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宿敌他是龙傲天》六朝心事

49、魂灯

　　“是谁干的？”

　　文徵声音很冷，目光落在谢一脸上。

　　谢一躺在床上，他一张脸红得吓人，整个人像是痛极了，额头冷汗直流，脸皱成一团，青色的血管肿胀着一根根曲折蜿蜒在脸上，乍一看实在骇人，几乎辨认不出他原本的俊秀模样。

　　封郴刚在谢一身上施完针，脸色凝重，“他这是被功法反噬，将近走火入魔了。”

　　文徵皱眉：“裴毓风安排的修炼方式并不至于这样。”

　　封郴听清了文徵的称呼，剑眉一挑，并没有说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了，几年前谢一刚进宗门时，就已经被反噬过一次。”

　　文徵抬眼看向他。

　　封郴道：“谢一这孩子，看着很乖巧和气，其实十分倔强偏执，真是跟他师尊一个样。”

　　文徵冷哼：“上梁不正下梁歪。”

　　又道，“那从前是怎么办的？”

　　封郴道：“你还记得当年你从蓬莱仙境回来时是什么样子吗？”

　　文徵岂能不记得，他半垂下眼，陷入了回忆。

　　他在无何有乡中被秘境长期汲取自身灵力，等他离开时，修为几乎全废。但秘境或许的确有灵，文徵并没有走入绝路，见平生认文徵为主，相当于用神剑的灵气去补足文徵缺失的灵力。

　　待他回到万剑宗，曾数次试图将自己的修为提起来，但任青蘅仙尊和碎云峰医修如何想办法，都无济于事。

　　若说文徵被困数年也不过是心中郁郁寡欢而渐生怨恨，那么修为无法恢复的噩耗的确让他在当时很长一段时间都丧失意志，整日抱着见平生躲在水中。

　　裴毓风每次都会来找他，文徵根本不想见他，咕噜一声钻进小溪水潭里。

　　这样过了几个月，文徵偶然一次习惯性运转灵力，因当时为了躲裴毓风而藏进了某个小溶洞中，竟意外发现自己的修为相比之前略有所长。

　　文徵惊喜万分，多次试验，最后总结了一套新的功法。这套功法属性偏水偏阴，实际上与尚阳的正道仙法有一定的偏离，非要上纲上线的话，算是邪术了。

　　但对于当时的文徵来说，已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青蘅仙尊是不赞成文徵这样做的，但文徵最后还是选择遵循自己找到的办法。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文徵自己担着。

　　“所以......谢一当时就用了那套功法？”文徵紧皱着眉，并不赞同，“但那并非正道之选，难道当时完全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反噬过。”

　　封郴无奈道：“其他人自然有别的法子，但谁让谢一这小子偏偏选中一本这么强悍的功法去炼？说起来这事儿还得怪裴宗主，若非他上任后允许藏书阁再往上开发两层，谢一也不会跑到从前封锁的楼层去找功法。”

　　文徵道：“难怪他不惜用我的邪术都要帮谢一了，合着他自己也有责任。”

　　封郴道：“也许只有你能帮他了。”

　　文徵沉默良久，陡然捂住脸，闷声道：“我怎么帮他，我连自己都自顾不暇。这具身体不适合修仙，我总不能随随便便毁了别人的身体，万一哪天我又死了......”

　　“文徵。”封郴低喝。

　　文徵叹了口气，道，“还是等谢一醒来吧。裴毓风不是说外出几日，也该回来了吧？”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他又没说。”

　　封郴叹了口气：“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他应该去了京城。”

　　文徵愕然：“他去那里做什么？”

　　封郴道：“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不是更好？谢一一事，我想他应该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文徵道：“真是好笑，他的徒弟，他自己不想办法，还要我来？我也并不能保证什么，当年我急于求成，下场可见。谢一若想走捷径并非不可，但我当年没有赢下，难道谢一就一定能赢？”

　　两人谈话间，谢一醒了。

　　他并不怎么清醒，脸上的红也没有褪下，说话含糊，听不太清。

　　封郴俯下身去仔细分辨，才听见谢一在说：“要...要......修炼......”

　　“好好的，先修养好，我们再说别的。”封郴轻轻拍了拍谢一。

　　谢一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动作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要......师叔......师叔......”

　　封郴转头：“这孩子怎么还粘人？”

　　文徵道：“他都不知道我是......”

　　封郴了然：“那他是知道自己又反噬了，想像从前那样用功法救他。当年裴宗主在谢一不敬师叔后，可直接跟他说了，他能活下来全有赖他师叔。”

　　文徵：“......”

　　不敬师叔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谢一这小子也偷偷骂过我？

　　谢一眨眨眼，目光从熟悉的医修长老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坐着的人身上。

　　文徵和他对视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就听见谢一又气若游丝道：“晚......晚......晚饭......”

　　文徵：“......我吃过晚饭了，别担心我。”

　　谢一缓慢点头。

　　文徵顿时感觉良心被刺一下，溜着轮椅出去了。封郴叮嘱谢一两句，跟在文徵身后走了出去，将门合上。

　　外面只有他们二人，封郴静静地看着文徵的面容，文徵任由他端详，好一会儿才笑了笑。

　　这一笑，就像极了从前的文徵。封郴也跟着笑了一下，旋即又把脸板了回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徵偏过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那你的腿呢，又是为何？分明前几日都好好的！”封郴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文徵的腿来检查，“难道是裴宗主打断的？”

　　文徵想躲开，但封郴直接摁住轮椅不让他动，撩起裤子按揉着检查了一番，什么都没发现，既没断腿，也没有被挑了脚筋。

　　“好了好了，你别担心了，过段时间自己会好的。”文徵道，“我现在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封郴颔首。

　　文徵道：“谢一今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就去了一趟试炼场，回来就快走火入魔了，有没有人给醴泉峰一个交代？”

　　封郴笑道：“你倒是护短。我问了下午在场的弟子，他们说谢一的确是与其他弟子对练了，出手那位弟子实力不错，大约是也将谢一当成了对手，下手比较狠。”

　　文徵冷笑：“郁金城失踪的修士里还有几个争强斗狠被逐出师门的弟子呢，裴毓风这个宗主当得可真够称职的。”

　　封郴叹了口气，并未对文徵恶狠狠的话有任何评价，亲自将文徵送回了醴泉峰。

　　第二日午时，谢一只在昨日醒过一次，至今未醒。文徵正在碎云峰里与封郴叙旧，弟子跑进来通报，说是宗主过来了。

　　封郴正要起身，裴毓风就走了进来，先看见坐着的文徵，文徵也不看他，裴毓风自顾自上前摸了摸文徵的头发，被文徵一掌拍开。

　　裴毓风问封郴：“谢一如何了？”

　　封郴将情况一一告知。

　　裴毓风：“既然他想这样，那就这样吧。”

　　文徵抬起头：“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就做决定？”

　　裴毓风：“随便的不是我，是谢一。”

　　文徵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你明知道我那些功法只不过是我亡羊补牢之举，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继续修炼下去会发生什么。就算当年你不杀我，说不定我本来也没几年好活了，你怎么能让谢一也跟我一样！”

　　“文徵！”封郴陡然打断了文徵的话。

　　文徵吓了一跳，抬头去看，才发现站在他身后一侧的裴毓风脸色发白，垂下的两只手颤抖着，像是忽然中了魇一样。

　　封郴几步上前，双指在裴毓风身前几道穴上连点数下，只见裴毓风顿时全身泄力，勉强站立着，双目清明，眼神却十分惨淡。

　　“我，我没想指责他对谢一不好......我也是为谢一好......”文徵有些无措。

　　封郴狠狠叹了口气，“没事，他老毛病犯了。你方才不是说饿了，我叫个弟子带你下去吃过午膳，你回去睡个午觉再过来。”

　　文徵指了指裴毓风：“他怎么了？”

　　封郴道：“他偏头痛，我给他扎一针就行了。看着我做什么，你也想扎一针？那你也进来。”

　　文徵推着轮子扭头就跑：“那个！对！就是你！小仙师来帮我个忙，送我到膳堂去，我给你零花钱买吃的！”

　　小弟子领着天上掉下来的零花钱，推着文徵兴高采烈地下山了。

　　封郴见人走远了，这才拍拍裴毓风的肩膀道：“醒醒，人都走了。”

　　裴毓风急促地呼吸着，封郴又点了几个穴，只见裴毓风骤然往外吐出一口鲜血，终于把气顺了下来，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我失态了。”裴毓风黯然道。

　　封郴安慰他：“没事，他没想骂你。”

　　裴毓风默默觑他一眼。

　　封郴干笑：“你吓到他了。”

　　裴毓风摇摇头，两人静默一瞬，又听见裴毓风开口道：“文徵的魂灯依旧是灭的。”

　　封郴这次是真的诧异了：“怎么会？这皮子虽然不是文徵，但这里子绝对是他！若是连我们二人都能认错，那这人岂不是城府极深，且早有预谋？”

　　裴毓风坚定道：“他就是师弟。”

　　“但魂灯由生人魂魄分出一缕所制，只要神魂仍在，魂灯便绝不会灭。数百年来，夺舍之人也有，魂魄俱散徒剩躯壳的也有，魂灯无一出错。”

　　当年文徵死后，无论是万剑宗的魂灯还是皇室国寺所存的魂灯，无一不熄灭了，徒留下一盏精致的鎏金琉璃灯盏。

　　因文徵公开表示叛离万剑宗，皇室后来派人将文徵留在万剑宗的魂灯带走。裴毓风起初坚决不同意，后来青蘅仙尊出面，还是将灯交给了皇室。

　　如今国寺中供奉着两盏文徵的魂灯。

　　裴毓风此去京城，便是去看文徵的魂灯是否重新燃烧。

　　然而事实让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