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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真会想 “反正…… ...

  •   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怕李临沂饿着。怕他饿了一整天,胃里空荡荡的,只吃一包泡面根本不够,怕他低血糖晕倒,怕他饿出什么病来。他嘴上说着"你可是李家大少爷",可心里想的全都是那些有的没的——万一他胃疼怎么办,万一他路上走不稳摔了怎么办,万一他回去之后又硬撑着不吃东西怎么办。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冒得他烦躁,烦躁得他一边煮面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不会说出口。他只会坐在旁边,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理由,轻描淡写地解释每一个细节,仿佛那些荷包蛋和火腿肠真的只是碰巧不想要的剩菜,仿佛那碗冒着热气的面只是顺手煮的、顺便给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他最后又补了一句,声音里浮上一层薄薄的、阴阳怪气的凉意,像是要把前面的所有软都用一个硬邦邦的盖子扣住,"反正好的东西你也吃不起。"

      这句话他说得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刻意的讽刺。他指的是那碗鸡汤,指的是一碗需要用真心去熬、需要费上整整一个下午的力气、需要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需要冒着被烫伤和被摔碎的风险——那种好东西,李临沂当初一口都没喝就把它打翻了。

      所以此刻他坐在那里,看着李临沂埋头吃着一碗普普通通的泡面,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里,裹着一层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知道是在气李临沂,还是在气自己。

      李临沂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此刻似乎无暇顾及夏语凉说了什么,他的整个注意力都被那碗面占据了,都等不及它凉下来,滚烫的面条裹着滚烫的汤,在他的口腔里翻滚,在他的舌尖上跳跃,被他一口接一口地往肚子里送。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鼻尖上那滴汤汁还在,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着,可他自己浑然不知。他的耳朵虽然竖着,那些话确实钻进来了,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不爱吃荷包蛋"、"不喜欢这个牌子"、"好的东西你也吃不起"——每一句话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从水底传到他的耳朵里时已经被过滤掉了所有的锋锐,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暖融融的、让他鼻尖又酸了一下的温柔。

      他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的时候,他看到白瓷的内壁上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油花,他用舌尖舔了一下,把那一点滋味也抿进了嘴里。

      然后他放下碗。碗底落在茶几玻璃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哒"。他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圈油亮的汤汁,鼻尖上还留着那滴褐色的痕迹,眼睛里有水光一闪一闪的,望着夏语凉,像是一只终于吃饱了的小动物,满足得连尾巴都忘了摇。

      夏语凉侧过头去,不再看他。可他的嘴角,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地恢复了原样,像是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还没来得及被人看清楚就已经消失了。

      李临沂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头饿极了的小兽终于闻到了食物的气息,两只手牢牢扣住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碗底在茶几玻璃上磕出一声短促的"哒"。他把碗凑到嘴边,也顾不上用筷子了,先低头喝了一大口汤——"呼呼……好烫!"

      那口热汤刚入口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滚烫的液体裹着浓郁的酱香在他舌尖上打了个转,紧接着那股灼烫感就像一条火龙一样从他的舌尖一路烧下去,烧过舌根,烧过喉咙,烧得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猛地缩了缩脖子,眼睛都眯了起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被烫到的闷哼,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硬是忍着没有把汤吐出来,就那么含着那股滚烫咽了下去,咽下去的时候整条食道都在发烫,像是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里到外地烫了一遍,烫得他又倒抽了一口冷气。

      可他顾不上。

      那口汤咽下去之后,他咂了咂嘴,舌尖舔过被烫得发麻的上颚,那股灼痛和那股鲜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让他上瘾的滋味。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夹起一筷子面,这次他学聪明了,吹了两口气才送进嘴里,可吹的那两口气实在是太敷衍了,面条表面的热气刚散了一点就被他迫不及待地塞了进去,烫还是烫的,可他咬着牙嚼了嚼咽了下去,又开始夹下一筷子。

      他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唇上沾着一圈褐红色的油光,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丝,他用手背胡乱一抹,手背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又埋头吃了起来。他的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细密的汗珠贴着他的额角,在灯光下闪着一层极浅极淡的亮光,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弯弯曲曲地贴着,他也浑然不觉。他的鼻尖上还挂着那滴之前溅上去的褐色汤汁,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颤着,像一颗小小的、晶亮的琥珀,迟迟没有落下来。

      "你慢点吃。"

      夏语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无奈。他翻了一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大又慢,眼珠子从下往上滚了一圈又落回原位,落定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李临沂那颗吃得浑然忘我的脑袋上。"没人和你抢。"

      他说"没人跟你抢"的时候,声音里那层薄薄的嫌弃底下,裹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他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是松散的、漫不经心的,可他看着李临沂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移开过。他什么时候见过李临沂如此狼狈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额发被汗黏在眉骨上,脸上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潮红,嘴唇周围一圈油汪汪的汤汁印,鼻尖上挂着一滴褐色的水珠,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咀嚼的时候两颊一高一低地动着,整个人蜷缩在茶几边上,蹲得像一只护食的小狗,连脊背上那件灰扑扑的外套都皱巴巴地拧着,像是被人揉皱了又随手套上去的。

      这个人和从前那个永远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卷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从容的李家大少爷,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夏语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李临沂凌乱的发顶一路往下走,走过他皱巴巴的衣领,走过他因为弯腰而微微拱起的脊背,走过他握着筷子的那只手上泛白的指节,走过他吸溜吸溜吃面时微微颤动的喉结,最后落在他那颗低垂的、几乎要埋进碗里的后脑勺上。那颗后脑勺上有一撮不听话的头发翘着,一翘一翘的,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地晃着,像是风里一根细细的小草。

      夏语凉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只是觉得心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慢慢地、细细地翻涌着,像是一锅被文火炖了很久的汤,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动静,可底下的每一粒食材都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翻出一种淡淡的、沉沉的、让他胸口发闷的情绪来。那情绪里有惆怅,有悲伤,还有一种他不敢深想的、怕自己一想就会彻底溃堤的东西。

      他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和李临沂就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那次在学校的走廊上第一次擦肩而过时他那漫不经心的一瞥,还是从那次社团聚会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说"我认识你"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还是更早、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命运就悄悄地弯了一条岔路,他和他各自走上去了,走着走着才发现,这两条路从起点就开始纠缠,像是两根被拧在一起的藤蔓,想分开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了。

      他错在哪儿了?他错在不该在那碗鸡汤里放那么多枸杞,不该把火调到最小炖了整整一个下午,不该端着那碗汤从厨房走到卧室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错在不该在那碗汤被摔碎之后还蹲在地上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不该在划破手指的时候不吭声,不该在擦地板的时候把那些油花一遍一遍地擦干净,擦到地板缝里什么都没有了才站起来。他错在不该在那一整个下午的沉默之后,还是起身去买了新的砂锅,放在橱柜的最深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扔掉。

      可李临沂呢?李临沂又错在哪儿了?错在太骄傲、太笨拙、太不会表达,错在把一颗真心藏着掖着,错在明明想靠近却怕被拒绝所以先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错在把那碗汤打翻之后慌张得只知道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两个都错了。错在以为时间还有很多,错在以为互相折磨的日子会长到足够让他们慢慢学会如何去爱,错在等到终于肯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身后的路已经塌了一大半,脚下只剩下窄窄一条,只够一个人站的。

      夏语凉的眼眶微微发热。他垂下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压进胸腔深处,压成一个极小的、沉甸甸的点。他再抬起眼的时候,李临沂正好放下了碗。

      碗底落在茶几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快的"哒",像是完成了一场重要的仪式。李临沂抬起头,伸出舌尖舔了一圈嘴唇,把唇沿上残留的汤汁卷进嘴里,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餍足的笑容。他拍了拍肚子,掌心贴在那层薄薄的衣料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胃部微微鼓起来一小块,暖洋洋的、饱饱的、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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