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7、讥笑 "我又回来 ...
-
顾峰看着夏语凉,先是愣了一下。
那一愣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夏语凉正死死盯着他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眯了一下又松开,目光在夏语凉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翻找什么陈旧的文件夹,指尖在那些泛黄的标签上一一划过,终于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是慢慢地从嘴角开始的,从一点点的拉扯变成一整张脸的展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他那层酒精浸泡过的表皮下面慢慢地撑开、舒展开来,最后变成了一整面摊开了的、带着"哦我想起来了"的了然。
他伸出一只手,那根手指在空气里虚虚地点了两下,像是在给夏语凉打一个什么暗号。他的另一只手举起来,掌心朝前摊开,五指松散地张着,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一个带着戏谑的、懒洋洋的、不是在说"我服了"而是在说"你看我吧我多有趣"的投降姿势。
"哎哟——不好意思,兄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放出来的、故意夸张的戏剧性,"我又回来了——是不是没想到啊?哈哈哈哈——"
那串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酒精泡过的粗糙感,像是一串被砂纸打磨过的珠子,每一颗都比前一颗更哑、更糙。他笑完了,用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他把那只手放下来,插进裤子口袋里,微微侧着身,用一种像是在舞台上表演的、带着全场观众注视的姿态,继续说了下去:
"你别说——"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要讲什么秘密似的。
"你那个朋友——真厉害呀。我真是花了很大一笔钱——"
他说到"很大一笔钱"的时候,声音又拔高了,像是在强调那笔钱的重量。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称什么重物的样子,眉头微微挑着,带着一种"你们想不到吧"的得意。
"才重新回到这儿呢!"
他的表情在那句话的尾巴上变得更加夸张了——他的眉毛高高地挑起,像是两根被弹簧弹上去的树枝,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那表情带着一种像是"你看我多厉害"的、又像"你们这些傻子怎么会想到"的、夹杂着得意和挑衅的东西。他的脸在那一瞬间被酒吧的灯光照着,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半明半暗的轮廓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歪斜了一些,像是一幅被挂歪了的画。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得不大,可他整个人重心前移的姿态带着一种像是在逐步压缩对方空间的、故意的逼近。他的肩膀微微朝前压着,下巴往上抬了一点,让他的脸从俯视的角度对着夏语凉,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实际高了一些、大了一些。
夏语凉看见顾峰那副威逼而来的气势。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得更快——几乎是看到那只脚落在地上的同时,他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步。那一步退得不大,可他的后背在那一步之后撞上了桌沿,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像是一扇被风吹着合上的门。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桌沿上抓了一下,指腹贴着那层冰冷的木质边缘,像是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正在发颤的膝盖。他的呼吸变浅了,浅到他自己都感觉到胸腔里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是有人正在慢慢地、从外往内挤压着什么容器。
他想起了那次。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画面锁在了某个角落里不会再翻出来——可此刻顾峰的影子正从那片他以为锁好的角落里自己推开门走了出来,完整地、清晰地、带着所有当时的触感和温度和声音,站在他面前。
他想起那面墙。他的后背撞上那面墙的时候,他还能听见尹宁在喊"别打了别打了",那喊声尖而脆,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的哨子。他想起那些落在他的肋骨上、肩膀上、手臂上的拳和脚——它们落下来的节奏没什么规律,有时候重有时候轻,有时候连着好几下都落在一个地方,有时候忽然停了一会儿又忽然开始。他想起自己蜷在地板上用胳膊护住脑袋的时候,感觉到地板传来的震动——是顾峰的脚步踩在地板上,还在绕着圈找角度。他想起那种无能为力的、只能缩着的、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按住了后颈的、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的感觉。
那些感觉像是一层细密的、冰凉的网,正在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地浮上来,覆在他的皮肤上。他的手在桌沿上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压进木质桌面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肌肉正在微微地颤着,那颤不剧烈,可它持续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皮肤底下反复地、细碎地抖动着。
顾峰似乎注意到了。他那双带着酒意的、被酒精泡得微微发红的眼睛在夏语凉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弯度比刚才更深了,像是在确认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继续往前推的缝隙。
"你是不是也没想到啊——"
他的声音又近了一点。他虽然没有再往前走,可他微微弯了一下腰,凑近了一些,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正在躲闪的东西。
"我还能回来——居然还和尹宁在一起了。"
"就是可惜了——"他把"可惜"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用那两个字画一把刀的形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推进去,"你白挨打了。"
他的手指伸出来,在夏语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不重,可它带着一种"你看吧,我说得对吧"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完成什么胜利宣言的意味。那手指落下来的时候,夏语凉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那个瞬间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肌肉在那个接触点上骤然收紧了。
"你的朋友——心思也白费了。"
他说完那句话,把拍在夏语凉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插回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他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欣赏自己刚刚说完的那些话在这张桌子的上空留下了什么形状的空气涟漪。
夏语凉觉得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那层冷汗细密地、从脊椎两侧的位置开始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底下悄悄地拧开了无数个极小的、看不见的水龙头。那汗是凉的,和酒吧里暖气烘出来的、带着酒精味的温热空气形成一种让人说不清的、里外不合的对比。他的手指还在桌沿上扣着,指甲的白色已经蔓延到了月牙之外更远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稳住那还在微微发颤的小腿和膝盖。他侧了一下头,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那些暖黄的灯光、那些摇晃着的杯影、那些还在笑着的、碰着杯的、正在掷飞镖的人——那些画面像是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册,每一页都清晰,可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抓不住。他在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需要看一看周围有什么,需要确认这里还有别的什么在发生,需要让他的目光从那片密闭的、狭窄的、正在被顾峰的身影填满的空间里逃出去一瞬。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手。
一只大手横在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停在他和顾峰之间的空气里,像是一扇正在被缓缓合上的、隔开两个人距离的门。那手的动作不重,可它落下来的位置刚好挡在了顾峰的面部方向和夏语凉的眼睛之间,像是一个人用身体替另一个人挡住了一束正对着脸照过来的光。
夏语凉的目光顺着那只手、那只手臂、那个人肩膀的轮廓、那个人的侧脸看了过去。是陆旭。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从那把靠窗的椅子上移开了,走到了夏语凉身侧的位置。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对着顾峰的方向,可他的余光应该能看见夏语凉正从他的侧后方望着他。
"顾峰。"
陆旭的声音很平。那平不是刻意压制的、带着愠怒的平——它就是平,像是一张被熨斗仔细烫过的、放在桌面上等着折好的布,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
"你想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顾峰那张还挂着笑意的脸上走了一圈,然后又收回了一些,像是他不想把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太久。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调整自己说话的速度和节奏。
"我们今天也只是过来喝酒——"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说的是事实"的、不需要被质疑的稳。
"不想因为你扫兴——破坏了这样好的气氛。"
他说"这样好的气氛"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要用那个动作来扩大一下"这样好的气氛"的涵盖范围——包括窗外的摩天轮、包括街角的手风琴声、包括桌上那几杯还没喝完的、正在慢慢变温的彩色鸡尾酒。
"今晚——"他的声音又稳了一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的目光在说"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从顾峰的脸上移开了,往旁边偏了一寸,落在尹宁身上。那一眼很短,可它带着一种像是"我刚才那句话你听懂了吗"的、不需要说出口的、意味深长的审视。他看尹宁的时候,那层温和里带着一些别的什么——不是锋利,更像是一个人在翻一本已经看过了的书、找某个他记得的段落的确认。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了,重新放在了顾峰身上。
"那天是你招惹了夏语凉的朋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朋友"那两个字留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的呼吸时间,"他出于道义——"
他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刚才长一点,像是在用那一点空白来暗示那个"道义"背后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被挡住的拳脚、那些裂开的肋骨、那些躺在医院天花板下的、数着点滴落下的日子。
"如果没什么事——"他的声音又平又稳,像是一条正在慢慢往前流的水,不快,可它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流着,"你们请便吧。"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做了一个"这边请"的、体面且不容拒绝的手势。那手势不大,可它画出的弧线足够让顾峰和他身后的尹宁知道那道弧线在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
"我和夏语凉还有话说——"
他说到"还有话说"的时候,声音微微放轻了一点,像是在说"我话还没说完,你们在这里不合适的"、不需要挑明的拒绝。
"不想被打扰。"
尹宁站在顾峰身后约莫一步远的地方。他那张原本泛着绯红的、带着娇媚笑意的脸,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拧了一圈,原本松软的皮肤和舒展的线条正在往某个方向收拢着、挤压着,像是一层正在慢慢干涸的泥,表面正在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纹路。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比平时更窄的线,嘴角的弧度早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正在用力咬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的、微微鼓起的咬肌线条。他的目光在陆旭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落在自己手里那根被他转来转去的、始终没有点着的烟上,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自己找一个不需要看任何人的方向。
夏语凉看着陆旭。他看着陆旭的背影——那背影不算宽,带着一点因为常年伏案而微微前倾的弧度,可在这一刻,在那盏暖黄的灯下,在他和顾峰之间那片被挡住的空气里,那个背影让他觉得踏实。那种踏实是具体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那个背影出现的瞬间一点一点地、从那些细碎的浅喘变回他平时那种不需要刻意控制的节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肌肉正在慢慢地放松下来,那层细密的颤抖正在退去,像是正在退潮的水,露出底下的沙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从桌沿上一点一点地松开,那几道被指甲压出的月牙形印子还留在木头上,可他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那些握紧的力气。
他看着陆旭,忽然明白了李临沂。他明白了李临沂为什么在提起陆旭的时候,声音里会带着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的、暖融融的软。这个人——这个此刻站在他面前、用他并不算宽的肩膀隔开了他和那个让他发抖的人之间的空气的陆旭——他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特质,像是一堵不会倒的墙、一棵不会被风吹折的树、一盏不会被吹灭的灯。无论外面在发生什么,只要他站在那里,用那种平而稳的声音说"不想被打扰",那些正在逼近的东西就会停在某个距离之外,不再往前走了。
他忽然想,如果换做是他自己——在那个涉世未深的年纪,在那个还不知道怎么分辨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危险的东西的年纪,如果有人用这样的姿态站在他面前,用这种让人安心的、像是什么都能扛住的背影对着他——他大概也会喜欢上那个人吧。那种喜欢不是因为对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是因为什么浓烈得像火一样的、烧灼着让人无法呼吸的感情——就是因为这种"我可以站在这儿"的、踏实的、不晃动的存在感。
"小凉。"
陆旭的声音从他前方传来,距离很近。他感觉到自己的两臂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不是那种用力的、要把人从什么地方拽出来的握法,而是轻轻地、稳稳地、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原地的握着。那双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和酒吧里暖黄的灯光一起,落在他因为刚才而微微发凉的皮肤上。
"小凉——"
他又叫了一遍。夏语凉抬起眼,和陆旭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双眼睛里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看到对方眼瞳里倒映着的那盏吊灯、桌面上那几杯彩色的酒、以及他自己的、被那层水光包着的、微微放大了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像是从深处漫上来的、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语言就能让他看见的东西——那层平时裹在外面温和的、从容的、不会轻易让人看到里面颜色的外壳,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正在被什么热度浸着的、软软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底色。
"小凉——"陆旭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还有些恍惚的人说话,"你确定——没事了吗?"
他的目光在夏语凉的脸上走了一圈,像是要从那些细微的、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纹路里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的双手还握着夏语凉的胳膊,没有松开,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告诉他"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来"。
夏语凉看着那双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正常的长度和深度。他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让他启动的、最简单的音节。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几乎要被酒吧背景音淹没的、鼻音浓重的"嗯"。他看着陆旭,看着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看着那层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的光,心里那片刚才还在翻涌着的、带着记忆里的拳脚和冷意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温暖的手轻轻地按住了,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