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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墙流言 几个年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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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轻人,偶尔会在药店后院坐到很晚。
灯影下,茶水渐凉。
“听说太子要定婚了。”舒婉君提起。
“皇上不太满意。”岳小将军说,“说太子性子太软。”
李小侯爷冷笑了一声。“承砚,你必然不信这些流言。软不软,不看性子,看位置。当今天子做太子时候流言也不少吧。”
舒婉君低头拣药,没有接话。
沈令清却问:“当年……真的那么乱吗?”
岳小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听说血水顺着宫墙流。”他说,“三龙夺嫡,没人干净。”
这话说完,院子里忽然静了。风吹过,灯影晃了一下。谁也没再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一个历史的回声里生活。
夜已经很深了。药炉的火只剩下一点红,梨汤还在热着。
岳小将军靠在廊柱上,盔甲已卸,只剩里衣。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三龙夺嫡,”他说,“不是故事,是旧伤。”
“二皇子,”岳小将军缓缓道,“是正宫皇后所生。”
“从出生起,就是太子。书读得好,礼数周全,朝臣喜欢,天下人也喜欢。”他顿了顿。“但他太干净了。”
舒婉君手里的药秤微微一晃。
“宫里,”岳小将军继续,“干净,是种罪。”
“大皇子是贵妃生的。聪明、狠、心重。”
李小侯爷嗤了一声。“这种人,最会等。”
岳小将军点头。“他不争明面,只动暗处。朝堂上,一封奏折,后宫里,一次探病;边关处,一道拖延的军令。所有事,都是‘刚好’。”
沈令清轻声问“那先帝……不知道吗?”
岳小将军看了她一眼。“知道。但帝王最怕的,不是阴谋,是承认自己看错人。”
“至于三皇子,至于当今天子—”他说到这里,语气变了。“他不该在局里。他母族不显,性子孤。先帝嫌他不成器,把他送去了边关。”
李小侯爷低声道:“可边关,可能才是真正的学堂。”
岳小将军笑了一下“是。刀兵、饥荒、背叛、生死。。最好的学堂”
院子里风声骤起。岳小将军的声音压得更低。“先帝病重那年,大皇子动了。二皇子被召入宫,说是议事。那一夜,宫门紧闭。血从台阶上流下来,洗不干净。”
舒婉君的手停住,她没有抬头。
“等三皇子杀回京城,”岳小将军说,“一切已经晚了。他见到的,是一座空出来的太子府,和一具来不及收敛的尸体。”
沈令清问:“那大皇子呢?”
岳小将军沉默了一瞬。“没活过那年冬天。据说是病死。”
李小侯爷冷冷道:“宫里的‘病’,从来都很讲究。”
没人反驳。
“那之后,”岳小将军说,“三皇子被立为太子,然后先皇退位,当今天子登基。”
“天下以为风浪过去了。”他抬头,看着夜空。“可皇位,从来不是坐上去就稳的。”
“它会记仇。”沈令清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会早早退隐,为什么宁衡法师选择出家,为什么有人选择沉默,有人选择野心她轻声说:“原来如此。”
岳小将军看着她。“我们现在过的安稳日子,”他说,“是用很多人的命换的。”
风吹过,灯影摇晃。没有人再说话。
春去夏来,几个年轻人还是经常在小院吃晚饭。
“京城最近,可真热闹。”李小侯爷先开了口,语气轻快。“太子大婚,满城红绸。承砚,你们也要巡视京城周围吧。”
岳小将军笑“我忙的少,观澜,你必然要被宗室叫去做杂活吧。”
舒婉君忽然想起“我在药铺都听见人说,说太子妃端庄贤淑,出身世家。”
岳小将军点头。“陛下亲选的。”他说得简单,却意味分明。
“还有一桩。”李小侯爷笑意微收,语气却仍然闲散。
“葛明远听说一路升得极快,如今已是太子府知事。东宫最近似乎很得圣眷,葛明远也出力不少。”
舒婉君微微一怔。“升得这么快?”
岳小将军淡淡道:“陛下器重他。”
“棋艺、文章、处事,都稳。”
李小侯爷点头。“赐婚也下来了,高门嫡女。”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舒婉君。她正低头夹菜,动作不乱。仿佛只是听见一桩与己无关的喜事。只有沈令清看见,她夹菜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最出人意料的,还是朱法靖。”李小侯爷重新笑起来。“太子侍卫,娶了张家小姐。”
“那位张小姐,”他故意拉长语调,“国色天香。原来都说,她会是太子侧妃。”
舒婉君忍不住道:“结果竟成了侍卫夫人。”
岳小将军淡声补了一句:“听说是情深,贵妃也拦不住。”
院中安静了一瞬。
沈令清抬头,笑了笑。“倒也是好事。至少,是自己选的。”她语气温和,没有半分酸意。仿佛那些年信中来往的风月,不过是旧书一页,翻过便罢。
李小侯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饭渐渐吃完。蜡烛火芯摇曳,四个人谁都没有再提婚事。
太子——
太傅——
赐婚——
情深。
这些词像夜风一样,穿院而过。
舒婉君收拾碗筷,背影清瘦,却很稳。
岳小将军站起身,替她把汤锅端进屋里。动作自然,像做过许多次。
李小侯爷抬头看天。“今晚月亮不错。”
沈令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月色清亮,像一面不动声色的镜子,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月底一天傍晚时分,药铺前忽然热闹起来。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停在街口,引得邻铺的人都探头张望。
沈令清正站在柜台后,对着账册核对药材。她抬眼时,看见一名女子下了马车。那女子穿得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被人注视惯了的从容。发髻高挽,眉眼如画,身后跟着两名侍女,脚步轻而稳。
有人低声议论。
“是京城的花魁。”
“竟然来这码头?”
“找谁的?”
沈令清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女子的去向移去——
她走进了隔壁的修船铺。
李小侯爷的地方。
那一瞬间,沈令清手中的算盘珠子,轻轻错了一颗。
她低下头,重新拨正,动作一如往常。只是胸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她并不去深想,只告诉自己:他向来结交广阔,京城中人来人往,本就不奇怪。
可直到夜色降下,修船铺的灯亮了又熄,那点不明所以的情绪,却仍未散去。像一滴未落的雨,悬在心上。
第二天清晨,沈令清正在院中晾晒新到的药材,听见身后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令清。”李观澜站在几步之外,语气少见地郑重。
她转过身。“有事?”
他看着她,似乎斟酌了一瞬,才开口:“昨日……有人来找我。”
沈令清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我看见了。”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所以我想解释。”
她微微一怔。他向来不解释。更不急。而此刻,他站得笔直,连袖口都整齐,像是生怕自己哪一句话说得不清楚。
“京城里的人,常说我招妓。”他苦笑了一下。“这话传得久了,连我自己都懒得辩。”
沈令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可那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他语速放慢,却更加认真。
“我曾经在做一套贴身软甲的机关,需要研究人体关节的活动极限、柔韧度、受力方式。”
“当时我能找到、也愿意配合这些研究的人……只有青楼里的女子。”他说得坦荡,没有一丝遮掩。
沈令清心里那点酸意,忽然变得有些无处安放。
“至于昨天那位花魁,”他继续道,“她来找我,只是想让我帮她设计一套高楼舞台的机关。能在高处旋转、下落、借力,却不伤身。”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看着沈令清,目光极认真。“我急着来找你,不是怕你误会我。是怕你……不再信我。”
院中很安静。药材在竹匾里散着淡淡清香。
沈令清低头,把一片药草翻了个面,才抬起头。“你不必解释这么多。”
她语气平和。“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有点意外。”
李观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却像卸下了一层重负。
“意外就好。”
“我最怕的,是你什么都不问。”
沈令清微微一怔。
风吹过院子。她忽然意识到,那一点酸意,并不是不安——而是她已经开始在意,他是否会向她解释。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微微心惊。她低下头,继续晾晒药材耳尖却悄悄红了。
临安王妃入宫那日,宫中并未大张旗鼓。
她年岁已高,却仍持着宗室旧礼,只带了外孙一人,沿着熟悉的宫道缓缓而行。
李观澜随行在侧。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幼时随外祖母入宫请安,稍长后因宗室事务、器作呈样,也常被宣入内廷。
德明帝的书房,他并不陌生。
殿中檀香清淡,德明帝正批折子,见他们进来,抬头时神色自然。“婶婶来了。”
临安王妃行礼。“陛下安好。”
李观澜亦行礼,动作从容。“见过陛下。”
德明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得比往常稍久一些。“近来少见你。”
李观澜答得恭敬。“臣这段时日,多在城外修造船只。”
德明帝点头。“你一向不耐坐堂。”
他合上折子,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长辈的审视。“听说你又折腾了不少稀奇东西?”
李观澜微微一笑。“不过是些小器物,不敢扰陛下清听。”
德明帝轻哼一声。“你倒谦虚。”
他顿了顿,忽然说道:“赐字的事,朕一直记着。”
李观澜神色一肃,立刻躬身。“陛下……”
德明帝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你名观澜,本就有水意。”
“但水无舟,不行远路。”
他略一沉吟。“赐你一字——子舟。”
“望你知进退,识风浪,不负宗室之名。”
李观澜心中一震,郑重跪下。“臣谢陛下厚爱。”
德明帝看着他起身,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者的温和。
殿中静了片刻。德明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仍旧随意:“子舟也不小了。”
“宗室里,与你同辈的,有的孩子都能跑了。”
李观澜一怔,随即垂目。“陛下……”
德明帝看着他。“朕替你留意几家?”
这话说得轻,却并非随口。
李观澜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臣已有倾心之人。”
德明帝眉峰微动。“哦?那为何迟迟不请旨?”
李观澜声音放低,却十分清楚。“那位女子,尚在守孝。”
德明帝闻言,目光微微一顿。“守孝……”
他像是已经猜到了,却仍旧问了一句:“可是沈府?”
李观澜指节微紧,仍是低头,脸却发烫的厉害。“臣不敢妄言。”
德明帝看着他的反应,反倒笑了。不是帝王的笑,更像一个看透世事的长者。
“若是沈小姐——”他缓缓说道:“那这件事,朕确实做不了主。”
李观澜抬眼。
德明帝目光沉静,语气笃定。
“要等一个人首肯。”
“宁衡法师。”
“他若不点头,朕不宜插手。”
这话,说得极重。
李观澜却在这一刻,心反而定了下来。
他俯身行礼。“臣明白。”
德明帝点头。“明白就好。”
“你这一舟,走得不急。”
“该靠岸时,自然会靠。”
李观澜告退时,神色如常,步伐稳重。
只是出了殿门,秋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袖中的手,竟微微收紧。不是惶恐,而是庆幸。庆幸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不是皇命可定,不是权势可夺。
新春过后,慢慢进入夏天。夜色一落,京郊码头的暑气便慢慢散了。
药铺后的小院里点着一盏风灯,灯芯被剪得极细,光却稳。院中一张旧木桌,四把椅子,总是坐得满满当当。
这是他们近来养成的习惯——白日各自忙碌,入夜便聚在这里,吃点夜宵,说些不必上心的闲话。
这一晚,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米糕、凉拌藕片,还有一只青瓷碗,里面空空的。
沈令清盯着那只碗看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
“原想着今夜做冰酪,”她轻声说,“才发现京城宅子里冬天存的冰不够。今年夏天长,已经用完了。”
舒婉君笑了一下,把袖子挽起:“没冰也好,吃热的。你上次贪凉,夜里还咳嗽。”
沈令清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端茶,却又看向那只空碗,眼中还是藏不住一点惋惜。
李观澜本来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小小的铜环,听到“冰”字,眉梢一动。
“这也不难。”他说得很随意。
沈令清一愣:“不难?”
李观澜已经起身,从修船铺那边提了一只木桶过来,又让伙计拿来清水、硝石和一只干净的小罐子。他动作极快,像是做过无数次,连多余的解释都省了。
硝石入水,寒意顿生。
舒婉君忍不住睁大了眼:“这——”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小罐子里竟结出了一层薄冰。
李观澜把罐子放到桌上,敲了敲,声音清脆。“临时的冰,”他说,“吃个冰酪够了。”
沈令清怔住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只罐子,指尖被冰得一缩,随即笑起来,眼睛亮得像灯下的水。
“你怎么什么都会?”她忍不住问。
李观澜被她这一笑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语气却还是轻快:“水会冷,冰会成,无非是换个法子而已。”
岳承砚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端起碗,指腹在碗沿轻轻一转,忽然开口:“硝石制冰,不是寻常匠人会的手艺。”
李观澜动作微微一顿。
岳承砚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锐利,像是多年行军留下的本能判断。
“你身边,”岳承砚缓缓道,“一定有墨门的人。”
院中一瞬间静了下来。
风灯轻轻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舒婉君下意识看向沈令清,沈令清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观澜。
李观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岳将军眼力好。”他说,“是有几个旧识,教过我些旁门左道。”
岳承砚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他说,“墨门的东西,用得好,是济世;用不好,是祸端。当年二皇子那事情闹得那么大,才有后来的皇命让宁衡法师出家。”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落在每个人心里。
舒婉君低头,把刚凝好的冰敲碎,放进冰酪里。白色的雾气慢慢升起,她忽然说道:
“水和冰,本就是一体。只是形不同。”
“人也是。”她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有时候,不是心变了,是走到的位置不同了。”
沈令清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抚过桌面。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从山水到人间,从画纸到账册,从只看风景,到不得不看命运的暗流。
“水若不动,便会腐。”她轻声说,“我宁愿它流着,哪怕有时候会结冰。”
李观澜抬头看她。
岳承砚看着夜色之外的码头,仿佛已经看见远方。
舒婉君把冰酪分给三人,自己却只喝了口茶。
院外有虫鸣,有远处水声,一切都显得安静而平常。谁也没有说破——水会结冰,冰会化水;有人终究要流向大海,有人却会在严冬里碎裂。
这一夜,他们只是并肩坐着,吃着冰酪,谈水与冰。仿佛命运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