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伙计 12月 ...
-
12月21日，冬至。
我出院了。
但不是好了，是我的状态已经达到“不可救药”的程度。这绝非精神病院医疗不足，医生说我内心的执念太深，死结太多，最后越积越多，像潮水一般翻涌，伤害了六年的好兄弟。
“言哥，我注册了新公司。填的你名，我们搞摄影吧——”
“我现在连相机都拿不稳，还是算了吧。有这时间你多去孝敬老婆父母，不用管我。”
“可是我们都希望你的生活能回到正轨......”
我看着吴晓的脸，摇头。
“没心没肺生活不累，总能回到以前生活的嘛。”
“我回不去了。”
“那就试试。”
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冲上一股火：“我还要像以前哪样？老子媳妇没了，后面还拉上个事业有成的准爸爸死了......病房三人死了俩——然后你们丢工作，我听说公司大半员工都还处于失业吧？就算有工作也只是临时工，赚不了多少......所有人都因为我过得不安宁......”
病房鸦雀无声。
吴晓定在原地，他逆着光，看不清任何微表情。
吴晓替兄弟着想没错，大半原因出自于我，那个连情绪都不懂得控制对六年挚友发脾气的疯子。
片刻，我颤声开口：“吴晓，谢谢你的好意，是我任性不会控制情绪......对不起！我......”
“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从那以后，吴晓再也没来过。
-
冷风利刃般凶残无情地刮过脸颊，大衣下摆被凛冽的风掀得飞起。我靠在桥上的栏杆，麻木的目视前方。
住院的这两年，187的大高个体重硬生生跌到55kg，好多以前穿不下的衣服现在尤其显大。
布料松垮地挂在身上，衣领边的锁骨轮廓极其深邃，立体而锋利，两边宽大的袖子空荡荡。手背骨骼分明，一圈清晰的青筋轻轻地跳动。
与其在医院日渐痛苦，倒不如提早出院享受生活。
可能院长也深刻意识到这次的病人情况特殊，破天荒批下出院申请，千万分叮嘱我的家人们看好我。
那天，我记得我妈又哭了。她一遍一遍摸着我消瘦的躯壳，哭得连话都说不清。而我爸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感受。
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所有人。
“......”
尽头一个全身红扑扑的小身影从街角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哥哥！”小柠今天扎了两个丸子头，卷在脑袋上像熊耳朵。她举高手里的饺子玩偶：“这是送给你哒！冬至快乐！”
我笑了，接过小柠手里软绵绵的玩偶，蹲下放到脸前，捏住它的小圆手掐着声说：“今天我们小柠公主怎么这么可爱呀。”
小柠飘了，举高手毫不吝啬地夸：“这是小姨给我扎的丸子~厉害吧！”
我点头，提议：“走，带你买点吃的带去拼豆店。”
“许哥哥等一下，”小柠拽住我的衣领，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想找什么人，“易梨姐姐呢？”
我委婉道：“跟哥哥玩也一样啦。”
闻言，小姑娘也不走了。就站在原地仰头定定地望着你，一副“你今天不说我就不走”的神情。
“......她出国了，要好久才能回来。你们改天有机会再约。”
“我才不信，她自己亲口答应我要来的，”小柠顿了顿又说，“除非你打电话给易梨姐姐让我确认一下。”
“......”幸好我早有准备。
我点开手机的AI软件，找到早就事先合成的通话，点击确定。
视频中，“易梨”笑的一脸灿烂，映出酒窝，她朝屏幕挥了挥手：“小柠，你好呀。”
小柠几乎要扒开屏幕钻到对面，她急得跺脚：“姐姐，你为什么走之前不告诉我呀，害我期待了这么久——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易梨”微微皱眉，似乎很无奈：“emmm......姐姐工作很忙，可能要等到你长大了才能回来。”
“你要好好学习，乖乖听家人老师的话，小柠长大了姐姐就回来了。”
咔，通话结束。
小柠捏着手机，瘪着小嘴，两双大眼委屈巴巴，她低头看自己精心挑选的裙子：“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我温柔地抚摸小姑娘的头发：“你们总有一天会再见的嘛。”
——不会，她已经死了。
拼豆店。
拼豆顾名思义就是把一颗颗小豆子在网格上按顺序排好拿去烫，冷却完就是个精美的图案。
不过稍微一抖可能就毁了整盘列好的豆子。抑郁症带来的手抖我已经记不清伴了我多少个日夜。
这已经是我第五次打翻豆子。
我破罐子破摔不干了，第五次轻车熟路地收拾残局：“小柠，你拼吧。我帮你烫。”
见小柠没回应，我目光一绕，停在她面前七八个已经烫好的拼豆。
卧槽，才过去一小时就拼出这么多作品了吗？柠姐这是老玩家啊。
小柠拼得专注又认真，得不到答复我也不敢去打扰。安安静静地看她垫好专门烫豆的纸，小心翼翼地放上熨斗来回加热。
我望着窗外来往的车流，突然扫见一辆出租车里那张熟悉的脸，吴晓。
半个多月没见，他瘦了。
那个方向再往前就是墓园，他去那做什么？
拼豆店老板娘是栗闫闺蜜，我还是很放心把小柠暂时留在这的。
我走到门口轻轻叩响前台：“美女您好，您可以帮我照看一下小柠吗？就一会儿，我忙完来接。”
女生很好相处，她系好自己的侧麻花，开口答应：“好的呢，您去吧。”
“哥哥！”身后稚气未脱的音量让我定在原地，我转身，眼睁睁看着小柠两只手抓满忙活许久的拼豆，“带上这些！！”
小柠两眼放光：“这个是给你的，这个是给易梨姐姐的，这个是给许琪琪姐姐，这个是......”
小柠捏着个披着红色披风的小白猫：“这个是给陆辛哥哥哒！”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挤出声音，“谢谢你的礼物。”
“冬至快乐，小柠。”
-
最后一缕青烟飘向天穹，融入薄雾中不知流向何处。
吴晓、希诺、小芷三人站在墓地前围着火念念有词。
小芷最先注意到身后的影子，笑着打招呼：“言哥，你怎么来啦？”
希诺擦了擦额角的汗，说：“言哥好，这么巧呀。”
“刚好路过。”我慢慢走过去拾起陆辛墓上的枯叶，扫了扫灰尘。无声看着那个忙活的背影，想开口吧，又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我选择沉默。片刻，余光瞥见两名逃离现场的姑娘，心里升起半点疑惑。
我目光跟随吴晓起身的动作，他拍了拍手心的灰，转头。
“你故意来的吧。”
“......是。”
“易梨的遗愿我们已经搞定了，然后——”吴晓点了点面前那块冰凉的石板，“再晚点你老婆坟头都长成生态公园了。”
我不敢轻举妄动，依旧盯着吴晓。
下一秒，吴晓笑了。边笑边拍打我的后背：“兄弟之间那么严肃干嘛，笑一个笑一个。”
“你......不生气？”
吴晓听后，释然地害一声：“我吃饱闲的吗跟一个病号较什么劲？我后面没去医院是因为我和希诺在准备婚礼的事，”他顿住，补充：“顺便替某人看望我嫂子。”
我敛起严肃，噗一声笑了，竖起根大拇指：“那提前祝你和小诺百年好合！你记住——疼老婆可是我们中华男儿的美德。”
吴晓拍拍胸脯，意思是“收到”。
临走前我把小柠交代要送的礼物各交给对应的人手上，至于陆辛和易梨......烧了有点可惜，味道也大，所以我向园区借了透明胶带，把拼豆装进包装分别贴在两人的照片边。
傍晚，送完小柠到家在路边吹风的我收到吴晓的微信礼物。
那是个祈福玩偶。
冬至快乐，我的伙计。
愿你幸福快乐，无病无痛。
望理解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伙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