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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京郊码头 京郊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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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码头,风大。
春末的水面泛着碎光,船只来往,桅杆林立。
空气里混杂着木头、油脂、咸水和人声。
沈令清和舒婉君下了马车。
这里与城中不同,没有高门深宅,只有地契、仓库和价码。
她们要租的,是一处临水的旧仓。地方好,价也狠。
牙人一边摇着算盘,一边笑得敷衍:“两位姑娘,地方是好地方,可这地皮嘛。。。”
“谁?”舒婉君问。
牙人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李侯爷家的。”
沈令清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个名字。
李家小侯爷,京中出了名的怪人。
不爱诗酒、不近权贵,偏偏手里地多、钱多、人也多。
正说着,码头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喧哗,是一种自觉让路的安静。
沈令清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正沿着栈桥走来。
衣着不华,颜色素净,袖口却收得极利落。
腰间没有玉佩,只挂着一枚旧铜制的小工具,像是机关零件。
他走得很慢,目光却一直在水面、桅杆、仓梁之间游走。
“那位就是。”牙人低声说。
李观澜停在她们面前,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契上。
“你们要租这里?”他问。语气平淡,没有居高临下。
舒婉君点头:“是。”
“做什么用?”
“药铺。”
他挑了下眉,像是有点意外。
“这里潮。”他说,“药材不好存。”
“我知道。”舒婉君回答得很快,“靠水,运输快。仓内可改梁通风。”
李观澜看了她一眼。
这才第一次,真正看向她们。
目光在沈令清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审视,是一种识别同类的短暂停留。
“价钱你们听过了。”牙人插嘴,“比市价高两成。”
沈令清合上地契,语气温和:“可你这仓,去年被水淹过一次。”
牙人一愣。
李观澜却笑了“你怎么知道?”
“木梁下端新换过,”她说,“但换得急,用的不是同批木料。”
他看向她,眼神认真“继续说。”
“去年秋汛。”她补了一句。
码头风声忽然安静下来。
李观澜点了点头。
“你算得对。”他说。
然后转向牙人:“按市价。”
牙人张口欲言。
李观澜却已经转身。
事情谈完得太快。
舒婉君还有些回不过神。
“李小侯爷……”她迟疑着开口。
“李观澜。”他说,“叫名字就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沈令清说:
“这里风大,姑娘若常来,记得带厚些。”
一句寻常关照,却没有多余的温度。
却不知为何,沈令清记住了。
目送他走远后,舒婉君才低声道:“他……不像传闻里的人。”
沈令清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传闻,多半只看到水面。”
码头的风吹过,水声不息。
匾额还在做,她们先开门试着。
葛明远是被人搀着进来的。
那日天色阴沉,京郊一带前夜下过雨,青石路滑。他一脚踏空,从台阶上跌下来,肩背狠狠磕在石沿上,痛得一时直不起身。随从慌乱,正好附近便是新开的舒家药铺,便将人送了进来。
铺子里药香清苦。
舒婉君正低头分拣药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来人衣着整齐,却眉目紧绷,额角沁汗,便知不是轻伤。她示意伙计关门,又让人扶他坐下。
沈令清从内堂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账册,见状放下,去取清水与纱布。
“肩背怕是伤着了。”舒婉君道,“得解衣看看。”
葛明远略一迟疑,还是点了头。衣襟松开时,肩胛处已现出一片紫青,其间有一道颜色更深的痕迹,轮廓奇异,像一座远山的剪影,嶙峋起伏,静静伏在皮肤之下。
舒婉君看得更仔细,她行医多年,对疤痕与胎记极为敏感,忍不住开口:“这个……是胎记,还是旧伤?”
葛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并无波澜,仿佛早已习惯旁人这样问。
“我也不知道。”他说,“从小就有。”
舒婉君微微一怔:“从小?”
“是。”葛明远语气平静,“养父说,捡到我时便见这处像远山一样的印记。他觉得这是个兆头,便给我取名‘明远’——明其所来,远其所去。”
药铺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风吹过檐下的药草,发出细碎声响。沈令清低头替舒婉君递东西,舒婉君神情专注,沈令清却在那山形的紫痕上多看了一眼。
舒婉君低声道:“这处新伤,容易反复作痛。回去后,三日内忌酒,忌劳,夜里记得热敷。”
葛明远点头:“多谢。”
包扎完毕,他起身告辞,行礼时极规矩。走到门口,又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药铺,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掠过,像是要记住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门帘落下,风声隔断。
药铺的匾额还没挂上,麻烦先到了。
那日清晨,码头雾重。舒婉君正指挥人把最后一批药柜搬进铺子,沈令清站在门口,低头看账。
忽然一队衙役停在门前。为首的官员翻开文书,语气冷淡:“有人举报,此铺未按例报备医籍来源,且临水设铺,存有隐患。”
“按律,停业查验。”
舒婉君脸色一白。她太清楚了,这不是例行公事,是有人不想她开门。
“我们所有药材来源方子皆已备案。”舒婉君稳住声音。
官员却不看她,只抬手示意封条。
沈令清这时示意大丫鬟合上账本,轻声道:“敢问大人,是哪一条律例?”
官员看了她一眼,略显不耐:“姑娘不必多问。”
这话,便是官威。
舒婉君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袖。她不是怕停业,她怕的是,自己刚用尽一切换来的自由,又要被夺走。
事情却在当天午后,出现转机。一封极薄的公文,被人悄无声息送到府衙。
第二日清晨,衙役再来。却是来撕封条的。
“查验无误。”
“可正常营业。”
官员甚至没有再看舒婉君一眼。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舒婉君怔了许久。“是不是……李小侯爷?”
沈令清沉默。她也以为是。毕竟,地是他的,人脉也是他的。
当晚,沈令清带着沈府管事和大丫鬟去送定金,看见李观澜在仓后空地。
夜色下,他正在拆一只木匣。
结构复杂,齿轮精密。不是寻常器物。
她停住脚步,没有出声。
李观澜却已察觉。“站那么久,不累?”
沈令清走近,低头看了一眼。
“联齿机关?”
“算是。”
他合上匣子,语气随意:“小时候学的。”
风吹过,他的衣角被夜灯映出凌厉的线条。
这一刻,沈令清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并不只是地主,也不只是侯爷。
他像是一扇门,通向一个她尚未踏足的世界。
几日后,事情的“真正解决者”出现了。
葛明远登门。
温文尔雅,衣着端正,语气恰到好处。
“听说两位姑娘最近码头药铺遇了些麻烦。”
“正好我在礼部,替你们问了一句。”
他说得轻描淡写。
舒婉君立刻起身致谢。
沈令清微微颔首。
葛明远并未久留。
临走前,他温和道:
“姑娘行事周全,将来必能成事。”
一句赞许,说得毫不突兀。
舒婉君心生好感。
李观澜却在第二日,淡淡提了一句:
“他很会下棋。”
“棋艺好的人,通常耐心极好。”
这不是赞美。
沈令清记在心里,却没有说破。
药铺开张后的第三日,天未亮,灶火已起。
舒婉君披着外衫,在后堂熬药。
她做事向来亲力亲为,哪怕有学徒在,也要自己盯着火候。
院门轻响。她抬头,看见葛明远站在门口。
没有随从,也未穿官服。
“我听说你们这里清晨最忙,若不方便,我便回去。”
他说得很轻。
像是生怕惊扰什么。
“葛公子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她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却不再疏离。
葛明远站在药炉旁,看她调配药材。
“你散方那日,”他说,“我在永平巡视,正好在场外。”
舒婉君手一顿。
“很多人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明白?”
他点头。
“医者若执念于家门,便救不了天下。”
这一句话,说得极准。
舒婉君垂下眼。
这是她第一次,在京城,被人真正理解。
不是怜惜,是理解。
之后的几月,葛明远常来。
有时只是站一会儿。有时替她挡去不必要的应酬。
他从不越界,却常常出现在有困难的时候。
药铺下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
“葛公子人是真好。”
“听说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却一点架子都没有。”
“舒掌柜跟他站在一起,倒真像一对璧人。”
话说得轻,却传得远。
同一时间,关于李观澜的议论,也在药铺里悄悄发酵。
“你们发现没,小侯爷最近都不怎么来了。”
“他本来也不管正事。”
“听说他跟京里那些贵公子不合,从不去诗会酒局。”
“整日鼓捣些木头铁器,怪里怪气,据说明月楼姑娘们最喜欢买他做的机关箱子藏情书。”
“侯府的家业,迟早败在他手里。”
这些话,多半是在搬药、理账时说的。
声音不大,却句句入耳。
沈令清偶尔听见,手上动作不停。
舒家药铺在京郊站稳脚跟后的那个秋天,风很早就冷了。
舒婉君夜里记账,总会多留一盏灯。
不是为了谁。
却总在某个时辰,会听见门外轻轻的脚步声。
葛明远来得不多,却极准,每日清晨,从药铺带走一杯陈皮茶,每日傍晚来问问舒婉君药铺一日状况。开头他总是先问候一下沈夫人,借口上司曾命自己照顾沈家,可是这个借口骗不了沈令清,也骗不了舒婉君,因为他的目光追随舒婉君的身影,是那么明显。
慢慢的,她知道他不爱甜。泡茶从不加蜜。
知道他清晨心烦,便在茶里加点平心静气的薄荷。
而他知道她不喜旁人多言,晚间来访只在账目出了差错时才开口。
这些,都不是刻意。
一次药铺夜雨,屋漏未补。
舒婉君提灯站在屋檐下,正要搬药材。
葛明远伸手,将灯接过来。“你站里侧。”
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雨水打湿他的袖口。
她一抬头,看到他站得很稳。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若此人愿意,她可以依靠。
变故来得极快
三日后。
京中传言四起,葛明远要娶高门之女。
不是议亲。
是赐婚。
他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在药铺,他照常来了一次。
葛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穿着新裁的官服,颜色端正,线条锋利,像一个已经被命运选中的人。
舒婉君抬头,看见了。
她没有问。
他也没有说。
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瞬。
她的目光很平静。
葛明远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想说什么,却知道一旦开口,便会显得卑劣。
于是他低头,行了一个极规矩的礼。
这是告别。
那晚,沈令清画完了母亲布置的工笔作业,来找舒婉君,发现药铺打烊得比往日早。
后院的灯只留了一盏,罩着纱,光不亮。
舒婉君把白日里晒的药草一一收进竹匾,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
沈令清靠在廊下,替她数着。
数到一半,忽然停住。
“今晚风大,”她说,“你明日再收吧。”
舒婉君“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两人坐在小炉旁。
水已经沸过,又凉了。
沈令清低头,把杯子推到舒婉君面前。
“这水味道偏苦,”她说,“下回换跟隔壁船坊共用小院的井里的。”
舒婉君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苦得正好。”她答。
院外有人路过,踩着碎石,声音远远的。
舒婉君忽然说:“人这一生,走远路,总要选一样东西带走。”
“有些带得走,有些……带不走。”
沈令清听着,没有接。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路长,手空一点也好。”
炉火渐小。她们并肩坐着,肩膀偶尔相触,又很快分开。谁也没有看谁。却都知道,今晚之后,某些东西已经不在了。
夜深时,沈令清起身。“我明日要去宝华楼置办一批府里的新衣。”她说,“你要不要一起去,也给药铺帮手们置办一些?”
舒婉君想了想:“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换条路走。”
沈令清笑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