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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不速之客 "你还跟这 ...

  •   "啧——"

      那声"啧"从夏语凉的齿缝间漏出来,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下的生理性排斥。他的眉头在那一瞬间拧紧了,紧到眉心那道竖纹像是被人用指甲刻进去的,深得几乎要留下痕迹。他没有转头看陆旭——可他感觉到陆旭的目光也从对面飘了过来,两个人像是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又像是被同一盆冷水迎面泼了一下,同时往回缩了一寸。

      尹宁正倚靠在门框上。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子松松地吊着,从脚尖到肩膀都是那种刻意放出来的慵懒。两只修长的腿交叉着,脚踝叠在一起,一只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板,像是在用脚尖替什么看不见的拍子打着节奏。他的手搭在门框边缘,手指松散地垂着,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大概是刚进来还没来得及点,又或者只是拿在手里做装饰的。他侧着头,脖子微微歪向一边,那歪着的弧度不大不小,正好让他的目光以一种斜斜的角度落在夏语凉和陆旭的桌面上,像是一束被刻意偏转过的灯光,专门打在两个人脸上的。

      他的脸泛着一层绯红。那层红不是害羞时那种从内部烧起来的热,更像是在酒精里泡过之后被捞出来晾干留下的余温——从脸颊正中的位置开始往外扩散,一直漫到耳根和脖颈,像是一朵被放在温水里泡开了的干花,每一片花瓣都正懒懒地舒展着。他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盖了一下的水光,那水光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深了一些、迷离了一些,像是一汪看不清楚底的池水,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你不知道那雾下面有什么。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微微翘起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们在做什么"的、饶有兴味的审视感。

      夏语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已经喝过一轮了。那种酒意上头之后特有的松弛感,那种整个人都像是被人偷偷拧松了一颗螺丝的、浑身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随意——他太熟悉了。他甚至能从尹宁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推测出他大概喝了多少。

      "怎么好巧不巧,"夏语凉的声音低到像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嘟囔,那嘟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烦躁,"在这儿碰上他了。"

      他转头看了陆旭一眼。陆旭的脸色也没好多少——那张惯常温和的、总像是被人用温水泡过的脸,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照了一下,光线没有变,可那层温和底下浮上来一层薄薄的、冷灰色的东西。他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杯沿上那层薄薄的红色酒渍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干,他没有去碰它。可他到底还是陆旭——他把那层不悦压下去了,压进那口被他浅浅抿了一口的红酒后面,然后抬起眼,用一种算是体面的、不大不小的声音打了个招呼:

      "真巧,尹宁,你也来玩啊。"

      那句话说得很平。没有邀请,也没有拒绝,就像是真的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客气地、礼貌地、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真巧"。他把"玩"字放在句子的最末端,放得很轻,像是那个字本身就有一种"你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的疏离感。

      "是啊!来玩啊!"

      尹宁的声音从门框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种像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的、轻轻巧巧的满意。他招了招手——那个动作像是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远处勾过来。他侧了侧身,肩膀往旁边让了一下,像是在给身后的什么东西腾出位置来。

      "喏——我朋友。"

      他说"朋友"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的、微微上翘的调子。他的手指勾了一下,像是在召唤什么人,然后他从门框边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身后的那个人完完全全地露了出来。

      夏语凉的目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他看到那个人正从尹宁身后走出来——步子不算稳,带着一点微醺的人才会有的、脚步落地的位置比平时稍微偏移一点点的踉跄感。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皮肤上纹着什么东西,在酒吧暖黄的灯光下反射着一层细碎的、油亮的光。那纹身像是一条盘踞着的蛇,蛇身从锁骨的位置开始往下蜿蜒,鳞片被纹成了细密的、层层叠叠的暗色图案,蛇头的方向朝上,正对着那个人的脖颈,像是在准备什么时候咬上去。

      夏语凉认出了那个纹身。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骤然睁大——大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眶都快装不下那两片撑开的眼皮了。他的目光从纹身上移开,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双带着醉意的、正半眯着扫视他和陆旭的眼睛上,落在那个微微翘着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个表情"的嘴角上。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某一刻停了一拍,那停顿很短,短到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可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得更快——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膝盖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被疼痛撞出来的"咚"。

      顾峰。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的、裹着淤泥和铁锈味道的、陈旧得让他作呕的熟悉感。怪不得——怪不得他听那道声音会觉得耳熟,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令人作呕的不适感——怪不得。

      他抬起手,直直地指着尹宁身边的那个男人,手指在空气里微微颤着,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从他胸口迅速升腾起来的、热得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你怎么——"

      他的声音劈了一个很小的叉,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刺耳的、像是漏风一样的声响,然后他拔高了声音,那高出来的音调几乎要压过酒吧里所有的嘈杂:

      "你还跟这个畜生在一起?"

      "畜生"两个字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厌恶,像是一口被他含了太久的、已经发酸的东西,终于被他"呸"地一声吐了出来。他的手指还指着顾峰,指尖微微发颤,腕骨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而绷得薄薄的,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跳动着。

      "诶——"

      顾峰的声音从那副微醺的、带着一点挑衅笑意的嘴角里漏出来。他攀在尹宁腰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手指在尹宁腰侧的衣料上缓缓地、带着一种像是故意的、缓慢的节奏摩挲着,像是一条蛇正在用它的身体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缠上猎物的四肢。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喝多了酒的人站得不太稳,于是他往尹宁那边靠了靠,像是要把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交到尹宁身上。

      "你怎么说话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一样的、懒洋洋的、不以为意的笑,"我先说明哦——"

      他说着,把脑袋凑到尹宁的颈侧,鼻尖蹭着尹宁微醺发烫的脸颊,那股带着酒气的呼吸在尹宁的皮肤上留下一小片薄薄的、看不见的暖意。他的嘴唇几乎是贴着尹宁的耳廓在说话,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在给什么人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我这次只是来陪尹宁喝酒的——"

      他的手指在尹宁腰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一下捏得不重,可那动作本身的意味太明显了,明显到夏语凉觉得自己的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翻涌。

      "可不是来找茬的。"

      他说完那句话,偏过头,在尹宁的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那一声在嘈杂的酒吧里不算大,可它落进夏语凉耳朵里的时候,像是一颗烧红的铁珠掉进了一盆冷水中,"嗤"地一声,激起的不是水花,是一股翻涌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哎呀——讨厌!"

      尹宁的声音从那阵亲昵的动作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被搔到了痒处之后的、娇嗔的、软绵绵的调子。他没有推开顾峰,反而抬手戳了戳顾峰的脸颊,手指在顾峰那层因为酒精而微微发烫的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他的脸上露出的不是厌恶,是一种夏语凉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的、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娇羞。

      夏语凉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在他面前打情骂俏的样子,看着尹宁那根戳在顾峰脸颊上的手指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看着顾峰那只搭在尹宁腰上的手像是长在了那里一样纹丝不动,看着尹宁仰起头、用那种含着一层水光的、迷离的眼睛望着顾峰的样子——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他想起了从前。

      他想起来那个夜晚——那个他至今想起来还会下意识摸一下自己肋骨位置的夜晚。那天尹宁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抖得像是一片在风里被吹得哗哗响的纸,连"小凉"那两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赶到的时候,尹宁蜷在墙角,嘴角流着血,眼眶肿着,衣服被扯坏了半边。顾峰站在旁边,还在骂,还在摔东西,还在用手指着尹宁的脸说"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夏语凉什么都没想,一步跨过去,站在尹宁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几乎发泄一般的拳打脚踢。他记得有一拳砸在他肋骨上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咔",那声音不大,可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倒在地上,蜷着身子,用胳膊护住自己的头,等那些拳脚停了、等顾峰摔门走了、等周围安静下来之后,他才松开胳膊,翻身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晃晃悠悠的灯,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正在一阵一阵地、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捶打一样的闷疼。他后来进了医院,拍了片,肋骨裂了一道缝,医生说"还好没断,要是再重一点就要住院了"。

      他为了尹宁进的医院。为了眼前这个正靠着顾峰的肩膀、用那种娇嗔的语气说着"讨厌"的人。

      他为了他挡过的那些拳脚,为他在医院躺了三天,为他后来整整一个多月连喷嚏都不敢打得太用力的日子——结果呢?结果如今换来了这种局面。

      夏语凉站在那张被他猛地站起时带偏了的椅子旁边,手指还指着顾峰的方向,可他的手臂正在一点一点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一样地往下落。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双因为惊愕而撑大的眼睛里,那层愤怒正在慢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一样地退去,退到后面露出了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冰凉的、薄薄的、像是一层正在结冰的水面,正从他的瞳仁深处开始往外蔓延。他的目光从顾峰那张带着挑衅笑意的脸上移开,落在尹宁那张泛着绯红的、带着娇羞笑意的脸上,落在他那双迷离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池水一样的眼睛上——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好陌生。

      他站在那里,酒吧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脚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被拉歪了的影子。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那些愤怒还在他的胸腔里翻涌着,可那股翻涌下面,有什么更重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那种东西冰凉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口放了一块被冻了很久很久的石头。

      陆旭坐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他手里那杯血红玛丽被他抿了一口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杯壁上的水珠正在一颗一颗地滑落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圈湿漉漉的印记。他皱着眉,那张脸微微侧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摩天轮灯光划过的夜空上,像是那里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幕更值得看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搭着,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放着。然后他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嘴唇间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的、长长的余音。

      过了许久。久到吧台那边又换了一首歌,久到窗外的电车又驶过了两趟,久到顾峰的那只搭在尹宁腰上的手换了一个位置,从腰侧移到了腰后,像是要把那截细腰更紧地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夏语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那些被愤怒撑起来的东西已经慢慢地泄了气,底下剩下的是一种几乎称得上平静的、可那平静底下裹着一层薄冰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你们……"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含一含再吐出来,"是在一起了吗?"

      尹宁挺直了腰板。他那个动作来得有点突然,像是原本靠着的支撑物被抽走了一下,他的脊柱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迅速复原,从靠着的姿态变成了直立的、带着某种宣言意味的姿态。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夏语凉的脸上,那层迷离的水光还在那里,可那水光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亮——像是终于等到了某句话、终于可以把它说出来了的、带着一种"你看吧"的得意。他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深到能看出他确实在笑,笑得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笑容里燃烧着。

      "对呀,"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把一颗裹着糖衣的东西丢进嘴里,嚼碎了之后慢慢地、带着享受地咽下去,"毕竟——只有他能满足我的需求。"

      他说"需求"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层软又浓了一分,像是在故意用那两个字去撞击对面那个人脑子里某些陈旧的、已经被他抛弃了的画面。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夏语凉,像是在用眼睛说"你看,这就是我的选择,你不满意吗"。

      "那——"夏语凉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把什么薄而易碎的东西从高处慢慢地放下来,放到一个不会被碰到的地方。"余小飞呢?"

      他的目光落在尹宁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像是在等那个名字落进那双眼睛里的时候会激起什么反应。

      "你们这些天不是挺亲昵的吗?"他的声音又轻了一点,"余小飞昨天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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