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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居然睡着了 10点。他 ...

  •   他伸了个懒腰。

      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手指张开,指尖几乎要碰到天花板。脊椎从尾骨一节一节地往上伸展开来,发出细微的、像竹子拔节一样的"咔咔"声。他的腰往前挺了挺,胸脯鼓起来,T恤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肚皮——白生生的,薄薄的,下面是肋骨若隐若现的轮廓。那截肚皮在空气中暴露了不到两秒,被伸懒腰的动作带起的凉风拂了一下,激得他的腹肌微微一缩,像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湖面。

      然后他感觉到了。

      嘴角边有滑滑的东西流过。像一条细细的、凉凉的小溪,从他的嘴角往外漫,漫过下唇的边缘,漫到下巴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反光的痕迹。那道痕迹在他的皮肤上蜿蜒着,像一只在夜色里爬行的蜗牛走过的路,黏黏的,滑滑的,散发着一种自己闻不到的、但足够让人嫌弃的味道。

      夏语凉伸手擦了擦。

      指尖触到那层湿滑的液体时,他的动作僵住了。那是什么?那是——那是——那是口水。他流口水了。他竟然流口水了。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体面的、每天穿着衬衫去上班的、在电脑前敲代码时可以一句话不说保持冷静一整天的成年人,竟然在睡着的时候流口水了,而且还流到了下巴上,流出了一条闪闪发光的、像蜗牛爬过一样的、怎么擦都擦不完的痕迹。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没有出声,但那个骂声在他的大脑里回响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响亮,更带着一种"我怎么会这样"的难以置信和"还好没人看见"的庆幸。他翻来覆去地擦了好几下,指尖在下巴上划过来划过去,像一个在努力清除某种罪证的人,动作急促又心虚,直到那片皮肤被他擦得微微发红了,他才停下。

      或许是太累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对,太累了。工作了一整天,从早上的例会到下午的代码审查到晚上的加班,他的大脑和身体都已经被榨干了,像一块被拧了太多次的抹布,再也挤不出一滴水来。在这种情况下,流口水是正常的,是身体在自我修复的表现,是——他在心里给自己编了一长串理由,编到最后,那些理由全部挤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乱糟糟的、像线团一样的东西。他放弃了。流口水就流口水吧。反正没有人看见。反正那扇门关着。反正——反正那个人在外面,看不见。

      可是隐约中,他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很轻,轻到像是没有重量,像一片被风吹到窗台上的花瓣,你伸手去接,它就从你的指缝间滑走了,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香气。他梦见李临沂。梦见他们第一次在布达山上的展望台相遇。

      那天的天空是蓝的。不是那种很浓的、很深的蓝,是那种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几乎要褪成白色的蓝。几朵云挂在上面,慢悠悠的,像一群在散步的、不急着去哪里的老人。风是凉的,从山脚下吹上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哪家咖啡馆飘出来的、甜丝丝的、像被烤化了的糖一样的香味。

      他站在展望台的栏杆前,手里握着一杯热可可——不是因为他想喝热的,是因为山上的风吹得他手冷,那杯热可可是他找的借口。他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假装在欣赏那些层层叠叠的、被夕阳镀成了金色的屋顶和塔尖,假装他是一个来布达佩斯旅游的、悠闲的、没有任何心事的人。他的目光其实是空的,是散的,是透过那片风景在看别的东西——在看他自己心里那片正在飘着雨的天空。

      然后有人走了过来。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打扰别人的走法,也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他脚步声的走法。他的步伐是那种很自然的、很舒展的、像是这世界上的每一条路都为他铺好了、他只需要走上去就行的、理直气壮的走法。他走到栏杆旁边,在夏语凉身侧大概半米的地方停下,也把手撑在栏杆上,也望着远处,也假装在看风景。

      "嘿。"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边缘光滑,没有毛刺,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不会扎人。他侧过头,朝夏语凉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一颗被擦亮了的硬币,反射着最后一缕金色的光。

      "你也来看夕阳?"

      夏语凉想翻一个白眼。这座展望台上站了十几个人,每一个人都在看夕阳。这个人问的是一句废话。一句明知道答案的、不需要被回答的、像是为了开口而开口的废话。他本来可以不理的,可以假装没有听见,可以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端着手里的热可可,换一个方向继续看风景。他本来可以那样做的。但他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杯热可可太烫了,把他的舌头烫得有些迟钝,也许是他那天的心情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好,也许是——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他回答了。

      "嗯。"

      就一个字。一个短到不能再短的、像一块被削得很薄的、一碰就会碎的木片一样的字。那一个字从他的嘴里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不想说话但你又问了所以我只好说一个最简短的答案"的不耐烦。那个不耐心里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蛋壳一样的东西,那层东西底下藏着什么——他不知道。那个人也不知道。

      但那个人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那层蛋壳的存在。感觉到了蛋壳底下有东西。他没有去敲碎它,他只是笑了笑,把目光从夏语凉脸上移开,移回远处那些正在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屋顶上,用那种很随意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的、完全没有攻击性的语气说:"我也是来看夕阳的。一个人。你呢?"

      夏语凉没有回答。

      他端着那杯热可可,把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远处的云烧得更红了,像一团正在慢慢熄灭的火,橘色变成了暗红,暗红变成了紫灰,紫灰变成了夜晚来临前那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暧昧的、让人想伸手抓住什么的暮色。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暮色上,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他只是在感觉——感觉身侧半米处那个人存在的气息,感觉那个人撑在栏杆上的手肘和他的手肘之间那段距离,感觉那个人呼吸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一个小小的、被风吹过来的、打在皮肤上凉凉的、像花瓣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那个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们就这样站在展望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天边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看着山下那些屋顶和塔尖亮起了一盏一盏的、像星星一样的小灯。风还在吹,从山脚下吹上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那家咖啡馆飘出来的、甜丝丝的、像被烤化了的糖一样的香味。那杯热可可已经凉了,他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石头,冰凉的,沉甸甸的,但没有松手。

      他们互相打趣。

      不是那种很热闹的、笑到前仰后合的打趣。是那种很安静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像在说"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的打趣。一个人说"你手里的那杯已经凉了吧",另一个人说"你管我凉不凉"。一个人说"我叫李临沂",另一个人说"我又没问你"。一个人说"我知道你没问,但我就是想告诉你",另一个人没有回答,但那个人知道——他知道被告诉的那个人听见了。

      那个梦很长。长到像是过了一整个下午,又像是只过了一瞬间。梦里的人在笑,在说话,在看着对方眼睛里的反光。那些反光是橘红色的,是暖的,是把整个天空都烧成了灰烬之后留下的最后一抹亮。

      然后梦就碎了。

      "叩叩——"

      门外的敲门声再一次传来。比上一次响了一些,像是敲门的人终于下定决心要把门里面的人叫醒。那三声"叩叩"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三颗被扔进水面上的石子,溅起的水花把那个梦打碎了,梦里的天空裂成了两半,梦里的夕阳变成了一堆散落的光点,梦里的李临沂——那个站在展望台上的、笑得像一颗被擦亮的硬币的李临沂——消失不见了。

      "夏语凉——"

      门外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叫名字的人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叫醒他,但再不叫就不行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怕把人惹毛了的、又像是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了的、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质感。

      "醒了吗?你出来看看嘛?"

      那个"嘛"字的尾音往上翘了翘,带着一点点请求的、一点点讨好的、一点点"我知道你可能会生气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生气"的柔软。那柔软像一根羽毛,从门缝里挤进来,轻轻地、痒痒地挠了一下夏语凉的耳廓。

      夏语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一亮,冷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刚从梦里带出来的暖意一下子冲淡了。他眯了眯眼睛,目光从模糊到清晰,从失焦到聚焦,从那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梦里布达山展望台的橘红色,落到了屏幕上那个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时间数字上。

      天。

      已经10点了。

      10点。他睡了一个多小时。从李临沂搬最后一袋狗粮的时候,他走进房间,坐在床上,本来只是想靠一会儿,本来只是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本来只是想——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睡着。没有关灯,没有盖被子,没有脱鞋——他穿着白天那身衣服,裤子上还留着公司椅子的压痕,脚上的袜子还套着,一只脚上袜子边沿的松紧带都已经松了,皱巴巴地堆在脚踝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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