谁有吃的认谁。”
曹丕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掌心的小东西。它啄食的动作又轻又急,粟米很快便见了底。最后一下,尖尖的喙不小心蹭过他的指尖,带着点细碎的疼。
“斯——”
极轻的一声抽气,曹丕下意识蹙了蹙眉。指尖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在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哥,你没事吧?”曹植立刻站起身,眉头皱得紧紧的,伸手就要去拉他的手腕,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都流血了,快别喂了。”
曹丕却轻轻挣开他的手,另一只手拢了拢掌心,生怕惊走那只雀儿。他抬眼看向曹植,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摇了摇头:“也不见得……哥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植手里剩下的半袋鸟食上,声音放得温和:“食还有吗?你给哥吧,我再喂会儿,你先回去罢。”
曹植看着他指尖的血珠,又看了看那只还在啄食的白颈雀,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鸟食递了过去:“好。”
他把小囊塞进曹丕掌心,又叮嘱了一句“别让它再啄到你”,这才转身往廊下走。
风又起了,槐花瓣簌簌落下,沾了曹植的肩头。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
曹丕还站在石阶上,阳光落满他的肩头,掌心的白颈雀正低头啄着食,而他的指尖,那点殷红,像一滴化不开的朱砂。
曹植忽然觉得,这建安的风,好像有点凉了。
醉侯
案上的酒盏倾侧,残酒淌过竹简,晕开一片深褐的墨迹,将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字句浸得模糊。
曹植伏在案边,长发散乱,沾了满身的酒气。不知是第几坛酒了,喉头烧得发疼,眼前的烛火却晃得厉害,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些年朝堂上的光与影。
他曾是父亲案前最受宠的东阿王,是邺下宴饮时挥毫成章的才子,可不知从何时起,那笔尖流淌的锦绣辞藻,竟成了悬在颈间的一把刀。父子间渐生的猜忌,兄弟间暗藏的锋芒,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中央。他逃不开,便只能醉。醉了,就看不见那些试探的目光,听不见那些诛心的言语;醉了,笔下的洛神还在洛水之畔凌波微步,而他,也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醉意正浓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沉而重,带着宫中人特有的规矩。
“临淄侯,魏王有请。”
冰冷的声音刺破酒意,曹植缓缓抬眼,眼底一片浑浊。他撑着案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长衫扫过地上的酒坛,发出哐当的轻响。
“魏王?”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酒气,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自嘲,“哪位魏王?”
来人垂着头,声音无波无澜,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曹植混沌的意识。
“新魏王。老魏王,已经崩了。”
“崩了……”曹植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飞了檐下的雀鸟。他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原来,那些猜忌与提防,那些隐忍与筹谋,终究是有了结局。
他扶着廊柱,站直了身子,尽管脚步依旧踉跄,眼底的醉意却散了几分。他看向那传话的宫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替我回禀魏王,”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新王上位,我自然要去贺一贺。”
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的竹简,哗啦啦作响。那些写满了才华的字句,在风中翻飞,像极了他半生的起落。
雀殇
建安的风还带着槐花香,可那香意,落在曹植鼻尖时,却陡然变得腥涩。
他那日并未听曹丕的话离去。鬼使神差地,他蹲在了石阶旁的草丛里,枝叶掩住了他的大半身子,也掩住了他那双清澈的眼。他看见那只白颈雀,正温顺地伏在曹丕掌心,小脑袋一点一点,啄食着余下的粟米,连翅膀都舍不得扇动一下,乖得不像话。
曹丕垂着眼,唇角似乎还噙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曹植正看得入神,忽见曹丕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动作快得猝不及防,掌心骤然合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团小小的绒球死死攥在其中。白雀尖利地叫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凄厉,划破了庭院的宁静。它的翅膀在曹丕掌心徒劳地扑棱着,带起几缕细碎的白羽,可不过须臾,那挣扎的力道便一点点弱了下去,直至彻底消弭。
草丛后的曹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指尖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眼睁睁看着曹丕缓缓摊开手,那只方才还鲜活灵动的白雀,此刻双目紧闭,小小的身子软塌塌地垂着,再也没有了动静。
原来方才指尖的那点血,不是无意的啄伤,是它挣扎时,被攥出的生机。
曹丕站起身,提着白雀的一只翅膀,缓步走向不远处的湖水。他的动作从容得可怕,像是提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指尖的殷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随手将雀尸扔进湖里,那团白色的影子在水面上漂了一下,便缓缓沉了下去,很快被涟漪吞没。
而后,他蹲下身,掬起湖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湖水冰凉,洗去了那点残留的血迹,也洗去了方才所有的痕迹。
曹植躲在草丛里,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听见曹丕站起身,望着湖水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很淡,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进他的心底。
“畜生伤人,只有一次机会。”
风卷着槐花瓣,落在水面上,也落在曹植的发梢。他望着曹丕的背影,那个他从小敬爱的兄长,此刻竟陌生得让他胆寒。
那一日,建安的槐花香里,藏了一只白雀的魂。也藏了一个少年,破碎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