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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叫醒熟睡的人 “你……你 ...

  •   不,不是敲门声。是更轻的、更软的、像是用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击的声音。“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的,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像是在问——“你在吗?”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不熟悉。不是因为它陌生,是因为它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已经分不清这个声音到底是从门外传进来的,还是从他的记忆里翻出来的,还是从他刚才看的那些聊天记录里跳出来的。那个声音和平时的他不一样。平时的他是大声的,是张扬的,是“夏语凉你看我多厉害”的那种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的音量。现在的他是小声的,是压着的,是那种怕把人惹怒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手心攥过了、确认了没有棱角、不会被拒绝之后才敢放出来的语气。

      “夏语凉——”

      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说话的人在做一次深呼吸,在给自己打气,在把那些已经在喉咙里排练了很多遍的、但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合适的话重新咽回去,换了一个更安全的、更不容易出错的、更能被接受的句子。

      “我把狗粮都搬好了哟。”

      那个“哟”字的尾音往上扬了扬,扬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它不是在撒娇,不是在邀功,不是在说“你快夸我”。它是在——讨好。是在用一个很轻的、很小的、不会让人反感的、像一颗糖果一样的东西,去试探那扇门后面的人的心情。

      “你……你要不要出来看一看?”

      那声音的尾巴上带着一个很小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不是冷的那种颤抖,是紧张的那种颤抖,是那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应我”的、在等待一个答案时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动。那颤动很短,短到只有不到半秒钟,但就在那半秒钟里,李临沂把他所有的、能放的、不能放的、该放的、不该放的、全部放进了那一声颤抖里,让它从门缝里挤进去,挤进夏语凉的房间,挤进夏语凉的耳朵,挤进夏语凉那个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来的、还泡在那些聊天记录里的、还泡在那条“晚安”和那条“我很想你”之间的、还在犹豫要不要睁开眼睛的大脑里。

      夏语凉睁开了眼睛。

      屏幕还亮着。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某一个他翻到的地方,那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显示的是三个月前的某个深夜,发信人是李临沂,内容是三个字——“睡不着”。他没有回复那一条消息。他当时看到了,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我也是”,然后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他假装了三个月。假装到现在。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这一次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人的手已经举起来了,但在落下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力道减了三分,速度慢了半拍,变成了一种近乎于试探的、像是在说“你听见了吗”而不是“你给我出来”的叩击。

      “夏语凉?”

      这一次的名字后面没有跟着别的句子。只有一个问号。一个孤零零的、悬在半空中的、不知道是该被理解为“你还在吗”还是“你还好吗”还是“你能不能说句话”的问号。那一个问号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它几乎要被撑破了,多到它像一个小小的、装满了水的、随时都会溢出来的杯子,你轻轻碰一下,里面的水就会洒出来,洒得到处都是。

      夏语凉没有回答。

      他躺在床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光自动熄灭了,房间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那线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线一样的光还在那里,从窗户的这边拉到房间的那边,拉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的手背上,在那里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像河流一样的光。

      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也许是那两个字——“我也是”,也许是那句在喉咙里憋了很久的“再待一会儿也没关系”,也许只是他的名字——“李临沂”。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说出来了,他就再也没办法把那些话收回去了。说出来了,他就输了。

      可是他早就输了。

      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从他听见那个声音的那一刻起,从他的手先于大脑在屏幕上划出那道解锁图案的那一刻起,从他把“我也是”删掉的那一刻起,从他在这个房间里坐了很久、听着外面的动静、觉得安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干干净净,输得连一块能用来遮羞的布都没有剩下。

      门外的李临沂还在等。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耳朵贴着门板,和煤球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头歪着,耳朵朝着门的方向,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大狗,在用尽所有的感官去捕捉门后面那一点点微弱的、不确定的、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回应。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心跳不轻。它在他的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每一下都在说——开门,开门,开门。

      他想,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门就会开了。再等一会儿夏语凉就会从里面走出来,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你还没走啊”,然后他就可以说“没呢”,然后他就可以笑,然后他就可以再说一句什么话,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他再说一句什么话,只要他还在说话,只要他还在发出声音,只要他还在这个人的世界里占据着一个可以发出声音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计时,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这个夜晚还在往前走的事实。它每一次灭掉的时候,李临沂都会轻轻地跺一下脚,或者咳一声,或者动一下身体,让衣服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把那盏灯重新点亮。他不喜欢黑暗。黑暗让他觉得那扇门离他很远,让他觉得门后面的那个人离他很远,让他觉得自己离自己很远。他需要光,哪怕只是走廊里那盏冷冷的、白白的、不近人情的光。它至少证明他还在,他还没有走,他还在等。

      “夏语凉。”

      他第三次喊出了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比前两次都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轻到像是怕被这个世界听见——除了那扇门后面的人。

      那扇门后面,夏语凉坐了起来。

      他坐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蜷,感觉到地面的冰凉。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白色的,普通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像一个巨大的、空白的、等待被写上什么的画布。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沉了一寸,久到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一次,又被门外那个人轻轻地跺亮了。

      然后他动了。

      他从床上站了起来。他的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让他从脚底板凉到了头顶,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他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木头的纹路,那纹路在他的脚掌下蜿蜒着,像一条一条小小的河流,带着他从床的这边走到门的那边。

      他走到门前。

      手抬了起来。

      指尖触到了门把手。

      冰凉。金属的,光滑的,上面有他手指按上去的痕迹——那些痕迹是汗渍,是油脂,是他每一次开门关门时留下的、肉眼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过的指纹。他用拇指按住了门把手的侧面,用其他四根手指扣住了另一面,握紧了。

      他没有拧开。

      他就那么握着,站在门后面,和门外那个人隔着不到五厘米的距离。五厘米。一扇门板的厚度。他站在这一边,李临沂站在那一边。他能听见李临沂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不敢用力呼吸,怕自己的呼吸声盖过了门后面可能会传来的任何声音。他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李临沂的呼吸重多了,快多了,像一个在赛跑的人,跑得太快了,快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快到心脏已经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快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跑还是在原地跑,还是在往后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门外,李临沂听见了那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指甲触到金属的声音。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不到半秒钟,但在那半秒钟里,他的大脑经历了从“不可能”到“也许”到“可能”到“真的吗”到“不要抱希望”到“还是抱一下吧”到“算了不抱了”到“可是”的全过程。那半秒钟太长了,长到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那半秒钟也太短了,短到他还来不及想好如果门真的开了,他应该说“嗨”还是“我还没走”还是“你出来了”还是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从门后面走出来,看着他的脸被走廊的灯光照亮,看着他的表情——冷漠的,疏离的,让他又爱又恨的,让他想靠近又想逃离的,让他觉得陌生又让他觉得全世界最熟悉的那张脸。

      门没有开。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夏语凉揉了揉双眼,坐起了身。

      或许是太累了,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眼皮沉得像被什么东西坠着,掀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眼球的酸涩,像两颗被泡了太久的葡萄,一碰就要出水。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见上颚深处那个小小的悬雍垂,像一颗被悬在喉咙口的、正在微微颤动的小铃铛。那哈欠打得他眼角都湿了,一小颗泪珠挂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要掉不掉地晃了两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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