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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文明破碎 第十一回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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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文明破碎
蛮族士兵如潮水般退去。尸群没了驱赶,在火海外围游荡,一时不敢上前。
潇湘馆,暂时守住了。
可围墙烧塌了一角,粮食烧毁了三袋,重伤两人,轻伤五人。
而天,快要亮了。
翌日,清晨。
大火烧了一夜,终于熄灭。
潇湘馆的围墙塌了三分之一,焦黑的砖石散落一地,露出里面烧得只剩骨架的房梁。
黛玉靠在断墙边,望着园子外的景象。
曾经繁花似锦的大观园,如今满目疮痍。
亭台楼阁大多焚毁,假山倾颓,池水干涸,尸骸遍地——有“怪物”的,也有活人的。
更远处,荣国府的正堂、荣禧堂、贾母的上房,全都烧成了白地。黑烟仍在升起,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哭丧的黑白帆。
而街上……
街上已不再是人间。
尸体堆积如山,有的残缺不全,有的烧成焦炭。
几队蛮族骑兵在街上巡逻,马蹄踩过尸堆,溅起黑红的血泥。
他们看见还有气的,就补一刀;看见值钱的东西,就下马搜刮;看见年轻女人,就拖到路边……
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混在一起。
一座茶楼的招牌掉在地上,碎成几块,上面写着“太平茶楼”。
一个书铺被烧了大半,残存的书籍在风里翻飞,纸页上写着“子曰”“诗云”。
一家当铺的门大开着,里头空空如也,只有柜台上躺着一具掌柜的尸体,手里还攥着一把算盘。
文明崩塌了。
礼义廉耻,诗书礼乐,温良恭俭让……所有这些曾经构筑这个世界的东西,如今都成了废墟里的尘埃。
黛玉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她想起父亲教她读《史记》,读到“礼崩乐坏”四个字时,她问:“父亲,礼崩乐坏是什么样子?”
父亲说:“就是人不再是人,成了禽兽。”
她现在懂了。
“姑娘。”紫鹃走过来,递给她半块烧饼——这是最后的存粮了,“吃点东西吧。”
黛玉接过,掰了一半还给紫鹃:“你吃。”
“我吃过了……”
“撒谎。”黛玉看着她,“我看见你把你的那份给了巧姐。”
紫鹃低下头,眼圈红了。
“吃吧。”黛玉把烧饼塞回她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守。”
紫鹃含泪咬了一口,干硬的烧饼噎得她直咳嗽。
黛玉看向院内——宝玉在帮林老汉修补围墙,探春在给伤者换药,湘云在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阿蛮在教茗烟辨识能吃的野草,平儿抱着巧姐,轻声哼着歌。
巧姐问:“平姨,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平儿说:“快了,等天亮了就回来。”
巧姐又问:“那娘呢?”
平儿不说话了。
黛玉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那里,蛮族的大营隐约可见,旌旗招展。
她知道,下一次进攻,很快就会来。
而他们,还能撑多久?
一天?两天?
或许,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可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晨雾里将散未散的一缕光。
“父亲。”她轻声说,“您看,女儿没给您丢人。”
至少,她站着死。
而不是跪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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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紫禁城,乾清宫。
元春站在殿内,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她的丈夫,大周的皇帝。
三天前,他还意气风发,说着要御驾亲征,平定尸乱。
三天后,他瘫在龙椅上,眼神涣散,手里攥着半壶酒,衣袍上沾着酒渍和污渍。
“陛下。”元春轻声唤道。
皇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爱妃啊……朕……朕护不住你了。”
这句话,他说了三天。
“陛下可知,城外蛮族已至?”元春问。
皇帝身子一颤:“知……知道。”
“陛下可知,忠顺王与蛮族勾结,欲取陛下而代之?”
皇帝手里的酒壶“哐当”掉在地上:“胡、胡说什么!皇叔他……他是来勤王的!”
“勤王?”元春笑了,笑得凄凉,“勤王的兵马,为何按兵不动?为何放任蛮族在城外劫掠?为何……宫里的粮食越来越少,而忠顺王府的粮仓,却堆得满满当当?”
皇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陛下。”元春走近一步,“臣妾有一计,或可……保住大周江山。”
皇帝眼睛一亮:“爱妃快说!”
“开宫门,迎蛮族。”
皇帝愣住了。
“你说……什么?”
“开宫门,迎蛮族。”元春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与蛮族议和,割地,纳贡,称臣。然后……借蛮族之力,剿灭忠顺王。”
皇帝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妃子。
“你……你是要让朕……当儿皇帝?”
“儿皇帝,好过亡国君。”元春看着他,“陛下,您看看这宫里,还有多少可用之人?御林军折损过半,太监宫女跑的跑,死的死。而外头,蛮族十万铁骑,忠顺王三万私兵。我们拿什么守?”
皇帝瘫在龙椅上,喃喃道:“可……可祖宗基业……”
“祖宗基业,比不得百姓性命。”元春跪下,“陛下,开宫门吧。至少……至少能让这宫里几千人,活下来。”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你……去办吧。”
元春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大殿。
殿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她握紧袖中的匕首,一步步走向宫门。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不能停。
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哪怕这条生路,通往的是更大的地狱。
宫门缓缓打开。
门外,蛮族的铁骑,黑压压一片。
为首的大将骑着高头大马,脸上刺着青色的狼头图腾。
他低头,看着这个从宫里走出来的、凤冠霞帔的女人,咧嘴一笑。
“大周皇帝,降了?”
元春抬头,直视着他。
“降了。”她说,“但,有个条件。”
京城西郊,废弃砖窑。
雨下得很大,像天漏了。
破败的窑洞里挤着十几个人——宝玉、探春、湘云、平儿、巧姐、紫鹃、雪雁、林老汉,四个小丫鬟,两个婆子,还有茗烟。
所有人都湿透了,在阴冷的窑洞里瑟瑟发抖。
“林伯,还有多远能出城门到码头?”宝玉问。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林老汉探头看了看外头的雨势,摇头:“难说。那边是漕运码头,往日就乱,如今怕是……不过有条小路,从砖窑后头穿过去,能绕到外头的芦苇荡。若能有条船,顺着河道往下走,或许能出城。”
“船?”探春苦笑,“这光景,哪里找船?”
“我知道哪里有船。”一个声音忽然从窑洞深处传来。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破砖堆后头,转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皆是衣衫褴褛,脸上抹着泥灰,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女的先开口,声音清脆:“二爷,三姑娘,是我。”
是小红。荣国府里那个伶牙俐齿、心思活络的丫鬟,本名林红玉,因犯了“玉”字讳,改叫小红。
男的也开口,声音沉稳:“芸儿见过宝二叔,三姑姑。”
是贾芸。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算起来是贾府的远支,但为人机敏,常在外头走动。
“小红?芸哥儿?”宝玉又惊又喜,“你们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小红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尸乱那天,我和芸二爷正好在外头办事,躲过一劫。后来想回府,可府里已经……我们就一直在外头躲着,今日看见你们从荣国府出来,一路跟过来的。”
贾芸补充道:“林老伯说的那边有个水门确实有船。我有个朋友,是漕帮的,在码头有个私港,藏了几条小船。若他还活着,或许能帮上忙。”
“你那朋友可靠吗?”探春警惕地问。
“可靠。”贾芸点头,“他叫倪二,是个讲义气的。前些年我帮过他,他欠我人情。”
“可水门那边,肯定有蛮兵把守。”
“那就智取,不能强攻。”小红接过话头。
“我和芸二爷这些天在外头,摸清了蛮兵的规律——他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有半柱香的空当。而且,他们怕雨,下雨天巡逻就懒散,常躲在哨棚里喝酒。”
“你怎么知道?”湘云问。
小红笑了,笑容里有几分狡黠:“我扮作卖酒的村姑,去哨棚卖过两回酒。那些蛮兵,见了女人就挪不动腿,几碗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说。”
众人都愣住了。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小红,你……”宝玉不知该说什么。
“二爷,这时候了,还讲究什么规矩不规矩?”小红正色道,“能活命,才是正经。芸二爷,你说呢?”
贾芸点头:“小红说得对。咱们分两路:一路去引开蛮兵,一路去码头找倪二。我和小红熟路,我们去引开蛮兵。宝二叔,你们去码头——从砖窑后头那条小路走,看见一棵歪脖子柳树就往右拐,穿过芦苇荡,有个废弃的龙王庙,倪二若在,一定在那里等。”
“可你们去引蛮兵,太危险了。”平儿急道。
“不危险。”小红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粒朱红色的药丸,正是血丹。
“这是我和芸二爷从忠顺王府偷出来的。那些吃了血丹变成怪物的,闻着这个味儿就疯。我们把这药丸弄碎了,撒在哨棚周围,保管够那些蛮兵喝一壶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不仅胆大,心思也毒。
“小红,你……你从哪儿学的这些?”紫鹃颤声问。
小红沉默了,她没再说下去,可众人都懂了。这乱世,逼出了多少人骨子里的另一面。
“就这么定了。”贾芸拍板,“雨一停,咱们就动身。宝二叔,你们保重。”
宝玉握住他的手:“芸哥儿,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贾芸笑了笑,“我和小红,命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