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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雨将至 沈父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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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的病,总是反复。
有时连着几日精神尚可,能在廊下坐一会儿,听风、看云,甚至还会问一句:“令清的信,今日可寄出了?”
有时却忽然高烧不退,昏睡不醒,药碗端到唇边都难以入口。
方大小姐对此早已有心理准备,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
她一面请太医,一面继续她的事,鉴画、访人、记史、走路。
像是怕一停下来,时间就会追上来。
沈令清渐渐明白,母亲的忙碌并非逃避,而是一种对抗。对抗衰老、对抗失去、对抗命运强加的“应该”。
她仍旧写信。不管是在驿站昏黄的灯下,还是在江船微晃的夜里。
信依旧寄往京中,给父亲,也给朱法靖。
字迹比从前更稳,画也更简——
山水线条不再繁复,像是学会了取舍。
那一日,方大小姐忽然决定回玉屏山。
没有理由,只是一种直觉。
马车连夜赶路,雨下得很急,像是天地在提前落泪。
沈父已经到了回天乏术的时候。
太医退到一旁,低声叹息。
方大小姐坐在榻前,替他擦汗,神情却异常平静。
“你回来了。”沈父睁开眼,看见她,声音极轻。
“我一直在路上。”她答。
他笑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握住她的手。
那一夜,玉屏山的灯没有熄。
更深的夜里,忽然有马蹄声至。
不是急促的军马,而是刻意放轻的步伐。
管家来报时,声音发颤:“老爷……宫里来人了。”
方大小姐一愣,随即起身。
夜色中,一个身披深色斗篷的中年男子走入山庄。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两名近侍。
他摘下兜帽,露出面容。当今皇帝。
沈令清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他。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权力共同雕刻过的脸,眉目深沉,却并不凌厉。
而皇帝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一身素色文士衣,神情温和,垂目而立。
沈令清心头一震。她认得他。瀑布下,那个说自己是宁衡法师半个弟子的读书人。葛明远。
葛明远抬头,与她目光相遇,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极轻、极克制的笑。
仿佛命运,也认出了他们。
方大小姐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
皇帝走进内室。
沈父已被扶着半坐起来。
当看清来人,他的目光第一次亮了。
“你还是来了。”沈父说。
“我来晚了。”皇帝低声答。
两人对视,没有君臣之礼,只有旧友的沉默。
皇帝转身,对葛明远道:“拜见沈老。”
葛明远上前,郑重行礼。
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复杂,像是确认,又像是告别。
随后,皇帝转头,对沈令清和葛明远说:“孩子,你们先出去。”
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门被轻轻关上。
夜风吹过长廊。
沈令清站在廊下,心跳得很快,却不知为何。
屋内,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只偶尔听见几句断碎的话——
“……当年的事……”
“……你替我担了……”
“……这是那个孩子……”
“……我欠你一条命……”
最后,是皇帝略显沙哑的一句:
“你百年之后,我让你陪葬皇陵,配享太庙。”
屋外风声骤紧。
沈令清心头一震,却不知那话意味着什么。
门再度打开时,沈父已经闭上了眼。
方大小姐上前,握住他的手,没有哭。
皇帝站在一旁,长久地看着这对夫妻,神情沉重。
皇帝又看了一眼葛明远,什么也没说。
葛明远低头,神色恭敬而安静。
像一个,被精心安放在棋盘上的子。
夜深了。
玉屏山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而沈令清站在廊下,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夜,悄然换了方向。
舒家的屋子,越来越空了。
不是人少,是东西少。
先是祖父留下的药柜,被拆了几格,说是“旧木头不值钱”;
后来是母亲珍藏的几卷医书,被拿去当铺换了酒钱;
再后来,连灶间常备的药罐都少了一个。
舒婉君每次离开楞伽庵回祖屋,总要在门口站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心理准备。
她知道,一推门进去,就要听见族人的声音——
笑声、争吵声、算盘声、酒气。
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你一个带发修行的姑娘,懂什么经营?”
“医者仁心也要吃饭的。”
“这年头,谁还信祖上传下来的老方子?”
她不再争辩。
她只是默默把父亲留下的手稿,一页一页誊写出来,藏进庵中最不起眼的木箱。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要走。
那一天,永平城几家大药铺设宴。
名义上是“同行交流”,实则是瓜分。
舒家药铺的名字,被写在最下面一行,像一块已经谈好价钱的地皮。
席间笑语喧哗。
有人端着酒杯说:“舒家的铺子地段不错,就是后人不成器。”
有人摇头叹气:“可惜了那些老方子,留在她手里也是浪费。”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通报声:
“楞伽庵——舒姑娘到。”
满堂一静。
她穿着素色衣裙,没有首饰,头发简单挽起。
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进了这场算计里。
有人失笑:“你来做什么?”
也有人不耐烦:“这是男人谈生意的地方。”
舒婉君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走到席前,轻轻放下一个木匣。
“我来送一样东西。”
木匣打开。
里面不是银票,不是契书。
而是一叠整整齐齐的方笺。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这是我父亲、母亲一生行医所得的方子。”
“外感、内伤、妇幼、疫症,皆在其中。”
席间一片哗然。
有人站起身:“你疯了?这是舒家的命根子!”
她却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今日,当众散方。”
“不求回报,不留署名。”
“凡愿行医济世者,皆可抄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有人想据为己有——”
“这些方子,从此便不再姓舒。”
有人怒骂,有人伸手想抢。
她却早有准备。
门外,数名游医与庵中僧人已经等候。
她当众分发,一张一张,亲手递出。
像是在把父母的一生,交还给世人。
最后,她转向在座的族人。
“永平这间舒家药铺,”她说,“我捐给义庄。”
“从今往后,供贫病之人用药,不再做买卖。”
“你们,”她看着那些曾经称她为“舒家女”的人,“与此无关了。”
那一刻,满堂鸦雀无声。
有人想反驳,却发现——
在这一刻,任何贪婪,都显得不堪。
三日后,官府张榜。
“舒氏女子,孝慈仁义,当众散方,济世无私。”
她得到了表彰。
也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自由。
族人再无名义干涉她。
她带着仅剩的一点盘缠,离开永平。
临行前,她在楞伽庵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京城。
那里,有被卖掉的旧药铺。
也有,未写完的命运。
沈父的葬礼,很安静。
没有铺张,没有哀乐震天。
皇陵之外,新土未干,松柏肃立。
沈令清跪在那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父亲,真的不在了。
回京的马车一路无言。
方大小姐坐在车中,背脊依旧笔直,只是鬓角添了几缕白。
她没有哭。
但沈令清知道,母亲是在用一种极慢、极稳的方式,把悲痛一寸寸压进心底。
回到京城后,日子忽然变得异常忙碌。
沈父陪葬皇陵的事,一桩桩都要亲自过目。
方家书院的画史整理,也到了收尾阶段。
来往的文人、官员、旧友,一拨接一拨。
而与此同时,方大小姐开始做一件以前很少做的事,把家里的钥匙,一点点交给沈令清。
账册、库房、外院的采买、庄子的收成。
她不再只是“让令清旁听”,而是让她亲手去算、去决断。
“你记住,”方大小姐在灯下翻着账册,语气平静,“家务不是琐事,是一切的根。”
“一个女子,若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谈什么自由。”
沈令清点头。
她心里隐约明白——母亲是在为她,提前铺路。
朱法靖来得很突然。
那一日,他站在厅中,衣冠整齐,却神情回避。
“令清,”他说,“我……另有所爱。”
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
朱母当场失态。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颤,“这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亲事!”
她甚至转向方大小姐,近乎哀求:“姐姐,你劝劝他!”
方大小姐却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了朱法靖一眼,目光清明,像是在一瞬间看穿了什么。
然后,她缓缓开口:“退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孩子的心不在这里,”她说,“强留,是害人。”
朱母怔在原地,泪水滚落。
“可、可这孩子以后……”
“以后的路,让他们自己走。”方大小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朱法靖如释重负,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匆匆告退。
这件事,很快在京中平息。一个隐退多年的人家,跟一个目前在朝任职的红人家退婚,这种事情不多见可也不少见。
沈令清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觉得“被抛弃”。
只是偶尔夜深时,会想起那些信。
信里的朱法靖——
温润、博学、懂她画里的山,也懂她写下的风。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样一个人,会忽然转身。
她把那些信,重新收进木匣。没有烧,只是合上。
当晚,这是沈父去世后,沈令清第一次在夜里惊醒。梦里是山庄的雨,雨声很大。
她起身,点灯,坐下来,磨墨。
石与石相触,声音低而稳。
她画了一条河。
水很慢。
岸很静。
画完后,她的手不再抖。
那天以后,只要遇到难处,她就画画。
不画人。
只画山水,画花草。
像是在一遍遍告诉自己:
人会走,山水不会。
几个月后,流言忽起——太子要选妃了。
而沈令清的名字,被悄悄写进了名单。
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抄账。
笔锋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方大小姐进宫了一趟。
回来时,却神情轻松。
“放心,”她说,“你的名字,已经划掉了。”
“你……怎么做到的?”沈令清忍不住问。
方大小姐只是笑了笑。“我告诉陛下,”她说,“我的女儿,不适合宫墙。”
就在这时,舒婉君来了。
风尘仆仆,却眼睛明亮。
两个女孩在门口看见彼此的那一刻,都愣了一下。
下一瞬,却同时笑了出来。
“你怎么瘦了?”
“你怎么长高了?”
那些未说出口的苦,在这一刻,被轻轻冲淡。
夜里,她们并肩坐在窗下,点一盏小灯。
舒婉君讲她在永平散方的事,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沈令清听着,却握紧了她的手。
方大小姐听说舒婉君想在京郊码头重办药铺,没有反对。
她叫来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和一个老成的管事,吩咐道:
“你们陪她们去。”
“不是照顾,是让她们自己做。”
临行前,她对两个姑娘说:
“做事,不要怕犯错。”
“你们要记住,这世道,从来不会为‘乖巧’让路。”
马车驶向京郊,春风正好。
沈令清坐在车中,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命运推着走。
而是,正要开始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