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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躲清静 煤球不缠着 ...

  •   啧。

      夏语凉在心里咂了一下舌。

      那声咂舌没有发出声音,它只是在夏语凉的大脑里响了一下,像一颗被按下了却没有爆炸的哑雷,“咔”的一声,然后就没了。他没有动,没有开口,没有做出任何会让李临沂觉得“他听见了”的反应。他的目光钉在电视屏幕上,钉在那个已经被李临沂挡住了无数次的、他其实已经看不进去了的、画面里男女主正在说什么他根本已经听不见了的画面上。

      他本想像清静一下的。

      从李临沂开始搬第一袋狗粮的时候,他就想清静了。不,更早。从李临沂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清静了。不,还要更早。从他知道李临沂今天会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清静了。但他的“想清静”和别人的“想清静”不一样。别人的“想清静”是一个人待着,把门关起来,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外面,让自己的世界变成一个真空的、没有打扰的、什么都没有的泡泡。夏语凉的“想清静”不是这样的。他的“想清静”是——李临沂在那里,但他不说话。李临沂在客厅里,但他不发出声音。李临沂存在,但他不影响夏语凉的存在。

      他想让李临沂像一幅画一样挂在墙上。在那里,但不打扰。

      可李临沂不是画。画不会说话,画不会挡住电视机,画不会扛着狗粮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画不会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夏语凉,夏语凉,夏语凉。每一遍都像是在敲门,每一遍都像是在问他“你在吗”,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间屋子里,还没有消失,还没有走掉,还没有把李临沂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在吗?

      他在。他一直在。

      从李临沂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他的身体在沙发上,他的眼睛在电视上,他的耳朵——他的耳朵从始至终都在李临沂身上。他听见了每一个“夏语凉”,听见了每一声“哎哟”,听见了那袋狗粮被放在地上时的每一声“咚”。他听见了李临沂脚步声的轻重缓急,听见了他喘气的深浅长短,听见了他换手时袋子摩擦衣服的“沙沙”声。他什么都听见了。

      他只是不想让李临沂知道他听见了。

      电视里的画面被李临沂挡住了。那个正在表白的男主角的脸被一袋印着傻笑狗头的狗粮取代了,女主角感动到流泪的眼睛被一行“高蛋白易消化”的广告词遮住了。他想说“你让开”,想说“你挡住我了”,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他没有说。

      他怕自己会回应。

      他怕自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露出一些不该露出的表情。他怕自己会在李临沂的面前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冷漠的、不疏离的、不把“你走吧”挂在嘴边的、会说出“你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的人。那个人的名字不叫夏语凉,那个人他不想认识,那个人他不允许自己成为。

      所以他忍住了。

      他忍住了没有说“你让开”。他忍住了没有说“你能不能安静一点”。他忍住了没有说——没有说那些他其实很想说、但说了就输了的话。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电视的光在他的脸上跳来跳去,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段一段的、不连贯的、像被人用剪刀剪碎了的、拼不回去的碎片。那些碎片里有一些东西在闪烁——不是电视的光,是别的什么光,从他的眼睛深处往外涌的、像地下泉水一样的、压不住也挡不了的、一直在往外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男主角终于表白成功了,久到女主角终于点头了,久到片尾曲响起来了,久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本剧由×××赞助播出”。

      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画面里的人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了。字幕在滚动什么,他看不见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对着屏幕的方向,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它从沙发上飘了起来,飘过茶几,飘过电视机,飘过李临沂扛着狗粮走来走去的轨迹,飘过那袋被放在地上的、印着傻笑狗头的狗粮,飘过煤球摇来摇去的尾巴尖,飘到走廊里,飘到储物间门口,飘到那个正在弯腰抱狗粮的人的身上,黏在那里,怎么都扯不回来。

      他站起身。

      动作很快,快到膝盖上那只交叠着的腿滑下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快到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撑了一下才稳住了身体。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和李临沂的膝盖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连音调都差不多,像是在互相呼应,像是一个在说“我也累了”,另一个在说“我知道”。

      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嘭”地带上了房门。

      那声“嘭”不大。不是摔门的那种“嘭”,不是生气的那种“嘭”,不是“我不想再见到你”的那种“嘭”。那种“嘭”是闷的,是沉的,是那种门被用力带上但又在最后一刻被门框的阻力减缓了一点的、带着一点点犹豫的、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的”的“嘭”。门关上了,门把手还在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嗡嗡声,几秒钟之后才停下来。

      他没有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都没有留下。没有“我回房间了”,没有“你搬完就走吧”,没有“晚安”,没有“再见”,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用来告别的、体面的、不会让场面变得尴尬的句子。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上了那扇门,把自己关在里面,把李临沂关在外面,把客厅、电视、煤球、狗粮、落地灯、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所有的一切都关在了外面,关在了那扇门板后面。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被沉默填满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是那种一个人走了之后、留下的那种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一块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让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安静。电视还在响,灯还在亮,煤球还在,狗粮还在,李临沂还在——但夏语凉不在了。

      客厅就不再是客厅了。

      它变成了一间空屋子。

      李临沂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最后一袋狗粮。那袋狗粮已经被他从走廊扛进来了,经过了客厅,经过了电视机,经过了茶几,经过了沙发——他还没来得及把它放进储物间,还没来得及在夏语凉面前多站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说“夏语凉,这是最后一袋了”,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做很多他想做的事。

      他的嘴还微微张着。

      保持着要说“夏语凉”这三个字时的嘴型——上唇微微抬起,下唇微微往前伸,舌尖抵在下牙的后面,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的、等待着被播放的录音。那个“夏”字的声母已经在喉咙里准备好了,气流已经上来了,声带已经振动了,只差最后一步——让声音从嘴里出去。

      可门已经关了。

      那个声音出不去了。他把它咽了回去,咽得有些急,急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一个在吞咽一个太大太硬的药丸的人,咽不下去,噎在喉咙里,卡得他有些疼。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袋狗粮。袋子上那只狗还在笑,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笑得没心没肺,笑得好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很简单——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谁就摇尾巴,不喜欢谁就龇牙。它不会懂什么叫“想走但不想走”,不会懂什么叫“门关上了但人还在”,不会懂什么叫“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

      李临沂把狗粮放在了地上。

      不是放在储物间,是放在走廊里,放在那堆已经搬进去的狗粮的旁边。他把袋子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没有那声“咚”,没有那声沉闷的、可以传过客厅、传过沙发、传过那扇关着的门、传到夏语凉耳朵里的“咚”。他故意没有让它发出声音。因为他知道,门已经关了,就算他发出声音,夏语凉也听不见了。就算夏语凉听得见,他也不会回应了。

      客厅里的一人一狗面面相觑。

      李临沂站在走廊里,煤球站在客厅的地毯上,一人一狗隔着大约三四米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电视的光在它们之间跳来跳去,一会儿蓝,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投在墙上,投在天花板上,像两个被放大了很多倍的、扭曲的、不真实的、随时都会消失的虚像。

      煤球不缠着李临沂了。

      它刚才还跟在李临沂脚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鼻子拱着他的脚踝,舌头舔着他的手指,像一个殷勤的、讨好的、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小跟班。现在它转过身,不再看李临沂了。它的耳朵不再朝着李临沂的方向转了,它的尾巴不再为他摇了,它的鼻子不再去嗅他手上的气味了。它的全部注意力——那小小的、黑亮的、装不下太多东西但装得下“爸爸在哪里”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扇关着的门上。

      它走到门前,蹲了下来。前爪抵着门板,指甲在木门上刮出细微的、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声音——没有那么刺耳,但同样让人不舒服。它把鼻子凑到门缝那里,使劲地嗅着,鼻翼翕动着,急促地、贪婪地、像在寻找什么很重要的、被藏在了门后面的、它必须找到的东西。它的尾巴不再翘着了,而是耷拉着,尾尖几乎要拖到地板上,像一个被折断了的、再也竖不起来的旗帜。它用爪子扒拉着门板,一下,两下,三下,爪子和木门接触的地方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像一小块砂纸在打磨一个光滑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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