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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可以有非分之想的 ...

  •   回忆的薄雾被那清亮熟悉的声音骤然刺破。他还未及从交织的时光中抽身,一个身影已带着夜风,从他身侧擦过,快步走向了陆旭和尹宁。

      他试图遗忘的那些过去,原来从未真正退场。它们像深扎在心脏土壤里的荆棘根须,平日被刻意掩盖,可每一次牵扯都带来新鲜锐利的疼。曾经那些美好得如同镀金童话的时光,在失去之后,并未化作轻烟,反而凝固成无数细密绵长的针,无声地扎在记忆的肌理间,日日夜夜提醒着他:一切早已不同。

      小时候,他们最爱玩那个王子与骑士的游戏。他总是那个被困在高塔上的小王子,而陆旭,永远是那个披着阳光、为他斩断荆棘、许诺带他去看世界的骑士。可后来光阴流转,岁月变迁,所有人都向前走去,步入各自的城池与旷野。只有他,仿佛被时光施了咒,还固执地留在那座早已空荡的童年城堡里,守着褪色的壁画与蒙尘的王冠。

      陆旭曾不止一次对他说:“小沂,你不该把自己永远锁在里面。城堡的门没有真正焊死,推开它,走出来看看。”

      可他却始终没有告诉陆旭:不是他不想推开那扇门。

      而是那唯一的骑士离开后,城门的方向,于他而言,早已在岁月的风沙中迷失了。

      但陆旭不会知道,那座记忆里的城堡,早已不再是铺满阳光与鲜花的乐园。城墙之内,年复一年地,长满了密不透风的、带刺的荆棘。每当他积攒起勇气,试图向着城门的方向迈出哪怕一小步,那些暗绿色的尖刺就会毫不犹豫地扎进他的皮肉,钻心地疼,迫使他一次次痛楚地缩回脚步,退回安全的阴影里。

      李临沂怕痛。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放弃尝试,任由自己成为这荆棘城堡里,唯一沉默的囚徒。

      他曾用玩笑般的语气,在某个云淡风轻的午后,问过陆旭:“旭哥,你说……如果当初是你来当王子,换我做你的骑士,现在我是不是也能像你这样,潇洒地转身,走向另一片旷野?”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而你……会不会也被困在另一座城里?又会困多久呢?”

      直到不久之前,他甚至坚信自己会在那里困守一生,在由甜蜜与苦涩共同发酵的回忆泥沼里,渐渐沉没,直至悄无声息。

      但此刻,就在这昏暗的公寓楼下,晚风裹挟着微凉的尘埃。他看着那个毫不犹豫、奔向陆旭和尹宁的身影,看着他介入那副他曾以为会永远由陆旭独自扛起的重担,李临沂忽然感觉到——扎在心底最深处、缠绕了多年的那些冰冷根系,竟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细微的、几近错觉的松动。

      他猛地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打捞那些往事了。它们固然还在那里,沉在心底,偶尔被什么东西触碰到,心口仍会泛起一阵熟悉的抽痛。可那痛感,似乎不再那么尖锐难忍。更奇异的是,当他再次“看”向那座内心的城池时,竟发现那些曾狰狞缠绕、困住他的荆棘,不知在何时何日,已悄然绽出了一簇簇含苞待放的玫瑰。尖刺仍在,但嫩红的花苞点缀其间,在记忆晦暗的底色上,透出一线微弱却执拗的、属于可能的柔光。

      因为这座昏暗了太久的城堡里,终于,悄然照进了一束真实的光。

      而那些曾日夜啃噬他、锋利如刀的回忆,便如曝晒过久的旧相片,色彩与轮廓都渐渐淡去,褪成一些边缘模糊的、无关痛痒的残影,再也无法真正刺伤他分毫。

      视线落回眼前。夏语凉正试图稳住尹宁那不断下滑的身体。看着体型比自己大一圈的尹宁像一滩失去支撑的软泥似的往下坠,夏语凉咬了咬牙,再次将纤细的手臂从尹宁腋下穿过,绷紧全身力气,试图将那沉甸甸的重量分担到自己单薄的肩上。

      可他刚一使劲,尹宁就像被惊扰了安眠的猫,第无数次地、带着醉意熏然的厌烦与任性,身体一扭,手臂软绵绵却异常固执地将他推开。

      “走开……不要你……”

      那推拒的力道并不重,甚至有些绵软,可其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孩子气的坚决,却让夏语凉的努力又一次徒劳地落空了。

      “尹宁!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老是推开我!”夏语凉憋了一整晚的委屈、难堪与无能为力,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苦苦维持的临界点。他白皙的脸颊瞬间涌上滚烫的血色,像最浓烈的晚霞骤然染透了洁白的云朵,连耳尖都红得几乎透明。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骤然陷入短暂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得令人心慌。

      被指责的尹宁,身体像风中残烛般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软倒。他费力地眯起眼,迷离的视线在近在咫尺、眼圈泛红的夏语凉,和几步外那个沉默伫立、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疏离的李临沂之间,毫无焦点地来回游移。

      “去去去……我……我跟你讲……我不要你。”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舌头像是被酒精泡发了,笨拙地打着结,每个字都黏连在一起,“你……你俩……”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手指晃晃悠悠、却异常执着地指向李临沂所在的方向,“要……要好好的……给我……在一起……听见没?不许……不许浪费我……我辛辛苦苦……创造的机会……”

      他的“教诲”戛然而止,像是耗尽了这短暂的清醒。紧接着,他像回光返照般,猛地吸了一大口深夜冰凉的空气,胸膛鼓起,朝着李临沂的方向,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扯开嗓子,那喊声突兀又滑稽,穿透了寂静:

      “喂——!前面那个……凶巴巴的帅哥!祝你们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哦!一定……一定要幸福哦——!”

      尾音被他拉得长长的,带着醉鬼特有的荒诞和诚挚,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两下,才不甘心地消散在夜色里。喊完,他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使命,整个人泄了气般,更重地往搀扶他的人身上靠去。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的“祝福”,像一颗烧得通红的铁块骤然砸进冰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滚烫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蒸汽与裂痕。夏语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全涌上了头顶,脸颊和脖颈瞬间烧得通红,耳根更是烫得像是要冒出烟来。极致的羞耻感让他头晕目眩。

      一片嗡鸣中,他几乎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李临沂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气音。那分明是一声轻笑,极轻,几乎揉碎在夜风里,却像一片最细软的羽毛,带着可恶的、精准的痒意,搔刮过他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啊——!行行行!好了好了!我、我不管你了好吧?我不送你上去了还不行吗?!”夏语凉彻底崩溃投降,双手合十举到面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处可藏的、羞愤欲绝的颤抖,几乎是在哀求,“祖宗!我求你了!别喊了!你赶紧……赶紧回家睡觉去吧!”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管了,什么尹宁的安全、朋友的义气,都被这铺天盖地的尴尬烧成了灰。他只想立刻原地消失,或者让眼前这个还在嘿嘿傻笑的醉鬼立刻、马上、瞬间从地球上消失!

      他慌乱地、几乎是求救般瞥了一眼李临沂的方向,却恰好撞进对方投来的视线里。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或疏离,而是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玩味,和一丝深不见底的探究,像一张无形却柔韧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他兜头罩住,让他所有窘迫都无所遁形。

      完了。
      他一定以为这是我处心积虑安排好的戏码!他是不是觉得我故意让尹宁说这些话?他会不会走过来,用那种惯常的、带着讥诮的语气嘲讽我?或者更糟——把今晚这荒谬绝伦的一幕,当成日后茶余饭后的绝佳笑料,漫不经心地讲给所有人听?

      无数可怕的猜想如同冰雹般在脑中噼啪炸开,带来一片冰冷的轰鸣。夏语凉又羞又怒,一股邪火猛地窜起,他狠狠瞪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而尹宁,这个始作俑者,此刻正软绵绵地倚在陆旭身上,仿佛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完成了“壮举”。他竟还冲着夏语凉,没心没肺地、持续地“嘿嘿”傻笑着,那笑容恍惚又执着,甚至……还透着一丝心满意足、大功告成的诡异欣慰。

      “你……你还笑!嘿嘿个屁啊!”夏语凉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极致的羞愤而压得极低,却带着濒临爆炸的颤抖。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和脸面,正在尹宁那魔性的“嘿嘿”声中片片碎裂。

      “嘿嘿。”尹宁依旧维持着那个弧度,眼神涣散地飘向不知名的远方,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祝福和眼前快要气疯的人,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置身事外、单纯快乐的醉汉。

      汹涌的懊悔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夏语凉。他转向一直沉稳地、几乎是任劳任怨扶着尹宁的陆旭,愧疚感几乎要冲破喉咙。“旭哥,那……尹宁就拜托你了。我……我就不上去了。”他声音干涩,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窘迫,“我怕这家伙再胡说八道……对不起,真的,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消融在夜风里,只剩下浓浓的歉意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说完,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最后瞪了尹宁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里面交织着今晚积攒的所有愤慨、面对醉鬼的深深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对被扶上楼的那个身影的担忧。

      陆旭似乎没太在意刚才那场荒诞的插曲,只是将怀里不断往下出溜的尹宁又往上稳稳地掂了掂,让醉汉靠在自己肩上,找到一个更稳固的支点。他的动作有种习以为常的熟练和可靠。

      “真的没关系的,语凉,别放在心上。”陆旭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反正也没几步路了。那我先送他上去了。”

      夏语凉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没能再说出什么。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陆旭半扶半架着尹宁,有些吃力却步伐沉稳地走进昏暗的楼道。两人的背影在拐角处顿了顿,然后彻底消失,只留下感应灯熄灭后更深沉的黑暗。

      夜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拂过他发烫的耳廓。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一整间调料铺,懊恼、尴尬、疲惫、歉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悬在半空的失落,全部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喂,夏语凉,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李临沂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极近的身侧响起,几乎贴着耳廓擦过。夏语凉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冰水猝然浇淋,豁然转身!眼睛因惊吓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以更迅猛的态势涌回,从脖颈一直烧到发际线,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去!你……你吓死我了!”他几乎是弹跳开的,一只手条件反射般重重拍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只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心脏按回去。动作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夸张。

      “至于吗?”李临沂看着他这副过度反应的模样,没忍住,短促地失笑一声,“我有这么吓人?又不是鬼魂飘过来的。”

      “啊……哈哈哈,”夏语凉扯出一个极其干涩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谁……谁让你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跟猫似的!”他的视线如同受潮的、沉重不堪的蝴蝶翅膀,刚怯生生地试图抬起,一触到李临沂那看不出情绪的目光,便立刻仓皇跌落,狼狈地粘在地面的砖缝或落叶上,慌乱地寻找着安全的落脚点。

      他感觉自己的脊柱僵硬得像根冻僵的树枝,动弹不得,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背叛了他,不受控制地互相扭绞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清晰地暴露了他内心急于逃离现场的迫切。是的,他想逃,立刻,马上!他害怕李临沂接下来就会慢条斯理地、用那种惯常的、让人无处可逃的语气,就尹宁那些荒谬绝伦的“祝福”和“撮合”展开一场正式的“审问”或嘲讽。而此刻,陆旭走了,连个能打圆场、转移话题的人都没剩下,空旷的街道和昏黄的路灯,将这种令人窒息的独处无限放大。

      “夏语凉,我……”李临沂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出的局促和那即将拔腿开溜的意图,在他故技重施、再次落跑之前,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哦对了!”

      夏语凉却像被突然按下了某个错误的开关,猛地拔高了音量,语速快得像失控的连环炮,几乎要在急促的呼吸间咬到自己的舌头:“我忽然想起来!我……我阳台上的内裤还没收呢!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雨!我得赶紧回家收内裤去了!”

      这个荒谬绝伦、带着隐私细节的借口完全未经大脑,就这么脱口而出。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内裤”和“可能下雨”之间牵强的逻辑,以及在一个男性面前强调此事有多怪异。“反正……反正咱们也不顺路对吧?我看我还是先走了!你……你待会儿要是见到旭哥,帮我和他说一声,今天真的辛苦他了!”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往外抛着话,脚下已经开始诚实地向后小步挪动,像一只试图悄无声息滑入草丛的螃蟹。

      “还有!”他像是突然想起了最关键的“免责声明”,声音又急促地扬了起来,脸涨得更红,“今天的事!我……我再重申一遍哦!我绝对、绝对没有再对你有什么……有什么非分之想!刚刚尹宁说的那些……全都是因为他喝醉了!是他自己胡乱脑补的!你……你也知道的,对吧?喝醉的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对吧?”他几乎是眼巴巴地、带着恳求意味地看向李临沂,急需对方一个肯定的点头来给自己的仓皇出逃盖上“合理”的印章。

      “那……那就这样!再见!再见!”

      话音甚至还没完全落下,他已经完成了转身的动作,那不是“溜之大吉”,根本就是“落荒而逃”,脚步仓促得差点自己绊到自己。

      很久以后,当夏语凉能勉强用调侃的语气回忆起这个夜晚时,他只是捂着脸,笑得肩膀发抖,说当时大脑完全是一片被格式化的空白,只剩下“快逃”两个加粗大字在疯狂闪烁。至于自己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蠢话,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编出“忘记收内裤”这种荒唐到能抠出三室一厅的理由——他事后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等等!夏语凉!”

      李临沂太了解夏语凉在感情上的“鸵鸟”属性了——一有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把脑袋埋进沙子里,跑得比谁都快。过去,或许是他自己没有伸手去拦,甚至默许了那种距离。但这一次,看着那个仓皇欲逃的背影,他心底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不想再错过了。

      在夏语凉彻底迈开步子、融入夜色之前,李临沂迅速上前一步,手臂伸出,一把稳稳地攥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温热的手指圈住那截微凉的皮肤,稍一用力,便将人带了回来。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腕猛地一僵,像被骤然冻结,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

      李临沂没有松开手,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将夏语凉的身子转过来些许,迫使对方面对自己。他凝视着那双像受惊小鹿般闪烁不定、拼命想要看向别处的眼睛,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些,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重复了那个盘旋在两人之间、至关重要的核心问题:

      “你刚才说,你真的……真的对我,再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问出这句话时,李临沂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擂动,每一下都清晰可闻,震得他耳膜发胀。手心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沁出了一点湿意。风水轮流转,现在,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无所适从的人,彻底变成了他自己。夜风似乎也停了,周遭的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他紧紧攥着的手腕,和对方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自从夏语凉回来后,那样近在咫尺却又隔着无形壁垒的距离,让李临沂在许多个夜晚辗转反侧。他试过旁敲侧击,试过故作冷淡,试过无数种迂回的方式去猜测、去试探那道屏障后的真实心意,可每一次,夏语凉都像最滑不溜手的泥鳅,用恰到好处的闪避、用无懈可击的“朋友”姿态,将他的试探轻轻巧巧地化解于无形。那种感觉——分明近在眼前,却始终抓不住、摸不着,甚至连用力都找不到落点——像钝刀子磨肉,让他备受煎熬。

      “你想说什么?”夏语凉被他紧紧攥着手腕,又被这样执拗地追问,只觉得莫名其妙,心头那点残余的羞恼被迅速点燃。他根本不明白李临沂为何要揪着这个“非分之想”的问题不放,只当对方是觉得方才的闹剧还不够有趣,还想从他这里榨取更多窘迫的反应,好继续欣赏他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

      一股无法控制的怒火,混合着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和无力感,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异常烦躁。这样做有意思吗?反复拿捏着他的旧日心事,用这种曖昧不清的方式耍弄他,看他惊慌失措地否认、笨拙地逃跑,就这么好玩吗?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认定的“被戏耍”的愤怒与防御中,丝毫没有分出半分心神去注意——此刻紧紧抓着他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惯常的戏谑或逗弄的痕迹。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清醒或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是努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端倪的紧张,和一种他从未在李临沂身上见过的、小心翼翼到近乎脆弱的期待。

      “我……我想说……”李临沂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又干又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简单的音节都吐得艰难。那句在心底反复排练、打磨了无数个日夜的“夏语凉,我们试试吧”,此刻却重如千斤,沉甸甸地压在舌根,每一次试图将它推出的努力,都被汹涌而来的胆怯和害怕搞砸的恐惧狠狠打回。

      他的眼神因为极致的紧张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而闪烁不定,目光飘忽,不敢长久地停留在夏语凉写满不耐与怒气的脸上。他像是在黑暗的深水中徒劳地搜寻,拼命想要抓住一份能够支撑他冲破此刻懦弱外壳的、名为“勇气”的浮木。

      原来,想要清晰无误、不加掩饰地将自己的心意捧到对方面前,竟然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需要对抗的不仅是喉咙的干涩、心跳的失序,更是心底深处那生怕被拒绝、怕打破现有平衡、怕连眼前这点距离都失去的恐惧。直到此刻,李临沂才如此真切又疼痛地体会到这一点。

      那么,当初的夏语凉呢?

      那个曾经一次次鼓足全部勇气,站到他面前,将最柔软的心事摊开给他看的夏语凉……每一次开口前,又是在心里经历过怎样翻天覆地的挣扎,付出了怎样孤注一掷的决心?更何况,是整整三次!而那时的自己,却都因为那可笑的骄傲、莫名的迟疑和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犹豫,一次,又一次,错过了。

      迟来的、滚烫的追悔如同岩浆漫上心头,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夏语凉如今为何总是对他竖起无形的墙,为何总是那样熟练地闪躲和逃避。将心比心,若是自己捧出的真心被那样轻忽地搁置、直至冷却,恐怕也会筑起更高的心防吧。

      那么现在,在经历了所有的错过、疏远和今晚这场荒唐的闹剧之后,他真的……还有机会吗?

      他望着夏语凉那张写满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以及如同小刺猬般竖起的戒备的脸,心中忐忑得像在走钢丝。可即便如此,心底最深处,仍有一丝微弱却固执的光不肯熄灭,在摇摇晃晃地闪烁——

      应该,还会有的吧?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

      “其实……”李临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得仿佛带着铁锈味。他鼓足了此刻所能汇聚的全部勇气,目光终于不再闪躲,直直地望进夏语凉眼中,用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近乎气音的声音,轻轻地说出了那句笨拙却无比清晰的挽留:

      “……其实,可以有‘非分之想’的。”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夜风重新开始流动,吹动两人的衣角,也吹乱了那一池骤然被投入巨石的心湖。

      “你……你说什么?”

      夏语凉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视线模糊的眼睛,像受惊的幼鹿般惶然地望向他。他不是没听清,是李临沂那句话太轻,太飘忽,语气更是与他预设中的所有可能——无论是戏谑、嘲讽、还是冷漠——都截然不同。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羽毛落在他最不敢奢望的痒处,以至于他第一反应是害怕,害怕这只是自己情绪崩溃、悲痛过度之下产生的、一触即碎的幻听。

      李临沂看着夏语凉满脸交错的泪痕、通红的眼眶和那难以置信中夹杂着一丝脆弱希冀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原本就紧张得几乎窒息,被夏语凉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汹涌泪水一冲,那份本就摇摇欲坠的勇气瞬间溃散。那句在舌尖滚烫的真心话,在脱口而出的前一刻,竟因为恐惧搞砸、恐惧面对可能的拒绝(或是更糟的,夏语凉觉得他在开玩笑),而可悲地、下意识地转了个急弯,变成了一个更“安全”、也更符合他们之间旧有互动模式的、糟糕透顶的试探:

      “我说……你是不是真的会像尹宁瞎起哄的那样,”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努力想带上一点惯常的、若无其事的语调,却只显得僵硬无比,“去和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交往?”

      这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

      “哼!”

      夏语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冰冷至极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彻底心灰意冷的失望和自嘲。看吧,果然如此。嘲笑他、揶揄他、用这种曖昧不清的话来戏弄他看他失态,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永远游刃有余、从不肯交付真心的李临沂。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竟然可悲地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以为他真的在说什么不同的话。真是既天真,又可笑到了极点!

      巨大的羞耻感(为自己那瞬间的期盼)和被反复戏弄、踩踏真心的愤怒,像沉睡已久的火山岩浆,在这一刻轰然喷涌,瞬间烧毁了他残存的所有理智和克制。

      “没错啊!当然会找!”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愤怒而撕裂般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也不一定是金发碧眼的!怎么了,问这个?!”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进李临沂怀里,仰着头逼视对方,泪水还在失控地顺着脸颊疯狂滚落,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淬了剧毒的冰棱,直直刺向李临沂。

      “哦——!”他拉长了音调,那声音里充满了讥诮和痛楚,“怕我会死皮赖脸、不知好歹地继续缠着你吗?!”

      “你不愿意和我交往,我换一个目标、换一个人喜欢,还不行吗?!难道我真要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在你身上一直耗到地老天荒吗?!”他歇斯底里地质问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自己鲜血淋漓的心口硬生生撕扯下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赤裸裸的痛楚,不管不顾地砸向对方。“怎么,你是以为我夏语凉找不到别人了?还是……怕我告白失败太可怜,想发挥发挥你那高高在上的同情心,施舍我一点若有似无的希望,好让我继续对你念念不忘、有所留恋?!”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心底最深处那个早已千疮百孔、此刻正在崩塌的裂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彻底绝望后的疯狂,话语尖锐而哀怨,像决堤的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我告诉你李临沂!大可不必!你也不用太自恋!我现在对你已经……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我也不想再等你的什么回答了!你就当……就当以前那些话、那个约定,从来都没存在过好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吼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变调,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崩溃边缘的颤抖。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一阵巨大的空虚和恐慌却猛地攫住了他——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泪水更加汹涌地夺眶而出,彻底模糊了视线里李临沂那张骤然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的脸。夏语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的轰鸣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他本不是想来吵架的。

      他甚至想过,如果真的避无可避,或许可以试着好好谈谈。哪怕得到的是一句清晰而彻底的拒绝,至少……至少能保留住彼此间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不至于让回忆变得如此不堪。

      可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像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发展成现在这副完全无法收场的、遍地狼藉的局面?

      还有那些话……那些像刀子一样被他掷出去的话,全错了。不,是“全错了”!那些裹挟着愤怒、羞耻和绝望的尖锐言辞,没有一句是他的真心话!那只是一个受伤的、害怕再次被丢弃的灵魂,在极度恐慌中竖起的、最糟糕的防御工事。

      他不想这样的。

      他不想用这些淬毒的语言将彼此推得更远,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更不想……在李临沂面前,将自己最后的尊严和形象,也撕扯得如此狼狈不堪,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只能靠嘶吼来掩饰虚张声势的可怜赌徒。

      可到底是从哪儿开始错的?

      是从李临沂那句轻飘飘、让他误以为有了一线生机的“可以有非分之想”开始?还是从自己那根深蒂固的、因为被拒绝过三次而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开始?抑或是,从更早以前,从他第一次心动,就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于一人之时,就埋下了今日崩坏的伏笔?

      夏语凉在冰冷刺骨的绝望漩涡里混乱地挣扎,想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他只感觉到,冰冷咸涩的海水已经没过了头顶,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彻底攫住了他,拖着他不断下沉。

      他只知道一件事,无比清晰而残忍地知道——他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久、视若珍宝的这份感情,恐怕真的要在今晚,被他自己这番失去理智的、口不择言的疯狂控诉,亲手……彻底终结了。

      李临沂……再也不会对他好了。

      再也不会用那种偶尔流露出、让他心跳失序的专注眼神看他,再也不会在他窘迫时(哪怕是以别扭的方式)伸出援手,再也不会……成为他心底那个特殊的存在。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一次被拒绝都更尖锐、更彻底,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地、不容反抗地捅进他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无法呼吸,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站立都变得艰难,只能在泪眼朦胧中,徒劳地注视着李临沂那张模糊而苍白的脸,等待着他或许永远不想听到的、最终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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