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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躲在钱包里的“罪证” “那是我的 ...

  •   夏语凉的一双眼睛依旧是水汽蒙蒙的,仿佛刚被一场无声的细雨浸润过。眼眶周围和精巧的鼻尖,都泛着一层尚未褪去、如同桃花瓣边缘般的淡红。他那本就浓密纤长的睫毛,此刻被氤氲的湿气濡湿,黏结成几缕几缕,沉沉地、湿漉漉地搭在微微泛青的下眼睑上,随着他每一次轻缓而压抑的呼吸,细微地颤动着。

      那最初被惊吓的愕然已然过去,但残余的、更为绵长细密的委屈感,混合着一丝未散的后怕,却如同被巨石狠狠砸入的湖面——最初的惊天骇浪虽已平息,但那一道道由撞击中心扩散开来的、细密而持久的涟漪,却还在他清澈见底、此刻却蒙着一层薄雾的瞳孔里,一圈接着一圈,缓慢地、固执地漾开、碰撞、交织,久久无法彻底恢复平静。

      李临沂那一声突如其来、毫无缓冲的厉喝,不像他平日里玩笑的嚷嚷,而像一把用最坚硬的寒冰猝然打磨成的刀子,不仅锋利地划破了客厅里原本轻松(尽管有些胡闹)的空气,也仿佛在他毫无防备、全然敞开的心口最柔软处,留下了一道短促却异常清晰、带着刺骨凉意的无形划痕。

      那道“划痕”并不流血,却散发着一种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的寒意。这寒意混合着刚才被粗暴打断的羞恼、对李临沂反常反应的困惑,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的、被重要之人骤然“凶斥”所带来的、本能的伤心与难过。

      这些复杂的情绪如同灰色的潮水,无声地漫上来,浸泡着他,让他此刻的心情,依旧沉甸甸地浸染在一种懵懂的、挥之不去的、带着钝痛的伤心与难过之中,仿佛被包裹在一层湿冷的茧里,思绪迟缓,胸口发闷,久久无法挣脱,也无法真正平静下来。他只是茫然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瑟缩,看着李临沂,又看看陆旭,仿佛一个不小心闯了祸、却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的孩子。

      李临沂收得实在太快,太急,动作迅捷得仿佛经过千百次演练,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片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模糊的虚影。夏语凉确实没有看清那从夹层里掉出来的、被李临沂如临大敌般护住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

      但是,在那东西从钱包黑暗的夹层口滑脱、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极其短暂地滚动、再到被李临沂如同闪电出击般精准抄起的、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秒钟的、电光石火的瞬间里——他因为惊吓而有些涣散、恍惚的视线,似乎、也许、可能……捕捉到了点什么。

      好像……是一张……照片?

      那一闪而过的、方方正正的、带着纸质脆感的轮廓……还有上面……似乎有两个人?两个……挨得很紧的……人影?两张……对着镜头、咧开嘴的……笑脸?

      脸贴着脸……鼻子几乎蹭着鼻子……靠得……那样近,近得……几乎没有了缝隙。那姿态,看上去……格外的近,格外的……亲昵?亲昵到……超出了普通朋友或兄弟的范畴,带着一种……直白的、毫无保留的亲近感。

      然而,这影像实在太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毛玻璃窥视;存在的时间也太短暂,短得像夏夜划过天际、转瞬即逝的流星尾迹。更像惊鸿一瞥,或者极度惊吓后,视网膜和大脑皮层共同制造出的、不可信的幻觉残影。

      快得……让他甚至开始严重怀疑,那究竟是不是自己惊吓过度、心神不宁之下,产生的荒谬错觉?是不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对李临沂和陆旭之间那种特殊默契的隐约感知,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扭曲后,投射出的虚假影像?

      他不确定。那份“亲昵”的印象,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搔刮着他此刻本就混乱敏感的神经,带来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却又因为证据的极度匮乏和自身状态的糟糕,而显得那么虚幻,那么不可靠。

      李临沂已经将那可疑的、引发一切骚乱的物件,用五指死死地、紧紧地攥在了掌心,仿佛那是他绝不能失去的珍宝,或是绝不能示人的罪证。他将它藏在了身后,身体甚至因此微微侧转,形成了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姿态。

      因为刚才那一下近乎抢夺的迅捷动作,以及此刻因为紧张和某种未知情绪而下意识过度用力的紧握,即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即使有他手掌的严密遮挡,夏语凉似乎也能在脑海中清晰地“看见”并“听见”——那张(如果它真的是一张照片的话)** 原本就单薄脆弱的纸质相片,恐怕已经在李临沂失控的力道下,发出了无声的呻吟,被揉捏得不成样子,表面布满了仓促而生硬的、深刻的褶皱,每一道褶皱都记录着方才那瞬间的惊惶与用力。**

      李临沂不知道的是——

      这张此刻被他如此紧张地藏在身后、或许已然损毁的照片,正是他很多年以前,在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心绪驱使下,亲手、偷偷地、如同埋下一颗时光胶囊般,放进陆旭这个旧钱包最内侧那个隐秘夹层里的。

      他放得极其小心,极其隐蔽,选择了一个几乎与钱包内衬融为一体的、极其狭窄的缝隙。不用心到偏执的程度,不带着某种特定目的或执念去反复翻找、摸索,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它就像一段被主人刻意遗忘、却又舍不得彻底丢弃的青春注脚,静静地、无声地,在黑暗中躺了这么多年。

      照片上,是年少的他,和同样年少的陆旭。

      画面里的两个人,肩并着肩,紧紧挨着,脑袋亲昵地靠在一起,几乎要蹭到对方的太阳穴。他们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得毫无阴霾,纯粹而明亮,嘴角的弧度拉得大大的,露出尚且整齐的牙齿。那天的阳光似乎特别好,金灿灿地泼洒下来,落在他们尚且带着婴儿肥、线条柔和的稚嫩脸庞上,在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连细小的绒毛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背景有些模糊,但那股属于青春盛夏的、无忧无虑的蓬勃生气,却穿透了时光和相纸,扑面而来。

      那是他们初中时。具体是哪一年,哪个季节,或许记忆已经模糊,但那一刻的起因和场景,他却记得异常清晰——陆旭为了庆祝他足球比赛夺冠,特意、兴冲冲地拉着他去拍的。

      他还清晰地记得,就在拍这张照片之前,陆旭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手捧着一大束鲜红欲滴、还带着水珠的玫瑰花,就那么直愣愣地、带着点笨拙的得意和掩饰不住的开心,站到了他面前。少年的身姿或许还不够挺拔,但那捧花的鲜艳和陆旭眼里的光,却瞬间照亮了那个平凡的午后。

      玫瑰,是他之前半开玩笑、半是任性、或许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对陆旭指定的——“赢了就要玫瑰,别的不要!”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蛮横,心里却有点没底。没想到,陆旭真的记下了,并且当真了。

      那束玫瑰,和紧接着拍下的这张照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构成了他关于“胜利”和“被在意”的最具体、最鲜活的记忆。只是后来,连同这份记忆和那份隐秘的心绪,都被他一起,封存进了这张照片,继而塞进了陆旭的钱包深处。

      后来,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连当时的自己都无法完全剖析清楚的复杂心理——

      或许是一种恶作剧般的念头,想给陆旭留个“惊喜”或“惊吓”;或许是一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占有欲,想要无声地宣告——“看,你生命里这么重要的时刻,是和我一起”;又或许,仅仅是少年人心中那些自己都羞于承认、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的隐秘心思,需要一个具象的载体,一个安全的存放处。

      他偷偷地、背着陆旭,去照相馆多洗印了这张照片。然后,又趁着某次和陆旭玩闹、或者陆旭暂时离开的、无人注意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像完成一个庄严又幼稚的仪式,将它对折(或许没有),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陆旭那个随身携带的旧钱包内侧,那个最不起眼、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薄薄夹层里。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具体是哪一天?当时周围是什么环境?陆旭在做什么?自己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完成这个动作的?

      这些细节,如同被时光的潮水反复冲刷的沙滩上的字迹,如今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关于“做过这件事”的认知。

      甚至,在此后漫长而纷杂的岁月里,随着学业、成长、新的朋友、新的烦恼、以及……夏语凉的出现,他几乎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还曾做过这样一件孩子气的、带着点幼稚挑衅和隐秘期待的事情。那个夹层里的照片,连同当时那份晦暗不明的心绪,都仿佛沉入了记忆最深的海底,被厚厚的泥沙覆盖,不再被想起,也不再具有任何现实的意义。

      他当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甚至简单到有些蛮横和幼稚:

      他希望,在未来某一天,当陆旭自己偶然打开钱包,整理东西时;或者,当有“别人”——比如,陆旭未来的恋人、伴侣——偶然间翻动这个钱包,看到里面的内容时,能发现这张照片。然后,通过这张照片,能知道、能明白——

      看,我(李临沂)才是他(陆旭)生命里出现得最早、陪伴他度过那样青春闪耀时刻、和他有过如此亲密无间瞬间的、那个最重要、最特别的人。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优先权”和“特殊性”的无声宣示,用一张小小的照片,试图在时间的维度上,刻下一个属于自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却没想到。

      陆旭似乎从未发现过这个他精心埋下的“秘密”。这个旧钱包他一直用着,用得很爱惜,却似乎从未仔细探究过那个最隐蔽的夹层。那张照片,就像一颗被遗忘的时空胶囊,一直静静地、无声地沉睡在钱包内侧的黑暗夹层里,从未得见天日,也从未实现过它被赋予的(幼稚)使命。

      更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酒精、玩笑、胡闹和意外“查账”的荒诞夜晚,它没有被粗心的主人陆旭发现,也没有被任何他假想中的、可能的“别人”发现,却阴差阳错地、戏剧性地,被眼前这个——他如今最在意、最放在心上、也最害怕让对方产生任何一丝一毫误解和伤心的——夏语凉,给如此执着、近乎偏执地翻找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曝光”,完全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和心理预设。昔日的“宣示”,在今日的夏语凉面前,可能瞬间变成最锋利的“伤害”。这种巨大的错位和潜在的危机感,让他瞬间慌了神,那声不受控制的“别动”和激烈的抢夺,几乎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懊悔和强烈保护欲的本能反应。他绝不能,让夏语凉看到那张照片,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以这种方式。

      所以,在眼角余光极其短暂地瞥见那滑落的照片一角、并瞬间凭借直觉和残存的记忆认出上面那两个熟悉到刺眼的身影的刹那——一种极其复杂、猛烈到让他几乎窒息的情绪混合体,如同毫无预兆的深海海啸,以摧毁一切的气势,轰然席卷了他!

      是“旧日秘密猝然曝光于人前”的巨大惊慌与难堪,仿佛自己最不堪、最幼稚的一面被赤裸裸地剥开;

      是这个秘密可能被眼前最在意的人(尤其是夏语凉)看见后,会产生怎样难以解释的误会、带来怎样无法挽回的伤害的深切恐惧,那恐惧带着冰锥般的寒意,直刺心脏;

      还有对自己当年那番孩子气的、如今看来愚蠢又多余的幼稚行为的强烈懊恼与无措,恨不得时光倒流,抹去一切痕迹。

      这些情绪拧成一股粗粝冰冷的麻绳,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和思维。他几乎是出于动物般的本能、完全未经任何理性思考地,瞬间紧张了起来!身体绷紧,神经拉直,反应激烈到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事后回想都觉得失控。

      一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他必须阻止夏语凉看到它!无论如何!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在这样混乱、暧昧、一切都可能被曲解的情境下!

      那声脱口而出的、尖厉的“别动!”,与其说是一句对夏语凉的喝止,不如说是他内心那座本就摇摇欲坠、名为“过往”与“当下”的脆弱天平,在骤然承受了这意外重压后,彻底失衡、崩塌时,发出的、一声完全不受控制的、惊恐的尖叫。那是防御的本能,也是恐慌的宣泄。

      空气,因为他的尖叫和后续死寂的抢夺,凝滞得几乎要碎裂。

      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后。

      夏语凉那双依旧湿润、带着未散惊惶和浓浓困惑的眼睛,慢慢地、迟疑地抬起,望向李临沂那紧绷的、仿佛藏着滔天秘密的侧脸和紧握在身后、指节发白的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是……什么……?”

      “那是……那是……”

      李临沂像是被那简单的问题卡住了喉咙,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合理的解释。客厅里明明温度适宜的暖气,此刻却仿佛变成了蒸笼,让他额头迅速沁出了几滴冰冷的汗珠,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手心里的照片几乎要被他不自觉的、巨大的握力捏碎,坚硬的边角深深硌进掌心。望着夏语凉那双依旧澄澈、却盛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的眼睛,他心虚得几乎要窒息,喉咙发干,舌头发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他所有隐藏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那是……什么?”

      夏语凉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又有些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颤抖。

      然而,就是这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三个字,听在李临沂耳中,却像是一把外面裹了厚厚棉絮、内里却是实心沉重铸铁的钝器。它没有锋利的刃口,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精准地,敲打在他此刻毫无防备、已然被惊慌、懊悔和恐惧搅得乱成一团糨糊的心上。

      每一下“敲击”,都并不尖锐,却带来沉闷而持久的、深入骨髓的震颤。那震颤沿着脊椎蔓延,让他指尖发麻,呼吸滞涩。伴随震颤而来的,是更深、更浓、更无处可逃的惶惑——怎么办?该怎么解释?夏语凉会怎么想?

      这简单的追问,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或哭闹都更让他感到无力招架。因为它直指核心,剥开了所有掩饰和借口,只留下那个他拼命想隐藏、却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令人难堪的“秘密”,逼着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而他,脑中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是我的裸照!”

      陆旭忽然开口,声音洪亮、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刻意营造出来的“坦然”,以及一种清晰到夸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气急败坏”。这声音如同一把淬了火的利斧,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和极其突兀的荒谬感,“唰”地一下,瞬间劈开了客厅里那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胶着凝固的僵局与沉默!

      他脸上的表情在话音出口的瞬间,如同最高效的舞台化妆师,迅速堆砌、调和出一种极其复杂、层次分明的面具:

      最表层,是约莫三分的、属于“极度私密照片被意外曝光”的、货真价实的尴尬与羞赧,那尴尬让他耳根迅速泛红;

      往里一层,是又三分的、针对“始作俑者”李临沂的、带着兄长式头疼的无奈与“你怎么能这样”的埋怨;

      而最核心、最用力表现出的,则是足足四分的、“你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能做出这么幼稚、这么不上台面的事情来?!”的、混合着失望与责备的严厉神情。那责备的眼神,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地“抽”向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李临沂,试图将他从失语中“打醒”,也试图用这份“严厉”来增加这个荒唐借口的可信度。

      “哎呀,临沂!你怎么还这么孩子气!把我这种……这种照片到处乱放……这都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怎么还留着?!” 他语速极快,话语像连珠炮一样迸射出来,中间几乎不带喘息的停顿,仿佛要用这密集的音节和汹涌的“气愤”,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音墙,将所有人的疑问、审视和可能的反驳都隔绝在外,不给任何人插嘴、追问和冷静下来细想其中逻辑漏洞的机会。

      话一出口,甚至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完全消散在空气里,陆旭自己心里就猛地“咯噔”一沉,像是有块冰直直坠入胃袋。他只是情急之下,眼看着李临沂那副失魂落魄、眼看就要露馅的样子,下意识地想替他遮掩,想为那明显不对劲的激烈反应找个能圆过去的借口。可他从小到大,性格使然,其实很少说谎,尤其很少对真正亲近的、在乎的人说谎,更别提编造这种需要完整情节的谎话了。结果这“急中生智”——不,现在看来简直是“急中生蠢”——居然让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了个这么离谱、这么……粗俗到近乎下流的理由!“裸照”?天呐!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荒谬绝伦,漏洞百出!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瞬间点着的炭火,“腾”地一下,从颧骨烧到耳根,滚烫一片。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洪流直冲头顶:有为自己说出这种话而感到的、深入骨髓的羞耻;有对这借口本身过于荒诞而产生的、近乎可笑的荒谬感;更有一种强烈的、对自己口不择言的、恨不得时光倒流的懊恼——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或许是刚才喝下的那几杯酒,酒精悄然削弱了他一部分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克制力,让他在极度的慌乱和想要保护李临沂的急切中,完全抛弃了平时的审慎和逻辑,选择了这个最“劲爆”、也最不经推敲的借口。此刻,他大脑因为这番“豪言壮语”而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和死机,连他自己都被这个临时编造的、过于“震撼”的理由给彻底“震”傻了,站在那儿,除了脸上火辣辣的烧灼感和心脏狂跳的轰鸣,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这戏该怎么往下演。

      说罢,他几乎是在那最后一个“留着”的尾音,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尚未完全落地的同时,整个人就如同被弹簧弹射般,动作迅捷地、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恼羞成怒”的意味,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仿佛要用这个突兀而有力的起身动作,来加强他刚才那番荒唐言论的气势,也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他趁李临沂还在为这个从天而降的、过于离谱的“裸照”借口发懵,大脑显然还没能从“照片曝光”的惊恐顺利切换到“配合演戏”的模式,正处于短暂的思维断档、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宝贵空档时,又飞快地、极其隐蔽地、狠狠地瞪了李临沂一眼!

      那一眼,目光如电,锐利无比。里面没有半分刚才表演出的责备或无奈,而是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声的呐喊:

      “快!别愣着!配合我!接话!圆下去!现在!立刻!马上!”

      以及更深层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要是搞砸了,让夏语凉看出破绽,我跟你没完!”

      这一瞪,像是一记无形的鞭子,带着焦灼的力度,试图抽醒还在震惊中恍惚的李临沂,强行将他拉入这场即兴的、漏洞百出的“双簧戏”里。

      紧接着,他手臂如同出洞的灵蛇般倏然一伸,五指张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就从李临沂那依旧死死紧握、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凸起发白的手心里,将那张已经被揉捏得不成样子、边缘皱缩、甚至带着李临沂掌心汗湿痕迹的照片,硬生生地、用力夺了过来!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和犹豫。仿佛生怕晚上哪怕零点一秒,那张承载着过多秘密和情绪的纸片,就会再次滑落,或者被李临沂条件反射地重新藏起,又或者被夏语凉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得更清楚一些,从而引出更多无法控制的变故和更难以收拾的局面。

      在完成这个近乎“抢劫”般的抢夺动作的瞬间,陆旭心里,却不自觉地、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带着疲惫和无奈的感慨:自己这老毛病……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啊。就像一种刻进骨血里的条件反射,一遇到李临沂有事,尤其是这种可能让他难堪、受伤、或者陷入困境的事,自己总是会第一个、也是最快地、下意识地、甚至常常不计后果、不顾自身地冲上去。想办法替他挡开那些明枪暗箭,替他圆上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替他……开脱那些或许本不该被轻易原谅的过错。这几乎成了一种深入骨髓、近乎本能的习惯,一种源于漫长岁月共同成长所积淀下的、难以割舍的责任与护短。

      不过,这一次,在将照片攥入自己掌心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夏语凉那双此刻盛满了未散惊惶、隐隐受伤和更深困惑的眼睛,又瞥向旁边李临沂那副依旧失魂落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模样。他心里默默地、没什么底气地想:自己做的……这次,应该……算是好事吧?至少,在照片内容可能带来更直接、更尖锐的伤害之前,在场面滑向更无法挽回的尴尬和猜疑深渊之前,他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用一种近乎胡闹的方式,暂时掩盖了过去。

      虽然这个借口……实在蹩脚得可笑,甚至拙劣到侮辱智商。而夏语凉……又是何等敏感聪明的一个人。这样漏洞百出、临时拼凑的谎言,怎么……可能真的骗得过他?这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陆旭试图安抚自己的心绪上,带来一丝清醒却无力的预判。他知道,这或许只是一场拖延,而非解决。

      “哦!对……对!”

      李临沂像是被陆旭那一通火力全开的“表演”和那记充满急切警告的眼色猛地戳中了某处开关,立刻从那种失魂落魄的呆滞状态中“顿悟”了似的。他脸上那副惊慌失措、心事重重的表情,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切换,迅速覆盖上一层“恶作剧被抓包后有点讪讪、尴尬,但又努力想为自己找回场子、甚至有点强词夺理”的神态。

      他语速猛然加快,声音也刻意拔高了些,仿佛要用音量来弥补逻辑上的心虚:

      “谁、谁叫你那时候——” 他伸出手指,带着点夸张的“愤愤不平”,直直地指向陆旭,“——背着我,偷偷摸摸跟我妈告我黑状!说我逃课溜出去打游戏!”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那件事就发生在昨天,“结果呢?害我被我妈关了整整一星期禁闭!门都不让出!零花钱全给扣光了!一分不剩!你知道我那一个星期是怎么过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真的重新体验了一遍当年的“委屈”。“我、我那时候才多大?正是叛逆期!我气不过啊!” 他一拍大腿(拍的是自己的),“所以才想了这么个……这么个‘损招’!” 他承认得很“爽快”,但立刻强调细节,“把你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的、你、自、己、的(他特意加重、放慢,清晰无比地吐出这三个字,试图撇清自己和照片内容的关系)——一张那种照片!”

      “那种照片” 他说得含糊又意味深长,配合着挤眉弄眼的表情,努力营造出一种“你懂的”的暧昧又恶心的氛围。

      “然后,我就偷偷地、趁你不注意,塞进了你钱包最里面、最不容易被发现的那个夹层里!” 他用手比划着“塞”的动作,“我就是想气气你!想让你哪天自己发现,或者万一被别人看到,你也出出丑!尝尝丢人的滋味!”

      他说完,还故意昂了昂下巴,做出一副“虽然方法不对,但我初衷有理”的、混合着少年意气和不讲理的倔强姿态,眼神却不敢完全直视夏语凉,只是用余光紧张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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