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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回忆使人苟延残喘 从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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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眼眶红红的。那种红不是浅浅的粉,是从眼眶深处漫出来的、哭得太久之后才会有的红——眼睑肿着,睫毛还湿着,眼白上爬着细细的血丝。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旭,盯着那张他看了十几年、此刻却一个字都不肯说的嘴。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句解释。等哪怕一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他等到的,只有沉默。
那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之间。陆旭站在那里,贴着墙,流着血,张着嘴——可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看着他。
看着他的沉默——那沉默太响了,响得盖过了电视机里的欢呼,响得盖过了墙上钟的滴答,响得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这让人窒息的安静。
看着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那些话明明就在嘴边,陆旭能感觉到它们在舌尖上挤着,能感觉到它们想出来。可它们就是出不来。被什么堵住了?被那句“我是故意的”堵住了。被那些藏了太久的疼堵住了。被他自己堵住了。
看着那个空空的、什么也不剩的胸口——那个胸口刚才还在烧,烧得那么旺,烧得他面目全非。可现在那火灭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空得能听见回音,空得他自己都不敢往里看。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火,忽然暗了一点。
不是灭了。是暗了。
像一盏油灯,油快尽了,火苗还亮着,可你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像一堆炭火,烧了一整夜,天亮之前最后一次发红,可你知道那红后面,只剩灰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火往下压了一点。
是什么?是失望?是疲惫?是他终于意识到,那个他等了这么久的答案,可能永远等不到了?
陆旭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火一暗,他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一寸。
“我真想……”
夏语凉的声音断了。
那一声断得太突然,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卡住了。他咽了一口,用力地咽,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长得陆旭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哑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硬挖出来的,哑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我真想打你。”
那只手又抬起来了。
可这次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刚才那股劲了。不是那种要打人的劲,不是那种积攒了太久、终于要爆发出来的劲——是一种软软的、没有力气的、像是不得不抬起来的劲,那一点力气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它抬到半空,晃了晃。
晃得那么厉害,像是随时会掉下来。晃得陆旭的心也跟着晃,晃得他不知道该接住,还是该躲开。
然后,它落下来——
落在他肩上。
不是打。
是撑。
那一瞬间,陆旭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那么轻,又那么重。轻得像一片落叶,重得像一座山。它撑在他肩上,撑得那么用力,用力得他都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可他知道,那不是要打他的力气。那是站不住了的力气。
陆旭的沉默像一把刀。
不是那种明晃晃砍下来的刀,是那种慢慢划开的刀——从最薄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往里切。那刀刃冰凉,贴着他的皮肤游走,划开那些他从来没敢细看的角落。
把他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剖开了。
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怀疑——藏在每一次陆旭望向李临沂时的眼神里,藏在每一次“旭哥”叫出口时那个微微的停顿里,藏在那些他假装没看见、却一直梗在心口的瞬间里。他一直压着它们,告诉自己别多想,告诉自己旭哥只是旭哥。可此刻,那刀刃划进去,把它们全翻出来了。
那些他不愿意相信的瞬间——那些本该是线索、他却拼命说服自己“没什么”的瞬间。李临沂离开时陆旭的目光,球赛结束后陆旭一个人收拾的背影,那个永远站在旁边、从不往前凑的人。他看见了,可他不敢信。信了,就意味着他拥有的东西,可能是偷来的。
那些被“旭哥只是旭哥”糊弄过去的蛛丝马迹——这句话他说过多少次?对自己说,对别人说,对每一个差点让他起疑心的瞬间说。旭哥只是旭哥,只是对他好的人,只是看着他长大的人。不是别的,不会有什么别的。
可此刻,那刀把这一切都剖开了。
剖得那么彻底,剖得他想藏都藏不住。
全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像伤口被撕开时涌出的血,滚烫的,止不住的,糊了他一脸。那些他压了那么久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烂在肚子里的东西,全涌出来了。涌得他喘不过气,涌得他眼眶发酸,涌得他撑在陆旭肩上的手,都在抖。
原来是真的。
这三个字落进心里的时候,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杯子那种脆响,是闷闷的一声——像是心口那堵他一直靠着的墙,终于塌了。
陆旭对李临沂,真的是那种感情。
不是猜测了。
不是怀疑了。
是真的。
那个人一直站在旁边,不是因为不想要。
那个人一直笑着说“没关系”,不是因为没有关系。
那个人一直退到角落,不是因为他喜欢角落。
是因为他在等。
因为他不敢要。
因为他疼得只能藏在角落里,藏着藏着,就把自己藏没了。
夏语凉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了。
他只知道,那刀划开的地方,正在往外流血。
那李临沂呢?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夏语凉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有一只手忽然按下了暂停键,血液不流了,心跳不跳了,连呼吸都停在了半空。
李临沂对陆旭的感情,是一样的吗?
那些深夜一起看球的时光——他不在的那些夜晚,客厅里只有屏幕的光和李临沂的声音。可还有一个人,一直坐在旁边。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那些他不知道的时刻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悄悄滋长?
那些默契的眼神——他见过。
在三个人一起的时候,有时候李临沂和陆旭会交换一个眼神,很快,很轻,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里面有什么,轻到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从来没在意过。或者说,他逼自己不要在意。
他以为那只是朋友之间的默契。两个人认识那么久,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一个眼神就够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以为只是哥哥对弟弟的关心而已。陆旭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细致,对谁都会笑着说“没关系”。李临沂是他看着长大的,多关心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以为只是认识太久的人才有的东西。十几年了,他们之间有多少他不知道的过去,有多少他插不进去的缝隙。那很正常,他告诉自己。谁还没点过去了?
不仅是李临沂,每一个人陆旭都会温柔细致地照顾。他对所有人都那样,对自己也那样。所以那些眼神、那些关心、那些他不理解的瞬间,都只是陆旭的习惯而已。只是他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
或许,是这个假象蒙蔽了他的双眼。
他从来没问过那是什么意思,也没想过要问。问了就显得自己小心眼,问了就说明自己在意,问了就可能得到他不想听的答案。所以他选择不问,选择相信那个“只是”,选择把自己按在那个“没关系”里。
只是在一旁看着。
看着那些眼神来,看着那些眼神去,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在他眼前晃。心里会莫名觉得酸楚,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心里会莫名觉得膈应,像鞋子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疼一步,可就是倒不出来。
那时他总以为,或许,自己只是太喜欢李临沂了。
太喜欢了,所以才会在意他看别人的眼神。太喜欢了,所以才会把普通的关心想复杂。太喜欢了,所以才会总是疑神疑鬼,总是自己吓自己。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直到现在,那些眼神才终于有了答案。
还有那次,陆旭划破了手指,李临沂也是这样急匆匆去找创口贴的。
他记得那个画面。陆旭端盘子不小心划破了手,站他蹲在地上,手垂着,还想去捡地上的碎玻璃,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周围一圈人站在一旁,围着他。李临沂是最先冲过去的,速度快得像本能。不是那种“我去拿”的从容,是那种等不及的急,是那种“他怎么流血了”的慌。
那么急,那么快,那么轻车熟路——像是做过无数遍。
像是那个放创口贴的位置,早就刻在他身体里。不用想,不用看,身体自己就往那个方向走。那种熟悉,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是很多年,很多次,很多个他不在的瞬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记得自己就站在他旁边,被呵斥到了一旁,他看着李临沂冲过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那么急,急得像是忘了还有别人在场。那么专注,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那一只手。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
可他又把那声音按下去了。
按回那个“只是关心”的盒子里。按回那个“想多了”的角落。按回那个他从来不敢深究的地方。
李临沂何曾这么关心过一个人?
他问自己。可答案似乎早就有了。
李临沂会在他熬夜的时候递杯水——那水总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李临沂什么也不说,只是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就走。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每次他熬夜,那杯水都会准时出现。
会在陆旭受伤的时候冲过去找创口贴——那么急,急得像自己的手在流血。脚步快得乱了节奏,眼睛只看一个方向,身体里像装着一张地图,标着那个创口贴的位置。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李临沂可以跑得这么快。
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拍拍他的肩——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拍一下,停一停,再拍一下。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拍着,像是告诉他:我在。他从来没问过,那几秒钟的沉默里,藏着什么。
会在他手足无措时站在他的面前,替他解围——站得那么稳,像一堵墙。把那些他应付不来的东西都挡在外面,让他躲在后面。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李临沂总能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被挡住。
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帮他解决问题——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去解决。凶巴巴地去找那些人,凶巴巴地回来,然后凶巴巴地给他上药。那些凶巴巴的后面,是他那时候看不懂的东西。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要为他出头。
会在陆旭流血的时候急得像什么似的——那种急,他没见过。是另一种急,是那种“他流血了”的急,是那种“他不能有事”的急。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不知道,自己流血的时候,李临沂是不是也这样急。
可现在他想问:那些关心,是一样的吗?
这句话从心里浮上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块石头。
给陆旭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眼神——那种看着他时才会有的眼神,他以为只属于他的眼神?还是那种眼神,他也在别人身上用过?
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语气——那种凶巴巴的、却裹着关心的语气,他以为那是他们之间才有的暗号?还是那种语气,对别人也一样?
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凶巴巴”后面藏着的温柔——那种藏得很深、要很用心才能发现的温柔,他以为是自己独有的宝藏?还是那温柔,本来就是谁都可以分一份的?
他分不清了。
那些曾经让他甜蜜的瞬间,此刻全变成了问号。
他忽然又想起了以前。
那些他以为很特别的以前。
那次,他和尹宁被顾峰堵在家门口。
他记得那个晚上。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老式灯管,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亮的时候能看见顾峰的脸,暗的时候只剩一个轮廓。那轮廓站在阴影里,抱着臂,歪着头,笑得让人发毛。不是那种明晃晃的笑,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他护着尹宁,把人挡在身后,自己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防盗门。手在抖——他感觉得到,那抖从指尖开始,一路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可他顾不上。他得撑着,撑到事情解决。
可他没怕。
奇怪的是,他真的没怕。心跳很快,手也在抖,可脑子里是清楚的。他知道该怎么办。他报了警,报了地址,说了情况。他又找了林彦楠,发了个定位,加了一句“快来”。那些人来得很快——警车的灯在楼下闪,林彦楠和林程也到了。
事情解决得也很快。
顾峰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笑,那种让人发毛的笑。他没看,只是抱着尹宁,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尹宁在他怀里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就一直拍,一直拍,拍到她不抖了。
然后他抬头,看着那些远去的车灯,忽然想起一个人。
是的,他想到了李临沂。
从一开始,他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李临沂。
那个名字是从脑子里自己跳出来的——不是他主动想的,是它自己蹦出来的,像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忽然就发了芽。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李临沂”这三个字就已经在那里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在那么危险的时刻,在顾峰还站在阴影里笑的时候,在他护着尹宁手都在抖的时候——最先浮出来的,不是警察,不是林彦楠,不是任何他能想到的出路,而是那个人的名字。
李临沂。
那个号码他存了很久了,久到不用看都能背出来。可此刻它就在那儿,静静地躺着,等着他按下去。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个名字只有一寸的距离。他能感觉到指尖下面屏幕的微热,能感觉到那个名字在等着被触碰。
只停留了那么一秒。
就一秒。
那一秒钟里,他想了很多。想李临沂接到电话会是什么反应,想他会不会着急,想他会不会像电影里那样立刻冲过来。想他来了之后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用什么眼神看着自己。
然后他的手指就划走了。
划得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快得像那个名字会咬人。
至于为什么,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自己是在赌气。
或许是跟自己较劲。
跟自己说:你凭什么第一个想到他?这句话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凭什么是他?凭什么遇到事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他?你又不是没有别人,你又不是非要靠他。
跟自己说:你离了他就活不了吗?这句话更酸,酸得他牙根都发软。活不了吗?当然能活。这些年不都是自己过来的?他出现之前,你不也活得好好的?怎么他一出现,你就变得这么没出息?
跟自己说:你自己不能解决吗?
这句话最硬。
硬得像一块石头,从心里砸出来,不偏不倚砸在他最软的那块肉上。砸得他心口一闷,砸得他差点喘不过气。那石头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响——是那种硬邦邦的、不容反驳的声音:你凭什么不能?你有什么不能的?
能解决。
当然能解决。
你已经报警了,电话那头的人说马上到。你还有林彦楠,他离得不远,他也在来的路上。他们都能帮助你,都是可靠的人,都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你不需要非得找他。
事情马上就能解决。等警车到,等林彦楠到,顾峰就会被带走,尹宁就会安全,你就会没事。一切都会过去,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不需要他。
真的不需要。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一遍。用那个硬邦邦的声音告诉自己。
可那个名字,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
那些话在心里转。
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转得他眼眶发酸,那种酸从眼睛后面涌上来,涌得他想眨眼,可眨不掉。转得他把手机握得更紧,紧得指节都泛白,紧得屏幕上的那个名字都快被他捏碎了。
可他还是没有按下去。
又或许,是跟李临沂较劲。
不过……跟他较什么劲?夏语凉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上次见面时他说的某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听了心里堵了一下,堵得他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最后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那句话就一直在那儿,卡着,硌着,时不时冒出来刺他一下。
也许是更久之前他看自己的某个眼神。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平时的样子,不是他熟悉的温度,是另一种,让他愣了一下的那种。他当时没问,也没敢问,就那么过去了。可那个眼神像一粒沙子,落在心里最软的地方,磨着,硌着,一直没出来。
也许是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堵在心里一直没地方放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多了,太久了,久到他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瞬间,一点点,一点点,堆成一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较劲。
在那么危险的时刻,在那个他应该只想安全的时刻,在那个他应该只想着怎么脱身的时刻——他居然还在跟李临沂较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笑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心酸。
手在抖——抖得连手机都快握不稳,屏幕上那个名字在他眼前晃。后背贴着墙,冰凉的,能感觉到每一块砖的缝隙。顾峰还在阴影里笑,那种让人发毛的笑,一下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尹宁在他身后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都能感觉到那颤抖顺着后背传过来。
可他脑子里转着的,竟然是——
“谁说我只有你,没有你,我也可以,我也有其他人,没有你,我也照样能过这道坎。”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像个磨盘,把他所有的着急、害怕、紧张,全都磨成这一句话。他不找他,他就不找他。不管发生什么,就是不找他。
也许是觉得没必要。
那么多人都能帮忙,警察能来,林彦楠能来,还有其他人,谁都能来。不一定非要他。不一定非要麻烦他。他不在这个名单上,他不在这个紧急联系人列表里,他不是必须的。
也许是怕麻烦他。
他那么忙。白天要上课,晚上要看球,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大晚上的,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累不累?值不值得?
他那么远。远到他都不知道从那里到这里要多长时间。等他来了,事情早就解决了,他来有什么用?
大晚上的,来了又能怎样?事情已经解决了,何必再把他扯进来。让他好好休息,让他明天再找自己,让这一切都成为一个已经过去的事,不是挺好的吗?
他不想让李临沂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精。
他没想到,短短几秒钟,他竟然替李临沂什么理由都想好了。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这一刻拿出来用。像是这些理由一直在那儿,等着他需要的时候,一个个跳出来替他挡。
可挡什么?
挡那个名字?挡那个想按下去的冲动?挡那个“我想找他”的念头?
他不知道。
又或许是——他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从小到大,什么事不是自己扛过来的?
被堵了,自己想办法。找路跑,找人帮忙,实在不行就硬扛着等那些人走。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办,他只能自己学,一次一次,摔了再爬起来。
疼了,自己忍着。摔破膝盖的时候,自己回家洗伤口;被人推倒的时候,自己爬起来拍拍灰;心里难受的时候,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等到不那么疼了再回去。没人问过他疼不疼,他也从来没说过疼。
难过了,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学校的角落,楼下的树后面,天台的某个地方——那些地方他比谁都熟。躲进去,把那些情绪放出来,哭也好,发呆也好,等到能见人的时候再出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没人帮过他。
真的没有。小时候没有,长大一点也没有。他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处理,什么情绪都自己消化,什么难关都自己过。他不指望别人,因为他知道,指望也没用。
他也从没指望过有人帮。
后来李临沂出现了。
出现在他生活里,出现在他身边,出现在他每天都会见到的地方。慢慢变成他通讯录第一个名字,慢慢变成他遇到事会第一个想到的人,慢慢变成——那个他发现自己不想再“自己扛”的人。
可那个“自己扛”的习惯,早就长在他骨头里了。
长太久了。久到它已经不是习惯,是本能。是遇到事先想自己解决的本能,是疼了先忍着不说的本能,是难过了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的本能。它长在骨头里,拔都拔不掉。
所以他没找。
在那个最需要人的时候,在那个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李临沂的时候——他还是没找。
他把那个名字划走了。
不找。不叫。不打扰。
更不奢望他知道这件事。
李临沂还是知道了。
知道得比自己想象中快。
他以为这件事会像很多事一样,悄悄地过去,悄悄地消失在时间里。他以为只要他不说,李临沂就不会知道。他以为那些自己扛的习惯,这一次也能扛过去。
可李临沂还是知道了。
来得也比自己想象中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面对,门就被敲响了。那敲门声很急,急得像是在催命,急得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开门”。
他打开门。
然后他就看见那张脸。
气鼓鼓的,绷得紧紧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像是憋了一整个晚上的火,终于找到了地方发。那脸色不是平时那种样子,是另一种——是那种他没见过、却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我在生气”的样子。
那眼神恨不能要将他吃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那种恨不能。
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像他欠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像他骗了李临沂,背叛了李临沂,伤害了李临沂——可他没有,他只是没找他,只是没告诉他,只是自己扛了而已。
可那眼神告诉他,这比什么都严重。
他愣在那儿。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眼神。只知道那眼神像两把刀,直直地扎过来,扎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动不了,也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