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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终于不用仰望任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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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还会仰望别人吗?”
这句话,是周既白在晚餐快结束时问的。
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林予安当时正在低头切盘子里的食物,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
而是因为——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想过很多年。
她抬起头,看向他。
“以前会。”她说,“现在不会了。”
他说:“什么时候变的?”
她想了想。
“读博之后。”
博士第一年,她并不觉得自己在成长。
她只是更忙了。
更复杂的模型、更大的系统、更严格的评审。
她依然习惯抢先一步,习惯在组会上第一个说话,
习惯把问题往“可解”的方向拽。
那时的她,并不觉得这是 ego。
她只是觉得——
我必须站在最前面。
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会被追上。
博士第二年,她第一次被迫停下。
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她走到了一条死路。
高维空间里的优化模型,在现实系统中频繁失效。
不是参数问题,不是实现问题,
而是目标函数本身,在噪声下没有稳定意义。
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她反复加约束、做平滑、改假设。
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向一个方向用力——
证明这个问题仍然值得被解。
她后来才明白,
那不是科研上的执着,
而是一种很年轻的恐惧。
——如果这个问题不成立,那我这半年算什么?
也是在那段时间,她开始频繁地想起周既白。
不是想他这个人,
而是想他当年在游学时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维度趋近无穷,
也许问题本身比解法更重要。”
当时她并没有反驳。
但她也没有真正听进去。
她那时仰望的,
不是他的优秀,
而是他身上那种——
不急着证明自己的确定感。
博士第三年,她第一次在组会上说:
“这个方向,我觉得不值得继续。”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手心是热的。
她等着质疑。
导师却只是问:“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放弃一个问题,并不是失败。
那是判断力。
博士第四年,她终于走到一个没人抢的位置。
高维优化,但不追求最优;
系统设计,但接受失效;
模型不漂亮,却稳定。
有人评价她:“这个方向不够锋利。”
她第一次没有被这句话刺到。
因为她很清楚,
这一次,她不是在证明自己能解。
她是在选择一个她愿意长期站在里面的问题。
“你知道吗?”
她在晚餐时忽然对周既白说。
“我以前仰望你,其实不是因为你比我强。”
他看着她,没有打断。
“是因为你很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该往前,
什么时候该停。”
她顿了一下。
“而我那时候,只会往前冲。”
他笑了笑。
“那你现在呢?”
她也笑了。
“我现在,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了。”
那一刻,她很清楚——
她不再需要把任何人当作坐标。
包括他。
他们现在能站在同一张桌子前,
不是因为她追上了他,
而是因为他们都完成了各自的闭环。
晚餐结束时,周既白起身。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
“谢谢你当年没有替我走路。”她回答。
这不是告白。
却是她第一次,
站在完全自洽的位置上,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