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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香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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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药铺后院的槐花刚落。
舒婉君站在门口,看着街尽头一队军马缓缓停下。并非张扬的阵仗,只是一辆朴素的马车,车辕低矮,拉车的是一匹毛色温顺的青骢马。马蹄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显然是精心挑选、久经驯养的。
岳小将军从马上下来。他没有穿甲,只着常服,腰间仍佩旧剑,像是顺路而来。
“你前几日说,想学骑马。”
他说得自然,仿佛不过是记住了一句闲话。
舒婉君一愣。她只是那天在采药归途中,看着官道上疾驰而过的骑兵,随口说了一句——
“若是我能骑马,去山里取药,便不用总劳烦伙计了。”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
岳小将军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那是一名女侍卫,身形修长,神色冷静,行礼时利落干脆。
“她叫阿岚。曾在边军教新兵骑术,耐心,也稳。”
舒婉君看着那匹马,又看向女侍卫,忽然生出一丝迟疑。“我……未必学得会。”
岳小将军却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却很真。“你会的。”他在心里有一句没说出去的话“你做过的事,没有一件是轻松的。”
第一天,她连上马都花了很久。
女侍卫在一旁教她如何踩镫、稳身、控缰。
舒婉君摔过几次。不重,却擦破了手臂。她只是皱了皱眉,自己爬起来,低头用帕子压住伤口。
岳小将军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他只是看着。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尊重,他知道,她不需要被扶。
第二天、第三天。
她开始能慢慢行走,能让马停下,能在转弯时稳住身形。
第五日,她策马绕着郊外草坡小跑了一圈。
风从耳边掠过,她的发丝被吹起,脸上第一次露出那样明亮的笑。
那一刻,岳小将军忽然意识到,她原本就属于天地之间。不是被护在院落里的女子。而是能与风并行的人。
学成那日,他亲自牵出一匹马。“试试。”
舒婉君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两人并肩而行,从慢步,到小跑,再到放开缰绳。
马蹄踏过草地,尘土飞扬。她的笑声被风卷起,又被风带走。
停下时,她的衣袖沾了尘,手臂上的伤已经结痂。
岳小将军看见那道浅浅的疤痕,目光微微一顿。
“疼吗?”他问得很轻。
舒婉君低头看了一眼,摇头。“早就不疼了。”
“何况,”她顿了顿,“学会了,值得。”
岳小将军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外表温和、说话轻声,却在跌倒后自己站起、在伤口结痂前仍要继续前行的女子。
那一刻,他心中生出一种几乎近于敬意的情感。不是怜惜。是认可。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外柔内刚。”
舒婉君没有听清。只是在翻身下马时,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比她原先想的,更辽阔了一些。
学会策马的那天傍晚,天色比往日暗得早。远处的云层压低,城外的灯火还未点起,官道空阔,风从山口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岳小将军翻身上马,回头看她。“天要黑了。”
舒婉君点头,重新理好缰绳。“那就慢一些。”
两匹马在前面并行而行。岳承砚的兵自觉跟他们拉开了距离,给他们空间。不疾不徐。
夜色里,马蹄声被拉得很长,像是在与天地对话。
很久之后,舒婉君忽然开口:“我从前以为,人这一生,大概走的路都是定好的。”
岳小将军侧头看她,没有打断。
“后来才发现,”她声音很轻,“有些路,是你站在原地,看不见的。”
风吹起她的衣角。“要动身,才知道。”
岳小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若有一日,你要走很远的路。”
舒婉君抬眼。
“我会陪你走一段。”
他说的是“走一段”,而不是“走到最后”。
却让人心头一震。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夹紧马腹,让马向前跑了半步。
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回头。
后来几日,岳小将军偶尔会多留一会儿。不再只是陪她练马。
他开始教她一些“用不着”的东西。
“若是马忽然不肯前行,别急着拉缰。”
“先听它的呼吸。”
“马怕的东西,人往往也该怕。”
他指着远处的树林。
“战时,风向不对,马先知道。”
舒婉君认真记着。
她学得极快。
有一次,她忽然问:
“那若是马受伤了呢?”
岳小将军愣了一下。
“你为何问这个?”
她低头摸了摸马颈。
“若是跟着我受伤,我总该知道怎么处理。”
岳小将军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学骑马,从来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承担。
“记住。”他低声说。
“真正要逃的时候,不要回头看。”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舒婉君抬头看他。目光清澈,却极静。
“可若是身后有人呢?”
岳小将军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之后,他才说:“那就让他先走。”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沉进两人心底。
谁都没有再提。
傍晚的光,从药店的窗棂里斜斜地落下来。
沈令清今天又来看舒婉君,可是舒婉君出去骑马了,只好等在店里。她坐在案前,研墨未尽,笔尖还停在纸上。
那是一幅蔷薇图。
不是富贵院落里修剪齐整的花墙,只是几枝攀着石壁生长的蔷薇,枝条细瘦,却倔强地向上。花未全开,颜色淡,却有风过时的姿态。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若是满墙蔷薇,应当更好看。”
说完,她便将画搁在一旁,起身去后院查看药材晾晒。在帮他们药店修药柜的李安澜没有抬头。
这句话,她自己很快就忘了。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药店的后门时,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药店与隔壁修船铺之间,那面原本斑驳陈旧的墙,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整整一面墙,盛开着蔷薇。花枝沿着墙面攀爬而上,层层叠叠,线条舒展,花瓣的走势、留白的空隙,甚至花心的朝向,都与她昨日画中的蔷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大。大得仿佛花要从墙里生出来。晨光落在墙上,红与白交错,像一场被定格的春天。
沈令清怔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直到隔壁传来一声木头轻响。
李观澜从修船铺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奇怪的尺子,长短不一,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线。
他看见她站在那里,笑得很自然。
“画看见了?”
沈令清这才回过神来,几步走到墙前,又转身看他,眼中是掩不住的惊讶。
“观澜,我竟不知道——你会画画?”
李观澜闻言,像是被问到了什么极得意的事,眉梢一挑。
“画画?”他摆了摆手。“那可不是。”
他说着,将那把尺子举起来,像展示什么珍宝。
“这是我新做的——放大尺。”
他把尺子靠在墙边,比划着给她看。
“这一边,按原画的尺寸刻度。”
“这一边,是放大的比例。”
他指了指尺子两端。
“我在放大那一端,插了一支毛笔。”
“再用另一支笔,照着你的画临。”
他说得轻松,仿佛不过是改了个工具。
“动一下,这边也跟着动。”
“画,自然就放大了。”
沈令清听得愣住。
她走近几步,伸手摸了摸墙上的蔷薇线条。笔触并不柔媚,却稳准有力,像是在造物,而不是取悦人。
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会不会画画”的问题。这是他看见了她的画,听见了她随口的一句话,然后——把它变成了现实。
她转过头,声音低了一些:“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样?”
李观澜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
他看着那面墙,又看向她。
“你画的时候,很认真。”
“那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风吹过,蔷薇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
沈令清站在那片影子里,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
不是轰然作响的心动。而是有人,悄悄把她的世界,放大了。
宁衡法师是在一个清晨走的。没有惊动太多人,他只留了一副棋。棋子是旧的,有几颗已经磨得发亮。
他对沈令清说:“棋教到这里,已经够了。”
她想留他。法师却摇头。“你现在,不需要师父了。”
那天,他走下山道,没有回头。
沈令清站在廊下,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再不能借任何人的肩,来站稳自己。
宁衡法师走后,沈府忽然空了很多。沈令清开始花很少的时间留在沈府,而花更多的时间留在舒婉君的药铺和京郊玉屏山的书院。
也是那之后,李小侯爷开始留下来在两个院子中的亭子吃晚饭,跟沈令清和舒婉君一起,岳小将军也渐渐加入。
不是正式的宴席,只是添一副两副碗筷。
李观澜话不多,却记得沈姑娘不爱姜,会让小厨房想办法剔除。
沈令清也知道,他夜里最容易修东西时候犯手伤。
有一次,她在他指节上看到血。“又伤到了?”
他随意点头。
她去药店取药,回来时,发现他已经自己包好了。包得歪歪扭扭。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重新拆开,替他包好。
他没有拒绝。
有时,吃饭前李小侯爷也会来两个铺子后院中的亭子。
他带着新做的机关,零件散了一桌。
金属相击的声音,在院子里清脆而安静。
他不多话。
只是低头做事,偶尔抬头,问一句:“这个声音,会不会吵到你?”
沈令清摇头。
“很好。”她说,“像活着。”
两人并肩而坐,各自忙碌。
那段时间,总是下雨。雨声落在瓦上,碎碎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却又听不清。
那天夜里,沈令清在药店整理母亲留下的画稿。纸张太多,她的灯油却快尽了。火苗忽明忽暗。
她皱眉,起身想换灯,却发现灯架松了。
“别动。”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小侯爷站在廊下,肩头被雨打湿了一角,却没有进来。
“我来。”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蹲下身,拆灯架,动作极轻。
金属零件在他指间转动,却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沈令清站在一旁,看着他。
灯亮起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被照得微微发红。
李小侯爷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把工具收好。
他走之前,说了一句:“灯不会再晃了。”
那句话,不知为何,留在她心里很久。
某个午后,沈令清在画山水。画到一半,忽然停笔。
“你觉得,这里该留白吗?”
李小侯爷正在拼一只机关鸟,闻言抬头。
他看了很久。“留。”他说,“风会从这里过。”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令清想了想。“在想,如果我笔下山水动起来,下一刹那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机关鸟递给她。“那这个,”他说,“是会飞的。”
她怔住。
他补了一句:
“鸟动起来的样子可以看见。”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炫技,也不是在示好,他是在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