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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狗腿子 最后一袋, ...

  •   “啧。”

      李临沂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个“啧”字里有很多东西——有不屑,有无奈,有一种“我刚才还把你当兄弟你现在就翻脸不认人”的幽怨,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提前给自己打了预防针但还是没能防住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的复杂情绪。

      “狗腿子。”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煤球说,又像是在对那扇关着的门说。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形成一个很小的、不太明显的、但确实存在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是一个人在看清了一个真相之后,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沉的那种弧度。

      他放下狗粮,皱了皱眉。

      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竖纹,和夏语凉皱眉时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深度差不多,位置差不多,连两边不对称的程度都差不多。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什么时候长出了这两道纹,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在他认识了夏语凉之后,也许是在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那扇门外、一次又一次地等、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一次又一次地不放弃的过程中,那两道纹像两条河流一样,慢慢地、无声地、在他眉心处的地图上刻了下来,成了他脸上最像夏语凉的地方。

      他看向煤球,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只刚才还在他脚边摇尾巴、舔手指、翻肚皮的小黑狗,此刻正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扇门上。它的身体紧紧地贴着门板,尾巴耷拉着,耳朵往后压着,整个人的姿态都在传达一个信息:对不起,你很好,但爸爸更重要。

      一瞬间,李临沂觉得自己从一只狗身上明白了一个词。

      墙头草。

      不是贬义的那种墙头草。是一种更中性的、更客观的、更像是在描述一个自然现象而不是在评判一种行为的墙头草。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这不是草的选择,这是风的选择。煤球不是不爱他,煤球只是更爱夏语凉。这个问题不需要被争论,不需要被证明,不需要被任何一方的任何言辞所改变。它是一个事实,一个从煤球被放进那个纸箱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的事实。

      他应该早就知道的。

      他看着一旁已经堆积成小山丘的狗粮——八袋,全部搬进来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储物间的角落里,像一座小小的、花花绿绿的、印满了傻笑狗头的金字塔。他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把这些东西从楼下搬上来,又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把它们从走廊搬进储物间,中间经过了无数次“哎哟我很累”的表演,无数次“夏语凉你看我多辛苦”的邀功,无数次挡在电视机前的、刻意而又装作不经意的停留。

      夏语凉已经不在了。

      他把目光从那堆狗粮上移开,移到那扇关着的门上。门板是白色的,很普通的那种白色,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门牌,没有贴纸,没有门帘,没有任何可以告诉你“门后面有一个人”的标记。它就是一扇门。一扇关着的门。一扇把夏语凉和世界隔开的门。

      李临沂忽然有些泄气。

      那种泄气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样地、无声无息地、在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漏光了的泄气。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他的膝盖微微弯了弯,他的整个身体像被人从头顶往下压了一下,矮了一点,小了一点,存在感弱了一点。他在这个客厅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搬了八袋狗粮,喝了半杯水,摸了煤球的肚皮,听了夏语凉说“没球”,看了夏语凉换了好几次腿,听了无数声“滴答滴答”的秒针走动——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说了所有他能说的话,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

      夏语凉还是走进了那扇门。

      不是被他气走的,不是被他烦走的,不是被他那些刻意的表演和刻意的声音和刻意挡在电视机前的停留逼走的。夏语凉是自己走进那扇门的。是他自己的腿把他带进去的,是他自己的手把门带上的,是他自己的决定把他和李临沂隔在了门板的两边。

      那种泄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应该有的、但他控制不住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淹没了他整个人的委屈。他这么费劲搬狗粮,还有什么趣儿?给谁看啊?

      他的目光扫了一下煤球。

      那个小东西还趴在门板上,爪子还在扒拉着,指甲和木门摩擦的声音还在“刺啦刺啦”地响着,尾巴还在耷拉着,耳朵还在往后压着,整个身体都在传递一个信号:爸爸开门,爸爸出来,爸爸我在这里,爸爸你看看我。它没有看李临沂,一眼都没有。从夏语凉走进那扇门的那一刻起,李临沂就从它的世界里消失了,像一张被翻过去了的、不会再被翻回来的、背面的空白比正面更重要的卡片。

      给这狗崽子吗?

      李临沂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不是真的苦笑,是一种他做出来给自己看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但没有扯出任何弧度的、干巴巴的、像一片被晒干的橘子皮一样的东西。他当然不是给煤球看的。煤球看不懂狗粮的好坏,看不懂配料表上的数字,看不懂“粗蛋白质≥28%”是什么意思,看不懂那些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在宠物用品店里比较来比较去的、比给自己买东西还要认真的心思。煤球只知道,今天有一个人来了,那个人手上有好闻的味道,那个人挠下巴的力道刚刚好,那个人走了,爸爸也走了,那个人还在,但爸爸不在了。

      它不会知道那个人在搬狗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它不会知道那个人每次经过电视机前的时候,都在期待沙发上的那个人抬头看他一眼。

      它不会知道那个人喊了那么多声“夏语凉”,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想被回应。

      它只是一只狗。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用爪子扒拉着门板的、耷拉着尾巴的、回头瞪了李临沂一眼的狗。

      是的。它回头瞪了李临沂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它的头转过来,黑亮的眼睛对准了李临沂的方向,瞳孔微微放大,眼白部分露出了一小圈白色——那是狗在不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它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整张脸都在传达一个信息:都怪你。现在爸爸连我都不要了。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不是“我恨你”的那种瞪,是“你不帮帮我吗”的那种瞪,是“你惹的祸你负责”的那种瞪,是“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的那种、带着一点点责怪、一点点委屈、一点点“我该怎么办”的茫然的瞪。瞪完之后,它就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用爪子扒拉着门板,继续把鼻子塞进门缝,继续发出那种“呜呜”的、像在哭又像在撒娇的、让人听了心里发软的声音。

      李临沂站在走廊里,和煤球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和那扇关着的门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和夏语凉之间隔着一扇门和三四米的距离。他看着煤球,煤球没有看他。他看着那扇门,那扇门没有看他。他看着这间客厅,这间客厅——这间客厅里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沙发,茶几,电视,落地灯,那杯凉透了的水,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薄毯。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深到像是从脚底板往上叹的,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用不上的、多余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空气全部排出去,排出体外,排进客厅的空气里,排到那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晕里,排到电视购物频道主持人越来越快的语速里,排到煤球扒拉门板的“刺啦”声里,排到所有他能想到的、可以让这些空气消失不见的地方去。

      他盯着脚下的狗粮。最后一袋,还没有搬进储物间的那一袋。它孤零零地躺在走廊的地板上,袋子上那只傻笑的狗还在笑,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笑得没心没肺,笑得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门关上了”这种事情。

      忽然,他抬起了头。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他头顶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的脖子猛地往上伸了伸,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睁大了半圈,瞳孔在那一瞬间聚焦了,从刚才那种涣散的、没有目标的、不知道在看哪里的状态,变成了一种集中的、锐利的、像两束被拧到了最亮的手电筒一样的光。那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比火更硬的、更干的、更像是在一片潮湿的、快要熄灭的灰烬里找到了一颗还在发红的炭的那种光。那颗炭不大,不亮,不够温暖任何人,但它还在烧。它还没有灭。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那两声很清脆,“啪,啪”,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响亮到煤球的耳朵都转了一下——不是朝着他的方向转的,是朝着声音的方向转的,声音的方向和他的方向在同一个方位,所以煤球的耳朵在那一瞬间被动地朝向了李临沂,虽然它的眼睛还在看着那扇门。那两下拍得不算轻,他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了两个浅浅的红印,像两片被掐了一下的花瓣,红得很新鲜,红得很生动,红得像是有人在他的脸上画了两朵小小的、正在开放的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胸腔鼓了起来,深到他的肩膀往上提了提,深到他整个人都像被充了气一样地膨胀了一点,高了一点,大了一点,存在感强了一点。那口气在他的肺里停留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里,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不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是在给自己打气。在告诉自己:还没完。还没有结束。门关了,但人还在。他走了,但他还会出来。他不出声,但他一定在听。他在听。他一直都在听。

      他张开了嘴。

      “夏语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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