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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体面 每一个环节 ...

  •   李临沂抬起右手,手指显得有些刻意地、带着点表演性质的僵硬,伸向后脑勺,在那片被灯光映照得有些毛茸茸的短发上,不甚自然地挠了挠。不是那种思考时的无意识抓挠,而是一种仿佛在镜头前、需要展现“回忆”状态时的、幅度稍大、节奏略慢的刻意动作。

      随着这个动作,他的眉头也配合着微微蹙起,在眉心形成一道浅浅的、代表“努力思索”的褶皱。然而,他的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任何实处,反而显得有些飘忽和放空,视线虚虚地落在半空中某一点,仿佛在凝视着并不存在的、通往过去时光的隧道入口。

      整个神态,都在极力营造一种“我正在很努力、很费力地挖掘那段极其遥远的记忆”的氛围。那“费劲”的样子,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茫然,仿佛那段记忆真的已被时光的尘埃厚厚掩埋,需要他耗费不小的力气才能勉强触及边缘。

      “不过……”

      他刻意将这两个字的尾音拖得又长又缓,语气也随之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像是声音失去了着力点,在空气里轻轻打着旋。那语调里充满了不确定,仿佛连说话者自己,都对接下来要描述的事情的准确性,抱持着极大的怀疑。

      “那真的……” 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用词,“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特意将“很久”重复了一遍,并且加重了第二次的语气,试图用一种近乎催眠的方式,向听者(尤其是夏语凉)灌输“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久到足以淡化一切细节、动机和情感色彩”的概念,用时间的尘埃来掩盖可能存在的破绽。

      “到底是初中……” 他语速放得更慢,声音里带上了回忆的沉吟,“还是刚上高中那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非常认真、努力地回溯着模糊的时间线,调动着所有关于青葱岁月的记忆碎片。

      然后,他像是得不出确切的结论,轻轻地、略带烦躁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却清晰地传递出“想不起来”的无奈。

      “啧,我自己都忘了……” 他语速恢复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带着那种“年代久远,记忆模糊”的感叹,“具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当时怎么想的,怎么操作的……” 他列举着可能被追问的细节,然后用一个总结性的短句,为所有可能的漏洞提前打上补丁:“太久了,真的,记不清了。”

      最后这句“记不清了”,他说得格外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仿佛因为时间久远而遗忘,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的事情,借此将一切可能引发深究的细节,都推给了无情流逝的时光。

      说罢,他肩膀向上轻轻一耸,做了个非常典型、甚至有点过于标准的西式耸肩动作——双肩同时抬起,停留一瞬,然后略带无力地垂下。这个动作清晰地传达出“我也没办法”、“事情就是这样”、“与我无关”或者“随你怎么想”的混合意味。

      随着这个肢体语言的完成,他脸上的表情也如同配合默契的舞台灯光般,瞬间切换。之前的强词夺理和刻意回忆的“费劲”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无辜” 的神情。那无辜并非全然的天真,而是一种 “我也很意外/委屈” 的微妙状态,甚至,在这层无辜底下,还隐隐透出了一丝“受害者”般的抱怨,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迟钝”的对方耽误了恶作剧效果的“苦主”。

      “谁知道……” 他开口,用一种介于惊讶和埋怨之间的、典型的“这不能怪我”的语气说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味。他的目光,随之瞥向了被陆旭拿在手里(或许刚撕完碎片)的那个旧钱包,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你也有责任”的暗示。

      “这钱包……” 他故意将语速放慢,像是在细细打量一件不可思议的古董,“你从那时候……用到现在?一次都没……仔、细、翻过那个夹层?” 他将“仔细”和“翻过”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并且用上了一种略带夸张的、充满了“不会吧?这怎么可能?”的疑问句语调。

      这个问句看似只是对事实的确认,实则巧妙地将一部分“过错”或“荒诞感”转移到了陆旭身上——看,不是我的恶作剧太高明,是你自己太粗心,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以此来冲淡他自己行为的“恶劣”程度,也让整个故事听起来更加“合理”和“生活化”——毕竟,朋友间这种因粗心而延宕多年的恶作剧,似乎比刻骨铭心的旧日情感痕迹,更容易被接受和理解。

      最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如同水面涟漪般稍纵即逝的弧度。那弧度并不温暖,反而带着点凉薄的戏谑,以及一种“风水轮流转,终于也轮到我来吐槽你一回”的、微妙的、扳回一城的意味。

      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稳稳地、带着点审视意味地,落在了对面陆旭的脸上。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仿佛在品味每一个字似的,补上了那自认为能一锤定音、完美收尾的、决定性的一句:

      “旭哥……” 他先叫了一声,语气拖长,像是在做最后的点名和确认,“你这反应……”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半秒,制造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效果,“可、真、够、迟、钝、的。”

      “真够迟钝的” 这五个字,他没有连读,而是刻意地、一字一顿地、用极其清晰的发音和略带加重的力道,从唇齿间清晰地吐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小石子,“啪、嗒、啪、嗒”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陆旭(以及旁听的夏语凉)的耳膜上。

      那语气里,混合着一丝终于找回点场子、报了当年(虚构的)“告状”之仇的、小小的“嘲讽”,仿佛在为自己的“恶作剧”虽然迟到了这么多年,但终究还是以这种意外的方式“成功”引发了当事人的(夸张)反应,而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爽和得意。

      同时,这种带着亲昵感的互相拆台和“贬低”,也是他试图将整个事件拉回“兄弟间幼稚玩笑”范畴的最后努力。他希望通过这种日常化、普遍化的互动模式,来冲淡之前那一刻暴露出的异常紧张和秘密感,让这个临时编造的故事,听起来更加符合他们之间一贯的相处方式,从而显得更加“日常”,也更加“合理”,仿佛刚才那声惊恐的“别动”和激烈的抢夺,真的只是一场被放大了的、关于陈年恶作剧的意外插曲。

      “嘿!你小子!”

      陆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虽然平时更像温顺的大猫),立刻“怒目而视”。他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刻意表现愤怒而微微收缩,黑白分明的眼仁里清晰地映出李临沂那张“欠揍”的脸。两条浓黑的眉毛,如同受惊的乌鸦翅膀般,高高地、几乎要飞入鬓角地挑了起来,在额头上挤出几道深刻的、代表“盛怒”的抬头纹,整个面部肌肉都绷紧了,做出一副货真价实、绝无掺假的、被“无耻污蔑”后的勃然怒容!

      紧接着,他像是气到了极点,猛地、用力地、幅度极大地翻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白眼!那白眼翻得如此之狠,如此之彻底——眼珠向上剧烈滚动,几乎完全隐没在了上眼睑丰厚柔软的褶皱之下,只在眼眶最下缘,吝啬地留下一条极细的、深色的虹膜边缘,而绝大部分视野,都被一片惊心动魄的、毫无杂质的、带着血管细微纹路的眼白所占据!

      那一眼的神态,夸张到近乎漫画化,带着一种“我简直要被你气晕过去”、“无语问苍天”的极致表达,视觉效果极具冲击力,仿佛那两颗眼珠子真的承受不住这番用力,下一秒就要挣脱眼眶的束缚,“嗖”地一声冲破天灵盖,直接飞到天花板上去似的!

      “自己做坏事——藏那种东西!——还好意思倒打一耙,反过来说我迟钝?!”

      他伸出一根手指,带着控诉的力道,直直地指向对面那个“罪魁祸首”李临沂。声音因为“极度的气愤”而刻意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尾音(当然是演的),听起来仿佛真的被气得够呛,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凉,你看他!” 他猛地将头转向夏语凉,手臂还维持着指向李临沂的姿势,仿佛在展示一件无可辩驳的罪证,“你看他这什么态度?!啊?” 他接连抛出两个反问,语气急促,“犯了错,被当场抓住了,人赃并获!非但不老老实实认错,不感到一丁点儿羞愧,反而还这么嚣张!这么理直气壮!倒像是我冤枉了他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这……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最后这两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饱受欺凌后的悲愤,将这场“受害者”的戏码推向了高潮。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如同最高明的川剧演员般,瞬间完成了切换。方才那副怒气冲冲、剑拔弩张的神态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的委屈表情。

      他的嘴角,像是不堪重负般,明显地、可怜巴巴地向下撇着,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带着孩子气受挫意味的“八”字形。那双刚才还瞪得溜圆、充满“怒火”的眼睛,此刻眼睑微微下垂,眼神也变了——里面盛满了寻求理解、渴望认同和期盼有人能站出来主持公道的、湿漉漉的意味。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夏语凉,仿佛夏语凉是他此刻唯一的救星和裁决者。

      紧接着,他脸上的那层“受害者”的委屈,如同被投入了新的颜料,又迅速而微妙地混合进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以及一种 “幸好有你及时发现、力挽狂澜”的深切感激。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此刻的表情变得异常丰富和……用力。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拉近了和夏语凉之间的距离,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与感激的亲密感。他的语气也随之转变,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夸张的、因为过度庆幸而近乎“感激涕零”的、微微发颤的尾音,听起来真挚到有些戏剧化:

      “幸亏……幸亏啊,小凉!” 他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叹,同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带着十足兄弟情谊地拍了拍夏语凉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啪、啪”两声,既是感谢,也是强调。

      “幸亏你今天……这么细心!这么有耐心!这么执着!” 他一连用了三个排比句来赞美夏语凉的“功劳”,“硬是把它给翻出来了!不然……不然这玩意儿,就这么一直悄无声息地、跟个定时炸弹似的,藏在我钱包最里头那个鬼地方……” 他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做出一个混合了后怕、心悸和“不敢想象”的夸张表情,眉毛拧起,眼睛睁大,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后果。

      “你想啊!” 他语气变得更加急促,带着诱导性,“要是哪天,我一个不小心,把这钱包给弄丢了……或者,被哪个手特别欠、好奇心特别重的家伙给拿到,闲着没事乱翻……” 他顿了一下,让想象的画面在听众(主要是夏语凉)脑海中发酵,“再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以讹传讹,添油加醋……传到不该传的地方,传到公司同事耳朵里,传到网上那些闲人那里……”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真正的(演出来的)恐惧,“那我……那我可就真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这辈子就毁在这一张破纸片上了!”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被自己描绘的可怕场景彻底吓住了,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度,在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双手用力在空中一挥,做出一个“彻底完蛋”的手势,“我这辈子辛辛苦苦、战战兢兢经营起来的名声!我这一身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从未有过任何污点的清白……” 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或脸),语气悲怆,“可就全毁了!全完了!一切都要灰飞烟灭了!”

      他说得声情并茂,不仅语气夸张,肢体语言也极其丰富——手舞足蹈,时而捂胸作痛心状,时而摊手作无奈绝望状,仿佛真的已经亲眼目睹了自己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社会性死亡的悲惨未来。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刚从万丈悬崖边缘、一场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面前,被眼疾手快、机智勇敢的夏语凉,于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地一把给拽了回来的幸运儿!

      此刻,他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后怕(演出来的)和劫后余生、无法言喻的巨大庆幸(也是演出来的)的复杂表情。那庆幸如此“真实”,几乎要从他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眼神亮得惊人,嘴角因为“得救”而忍不住想要上翘,又因为“后怕”而强行压下,形成一种古怪却又极具说服力的面部肌肉运动。他用力地、充满感激地看向夏语凉,仿佛对方不是翻了他钱包,而是救了他的命。

      然而,夏语凉却似乎并未被这番“完美”到近乎天衣无缝的解释和两人生动异常、堪称默契的表演完全说服。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株在喧闹风中悄然扎根的植物。他的目光平静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穿透性的澄澈,在两个人脸上缓缓移动。

      他看看一脸“劫后余生”、写满“后怕”与“感激涕零”的陆旭——那表情生动得有些过分,感激也热烈得有些不自然。

      他又将视线转向旁边虽然极力配合、插科打诨,但眉宇之间、眼角眉梢,依旧无法完全抹去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细微的不自然和神经末梢般持续紧绷的李临沂——那份紧绷,与“恶作剧成功”该有的得意或懊恼,似乎总有些微妙的错位。

      夏语凉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露出恍然大悟或被说服的神情。他只是那样看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仿佛在无声地拼凑着一幅缺少了几块关键碎片的拼图,又像是在用自己那颗敏感的心,细细掂量着这热闹戏码之下,那份过于刻意的流畅里,是否隐藏着别的、未被言说的真相。那份静默的审视,比任何激烈的质疑都更让空气显得滞重。

      两人这一唱一和,你抛梗,我接茬,责备与辩解交错,懊恼与庆幸迭起,配合得堪称行云流水,默契十足。表面看去,逻辑似乎能够自圆其说,情节仿佛天衣无缝,将一个突如其来的、充满爆炸性可能的“事故”,严丝合缝地纳入了“兄弟玩笑”的既定轨道。

      一场原本可能隐隐指向暧昧不清的复杂过往、极易引发微妙猜忌与深切伤感的潜在“情感危机”,在他们这番急智迸发、近乎本能的即兴表演下,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属于“兄弟义气”或“成年体面”的大手,轻轻一抹,瞬间就被扭转了性质,稀释了浓度,最终被定性为了一场无伤大雅、甚至带点荒唐趣味的 “少年时期幼稚恶作剧所引发的、令人哭笑不得又略带尴尬的陈年旧事”。

      危机被化解,尴尬被强调,情感的锋刃被悄然包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玩笑”的缓冲棉。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安全、熟悉、可以肆意调侃的兄弟范畴内。

      从最表层、最直接的逻辑线条去看,好像……真的说得通。动机是现成的,手段是合理的,结果也是成立的,甚至,两人此刻互相指责、推诿责任、一个“气愤”一个“狡辩”的互动模式,也充满了熟人之间特有的、鲜活的“真实”感。

      每一个环节似乎都能扣上,构成一个完整的、关于“少年顽劣”的故事链。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夏语凉内心的最深处,那片不被喧嚣左右的静谧角落,总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却异常固执的声音,在持续地、轻轻地低语。它不吵闹,不激烈,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难以用确切的语言捕捉和形容。它不像明确的怀疑或证据,更像是一种……直觉上的滞涩感。如同隔着一层布满细密水汽、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无法彻底清晰的毛玻璃,去看窗外的风景——大的轮廓、树木房屋的剪影,似乎都清晰可辨;但那些构成真实画面的细节:树叶的纹理,墙砖的颜色,行人脸上的表情……却全都笼罩在一片模糊混沌的灰白水雾之中,看不真切,也摸不着实质。

      他知道那里有“东西”,却无法穿透那层介质,去确认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这种隔靴搔痒般的不确定感,比直接的矛盾更让人在意,也更让人……隐隐不安。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夏语凉内心的最深处,那片理应被这合理解释安抚下来的心湖底处,总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却如同磐石般固执的声音,在持续地、坚持不懈地低语,隐隐约约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难以捉摸,如同隔着冬日清晨凝结了厚重霜花的毛玻璃,去看窗外熹微的晨光与景物——大的轮廓、远近的层次,似乎都还能勉强分辨;但所有构成真实世界的细腻纹理、生动色彩和具体形态,却全都湮没在一片白茫茫、雾蒙蒙的混沌与模糊之中,只剩下一些似是而非的影子。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是那种过于流畅、丝滑,几乎像是提前对过台词、排练过无数遍般的对话衔接与情绪转换?自然得……反而有些不自然。

      是两人脸上、身上那过于饱满、高涨,甚至有些刻意为之、用力过猛到略显浮夸的情绪反应和肢体语言?真实的情感激流,似乎不该如此……标准而外放。

      还是……李临沂最初那一声,绝非任何演技能够完全模拟、精准复刻的——从喉咙最深处、带着生理性震颤迸发出来的,真正浸透了猝不及防的惊恐与强烈慌乱的、短促而尖利的“别动!”?那声音里的“真”,与此刻表演中的“假”,形成了某种难以调和的刺耳杂音**。

      亦或是……就在刚才,那张照片从夹层滑落、在沙发上短暂停留的、惊鸿一瞥的瞬间,自己心头莫名闪过的那抹极其短暂、却异常鲜明的——关于画面中两人姿态“亲昵”的、带着温度与密度的、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模糊印象?那个印象,与“报复性藏丑照”的动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情感色温差?

      这些细微的、游丝般的疑点,如同暗夜里零星闪烁、却无法连成星座的孤光,在他心头明明灭灭,无法照亮全貌,却也无法被彻底忽略。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感知里。

      这些细微的、如同游鱼般滑溜、难以精确捕捉和定性的“不对劲”,并未因为那番看似圆满的解释而消散,反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底,悄然泛起的一串串细小气泡,接连不断地、执着地往上冒,在水面破裂时发出几乎听不见、却无法忽视的细微“噗嗤”声。

      而陆旭此刻急中生“智”抛出的这个 “裸照恶作剧” 的解释,虽然乍听之下,在“少年人恶作剧无下限”的普遍认知里,似乎能够成立,逻辑上勉强站得住脚,但总透着一股……略显粗俗、直白,甚至有些刻意迎合“最劲爆可能性”的味道。它缺乏那种真正属于陈年旧事应有的、被时光打磨后的微妙质感,更像是一个为了应急而临时从库存里拽出来的、尺寸最大的现成补丁。

      这块“补丁”,尺寸或许刚好能覆盖住那个刚刚暴露的、名为“秘密”的破洞。但它的颜色、纹理,却与周围原本的“布料”(他们日常的关系与互动模式)显得格格不入,有些过于鲜艳和突兀。它被陆旭用力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急匆匆地、几乎是强行按压着,盖在了那个破洞之上。

      表面上看,破洞确实被遮住了,不再有冷风飕飕地往里灌;整个“故事”的布料也似乎重新变得完整平滑,仿佛真的被圆满地缝补好了,一切都说通了。

      可是,只要将目光在那“补丁”上稍微多停留片刻,让被方才喧嚣搅乱的心神稍微沉静下来,去细细推敲、品味——那针脚是否过于仓促凌乱?补丁的边缘是否翘起,与旧布料无法完全贴合? “裸照”这个理由本身,在陆旭和李临沂具体的关系语境中,是否真的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为逻辑与情感表达方式?

      稍一深想,便又仿佛……处处都透着一种难以自圆其说的脆弱感与内在矛盾,逻辑的链条看似连接,实则环环相扣得并不牢靠,轻轻一碰,就可能散架。整个解释,如同一个被仓促搭建起来的、基础不稳的纸牌屋,看似结构完整,实则漏洞百出,禁不起哪怕是最温和的穿堂风,或是最轻微的理性叩问。

      这整个解释,给夏语凉的感觉,就像一层被用力吹起、在灯光下闪烁着虚幻彩虹光的、极其脆薄的肥皂泡。远远看去,它完整、圆润、光彩夺目,仿佛承载着一个完美的故事。但只要凑近一些,甚至不需要触碰,就能感受到它那不堪一击的本质,仿佛轻轻呵一口气,或者被现实的微风一吹,就会瞬间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点点湿漉漉的、略带涩味的痕迹。

      他不信。

      不是犹豫的怀疑,不是模糊的猜测,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涌起一股斩钉截铁、近乎本能的——不信。

      他不信陆旭会说出“裸照”这么荒唐、粗俗到近乎自毁形象、自贬身份的话,哪怕只是为了圆一个场,解一个围。这完全不符合陆旭一贯留给他的、也是陆旭自身所秉持的性情与处事分寸。陆旭是那种人——遇到尴尬,可能会选择沉默,用无奈的笑容消化;感到为难,可能会微微脸红,用温和的话语试图转移焦点;即使要撒谎(这本身对陆旭来说就很少见),也多半会找一个更体面、更符合逻辑、至少不那么……直白到近乎粗野的理由。

      但“裸照”?

      这个词汇从陆旭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一种强烈的违和与错位感。很难想象,那个总是带着兄长般的稳妥与温和的陆旭,会用这种近乎“自黑”到狼狈不堪、甚至有些破罐破摔的方式,去主动给自己扣上一个如此不堪、如此容易引人遐想(且是往低俗方向遐想)的“罪名”——哪怕他宣称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为了掩盖“真相”的幌子。这不像陆旭会选择的“盾牌”,这盾牌本身,就带着太多会伤及自身的倒刺。

      他也不信李临沂会真的做出这种事——精心藏匿一张足以严重损害陆旭个人形象、令其陷入巨大尴尬境地的所谓“裸照”,并且一藏就是多年,直到今天才以这种意外的方式“曝光”。

      是的,李临沂或许会搞恶作剧,或许开玩笑没轻没重,或许会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捉弄、调侃陆旭,看他无奈又好笑的样子。这些,都是他们兄弟间熟悉的日常。

      但是,关于陆旭的,涉及到可能对陆旭的声誉、公众形象造成实质性损害,或者会带来远超普通玩笑范畴的巨大难堪与羞辱的事情——夏语凉心底有一个无比清晰、几乎可以称之为“真理”的笃定,甚至不需要任何具体的理由或事例来佐证,那是一种长期浸润在他们三人关系中形成的、近乎直觉的认知:

      李临沂,绝对不会做。

      绝不会。

      这种笃定如此牢固,根植于他对李临沂为人的了解,也根植于他对李临沂与陆旭之间那份深厚羁绊的感知。李临沂对陆旭的“欺负”或“玩笑”,始终有一条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底线——那底线就是:绝不会真正伤害到陆旭的核心尊严与重要形象。那是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也是李临沂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却始终在遵守的情感法则。

      所以,“藏匿裸照”这种既幼稚(从手段上)又恶毒(从潜在后果上)的行为,与夏语凉认知中的那个李临沂,与李临沂对待陆旭的方式,存在着一种根本性的、无法调和的矛盾。这让他无法接受这个解释,无论它表面看起来多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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