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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赘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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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穷疯了吧?”
乔胜女的皮鞋尖碾过一级台阶,锃亮的牛皮鞋面连半点尘灰都不沾。他挑眉嗤笑,眼底那点不加掩饰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为了纤柔的钱,你们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碎石子,每个字都狠狠砸在黎祖耀的心上。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久跪她没觉得疼,现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刺穿她的心。屈辱感汹涌而上,几乎要将黎祖耀淹没。她想站起来,可膝盖还跪在地上。跪着抬头看人,天生就低人一等。
黎祖耀猛地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手,指甲深深掐出几个发白的月牙印——她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一个字,穷。她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指着鼻子,把“穷”和“算计”绑在一起骂她。
膝盖抵着石阶的痛感骤然尖锐,顺着骨头缝往上蹿,连带着黎祖耀呼吸都滞了半拍。她的脸悄悄涨红了一片,不是羞,是怒。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一道石缝,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下意识想反驳,想张口说“我们不是”,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话说的难听,但没说错,她就是这样想的,只要郑谦诚把那个笨男人骗到手,她们就什么都有了。现下忍一时之辱,余生享万世富贵,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你就是郑谦诚?”乔胜女径直走向黎祖耀,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他往前的跨一步,锃亮的鞋尖精准地停在黎祖耀的视线里。那双鞋干净得像从没沾过人间烟火,而黎祖耀的膝盖,正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贴着血淋淋的现实。
黎祖耀还没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的刺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膝盖。她这身过季的打折西装,在乔胜女的高定西装面前,寒酸得像个笑话。
乔胜女的语气冷得像死在冰柜三十年的冷僵尸,“跪够了吗?”
他的声音裹着吴语的软糯侬腔,再生气也只让人觉得可爱,连眼尾那颗小痣,都带着睥睨众生的劲儿。他也很漂亮,漂亮得像一把尺,除他之外的长相都叫平庸,只有他才算绝色。
黎祖耀心底突然冒出个想法,如果她能把这种男人收回家,哪怕只是让他心服口服一次——那她这辈子,才算真正翻过身。
只是......黎祖耀瞥了眼自己裤腿上蹭到的灰渍,又瞄了眼直勾勾盯着她的乔胜女,喉咙滚了滚,压下那点荒唐的心思。
认错人了这不是?
黎祖耀小声解释一句,“我是黎祖耀。”
不知道对面的人有没有听清,亦或是听清了也要维护自己的脸面,他强撑着嘴角冷笑,亦或者是尬笑,“解释完了吗?解释完就起来。你们跪在这儿,是想逼迫纤柔当众表态?想把他架在舆论火上烤?”
他的话太直白,剖开了这场闹剧的里布,也撕开了郑谦诚的体面。
旁边的郑谦诚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她没有回答,只是仰头望着二楼那扇半遮的窗户,侧脸透着近乎执拗的真诚,“我没有,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想让他见我一面。”
周围的人唏嘘一片,有人叹“太痴情”,有人咂舌“这年头还有为爱下跪的”,但总还是为这样的深情所感动:一个打女人跪在门口,什么都不要,只要见他一面。在场的绝大多数男生都没见过如此痴情的女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有人觉得温情,但乔胜女只觉得气愤,居然真上了她们的套子了,他紧咬牙根,语气更冷,“他不想见你,你可以滚了。”
“谁说不想见?!”
门内传来一声急喊,宋纤柔的脚步声贴着门板响,却被乔胜女一个眼刀钉死在门后,再没动静。
“私聊同城肌肉男发早晚安?你都做出这种事了,还回来干什么?滚回去接着找你的肌肉男叙旧啊。”乔胜女转回头,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鄙夷,胸口因愤怒微微起伏,连带着那点吴侬软语的娇柔,都淬上了冰碴子
郑谦诚的脸唰地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撑着膝盖往前挪了挪,声音发颤地反驳,“我是真心喜欢纤柔!”
“真心?”听到这话,乔胜女挑眉,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偏偏她还连一颗真心都没有,望着虚情假意的郑谦诚,他俯身凑近了些,“真心到每天给同城肌肉男发早晚安?真心到把‘哥哥’叫得比纤柔还勤?你这真心,倒真是够忙的。”
郑谦诚的眼眶红得像浸了血,此时的她无比后悔因为那一天的工作而撤销了手机密码,又无比后悔因为急着上厕所没有携带手机,导致今天别人咄咄逼人,她们遭遇奇耻大辱,“那只是……只是社交!”
望着说话有些哆嗦的郑谦诚,黎祖耀就知道她不可靠了。
胆小鬼一个。
不过正因为胆小,她才不可能做一些出格的事情,黎祖耀正了正神色,强迫自己扯出职业口吻,“乔男士,首先,我的当事人郑先生,并未发生实质性背叛行为。社交软件的日常问候,在证据链上不足以证明出轨事实——”
“当事人?”乔胜女低笑出声,笑声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你们跪在我们家门口求原谅,现在跟我谈证据链?”
黎祖耀的脸颊微微发烫,声音却依旧平稳:“客观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来这儿只是因为希望解除误会。其次,郑女士对宋先生一直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乔胜女把这四个字咬得支离破碎,他又往前跨半步,压迫感扑面而来,“尽心尽力到把男性好友列表当成超市货架?早上挑这个问早安,晚上选那个道晚安,随时补货?”
郑谦诚急了,慌忙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点错屏幕:“我删!现在就删!我把列表里的男的都删了!只留纤柔一个人!”
她指尖划过屏幕,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起哄的“哇”声,甚至有人鼓起了掌:
“女人能做到这份上不错了,我家那口子说多少次都改不了看擦边的习惯,能怎么办,忍着呗。”
“女人至死是少年,哪想得到什么弯弯绕绕情情爱爱,人家只是把别人当朋友一样问好而已。”
“对啊,我看这男的才不好惹,长得像狐狸一样,看面相就精明,啧啧啧......”
......
听着人群低声窃窃,黎祖耀一把抓住郑谦诚删好友的手,“不能删,这些都是证据!”
“这些都是证明事实的证据,我们没有出轨,这只是在维系客户而已。”黎祖耀随手打开一个男客户的聊天框,以证清白,“大家也都知道,我们是个律师,也算是半个服务行业,我们也需要维护客户,拓展业务啊。”
“我的好朋友郑先生,都是真心实意想赘宋男士回家过日子的,一个家庭的维系,最主要的还不是靠钱,我们拼命工作挣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宋纤柔?”
在场的人都有所触动,他们大都是结了婚的赘夫,怎么不了解自己妻主的辛苦?怎么不懂得一个女人的付出?她们工作还不是因为这个家?当男人的不知道体谅自己的妻主,居然还让人跪在门口求复合,太不懂事了!
“复合”
“复合”
“复合”
......
门外叫得响,门内早就吵翻了天。宋纤柔把手机递给乔胜女,指尖抖得手机壳差点滑落,“你看……她叫我的名字,却叫别人宝宝。”
屏幕上全是拍摄的郑谦诚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早安”“晚安”“今天练腿了吗”,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廉价糖果,甜得发腻。
乔胜女草草扫了几眼,把手机塞回宋纤柔手里,望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愤恨,明明宋纤柔都知道,明明他都清楚,却还是摇摆不定,一错再错,“你要是还想当她的长期饭票,现在就下去扶她。扶了她,就别再跟我说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宋纤柔红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泪珠,声音哽咽:“我不是她的饭票……我只是舍不得。”
乔胜女重重地叹了口气,像一个被幼稚学生耗尽耐心的老师,“你没救了,上了十几年的学,还是恋爱脑,一点自主的意识都没有,我来的时候胡子拉碴,她一来你就清理干净还化了妆?”
还是肉眼难以分辨的伪素颜?
乔胜女气到没有力气,他这么一个爱男的人都要被他气死了,太心机了,而且是所有心机都用来对付其他男性身上。
宋纤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开了。
宋纤柔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凌乱中带着几丝妩媚,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难过。
他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郑谦诚,脸色骤然一白,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谦诚,你先起来,地上凉——”
郑谦诚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整个人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裤腿,哭得喘不上气,“不要分手!纤柔!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别的男的聊天了!我只联系你一个人!”
宋纤柔连忙蹲下,把郑谦诚拉起来抱住,声音发颤,带着哭过的鼻音,“是我不好,是我误会了你……我对不起你。”
掌声雷动,口哨声、叫好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闹剧。
黎祖耀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膝盖的麻意彻底散开,换来一阵针扎似的疼,可她心里松了口气,姐妹情谊就是这样。
乔胜女没鼓掌,目光死死盯着郑谦诚,怪不得是律师,看腿也只说是练腿,不留犯罪证据,他的目光又移向黎祖耀,怪不得是律师,这女人真是油嘴滑舌,她的几句解释偏偏所有人都信了,除了她的话术缜密之外,乔胜女想,她身上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魄,她刚刚站起来辩解,像崛起的一座大山,巍峨壮丽,气度非凡......
乔胜女望着黎祖耀的眼神从单纯的憎恶外,又填了丝奇妙的仰慕,明明他是最讨厌这样油嘴滑舌的死骗子的,但他怎么偏偏被这样的女人吸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吗?
乔胜女捏紧了小拳头,想要打破心底的异样,他怎么会如此口试心非?
她一个小混混一样的女人,怎么他偏偏心跳异常!
望着郑谦诚和男朋友幸福和谐的样子,黎祖耀也觉得有些心乱,总觉得自己的后背要被烧穿了。
她回头一眼,与正盯着自己的乔胜女正对视,乔胜女像被非礼的黄花大阁男,立马移开眼睛,双颊染上了醉红。
这又是怎么了?
黎祖耀摇了摇头,果然,任凭你是总裁又如何?除了是女士外,她可是律师,任何人见识过她在法庭上的风采,都会退化成只会捂着脸仰望的娇羞小男孩。
律所早上九点的阳光,被落地窗切割得过分干净。
黎祖耀坐在工位上,还没来得及把咖啡抿一口,就被行政从门口喊了出去:“祖耀,主任让你去一趟会客区。客户点名要你接待。”
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是实习生,才入职没几个月,平时的工作也就整理整理卷宗打打杂,还没真的出过庭打过官司。能点名要她的客户——不是找错人了,就是有别的目的。
脑子里兀然闪过昨晚的混乱、围观、掌声,还有乔胜女那句刺耳的“你们穷疯了吧”。她心口像被谁用指节轻轻揪了一下,不痛,却逼得她的心有些慌乱。
她捏紧手里的资料夹,跟着行政走进会客区。门推开的瞬间,她下意识抬头,眼神飞快扫过去。
会客厅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不知姓名的领导,坐在沙发上陪笑,另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还算熟悉的陌生人。
乔胜女一袭黑色西装,白衬衫扣得严丝合缝,线条清瘦的下颌埋在光里,像一块完美温润的羊脂玉,除了那双凌厉尖锐的眼睛,和冷漠轻视的眼神。
她心里那点不安陡然沉到底。
果然是他。
昨天刚在家门口被她和郑谦诚扳回一局,今天就成了客户,点名找她?
真是得了道的狐狸精,不死不休讨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