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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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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抬脸看着裴毓风那双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十分陌生。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并未让文徵感知到任何攻击性,但仍然让他由心底生出一种危机感。
然后他发现,师兄的眼里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是自然,其实他们已经有十年未曾相近,最起码在师兄的眼中,文徵这个人已经与他不再亲密。
文徵想,死了真好,在别人眼中的沧海桑田,于他而言不过昨日一瞬,也许他将往事记得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裴毓风道:“灵根而已,我会帮你的。”
文徵听见他又重复一遍,方听出他话里的肯定,仿佛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成的,没有什么困难在他眼中的不轻松的。
文徵简直哭笑不得,又不由得问:“仙师,我是文家人,灵根这东西天生没有就是没有了,你要怎么帮我呢?”
裴毓风定定地看着他,原本抓住文徵手腕的宽厚大手忽而一松,往下滑落,抓住了文徵的手,让手指蜷缩在他的手心里。
他道:“若你想要。”
文徵摇摇头:“我不想要,修仙有什么好呢?修来修去,也逃不过死的命运。”
裴毓风沉默了,眼睛不再看向文徵,不知落在何处,良久才道:“没关系,你将会是我的道侣,我怎么会让你与庸人同寿?”
文徵还没接话,裴毓风就站起身,“你可知仙盟大比的奖赏是什么?”
奖赏?七年前那一次,裴毓风得到了去苦长剑。但那应该不是大比的奖赏,那是万剑宗的奖赏。
这么说来,当时情况很乱,文徵跑得飞快,竟然还真的不知道仙盟给了裴毓风什么宝物。
文徵摇摇头。
“七年前,我得到了宗主之位和师尊留给我的去苦长。”裴毓风缓缓道。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层叠的山峰上,清晨的薄雾逐渐散去,阳光照入了青禾山,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机勃勃。
“除此之外,仙盟给了我一柄如意。”
“如意?”文徵重复念道,“如意?玉做的如意吗?这是什么宝物,可有神奇之处?”
裴毓风轻笑一声,“那柄如意并非玉做的,而是一柄白骨如意。”
文徵骇然:“白骨?”
裴毓风:“不错,那是一柄用白骨雕刻而成的如意。”
文徵惶惶道:“虽然世间多有骨头所制的精细物品,诸如象牙雕刻、驴骨花牌,这些我也不是没有见过,并不稀奇。但白骨本算阴邪之物,怎么与如意混为一谈呢?”
这就像有人拿坟头草种在家里当盆栽,还广邀亲友前来参加他的赏花宴。
“仙盟这是穷得一点儿东西都拿不出来了?”文徵默然忖思,早知道不死那么快了,他居然错过了这场面,也不知道当时大家是怎么想的。
裴毓风道:“当时因为一些事故......这柄如意是后来才送到万剑宗的。”
文徵不大自在的挠挠脸。
仙盟大比的奖赏并不公开,说实话,参加仙盟大比的人也并不是奔着奖品来的。能在大比拿第一的人,几乎都是宗门的重要培养人才,谁会缺那点儿东西呢。
仙盟大比的重要性在于借这个公开公平的赛制,走入天下人的眼中。
一个少年英才的成名之路,先从仙盟大比的名次开始。
文徵问:“莫非这柄白骨如意有什么玄妙,能让人凭空生出灵根?”
他刚说完,不由得打了个颤,心想这实在若真是如此,算不算歪门邪术呢?
裴毓风笑了笑,似是看穿文徵心中所想,“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永远不会。”
文徵心里还是有些惶惶,忙笑道:“仙师为何想要我参加仙盟大比?莫非真是嫌我太过平庸了,非得取个好名次,这才能当万剑宗宗主的道侣,说出去才不丢了仙师的脸面?”
裴毓风看向文徵,颇有些幽怨似的,“不是你不愿意吗?”
【叮咚!支线任务开启!】
【请宿主答应参加仙盟大比,并得到仙盟大比的奖品,限时三个月完成。】
文徵:“......”
“系统,请问这跟任务的关系是......?”
【推动感情发展,维护感情稳定。】
文徵彻底想不明白了,但他实实在在的并不想参加什么仙盟大比,他更不明白也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裴毓风会冷不丁地提出灵根一事。
罢了,还有三个月,总比那些一刻钟就要他命的任务好,走一步是一步吧。
文徵道:“仙师,旁的先不说,我饿了。”
裴毓风这才想起,文徵没有用早膳就过来了。好在他们今日起得就早,现在也不过上午而已。
裴毓风便问文徵:“这几日你独自一人,可有弟子给你送吃食来?”
文徵点点头,又有些苦不堪言。
万剑宗的食物真是一如既往的能淡出鸟来,那小弟子每日勤勤恳恳跑去膳堂给文徵挑好菜送来,文徵满怀期待打开食盒,失魂落魄送进嘴里。
裴毓风看着文徵皱巴巴不太高兴的表情,道,“你若不喜欢,我单独做给你吃。这几日有事,我忽略了你,实在对不住,莫要生气。”
文徵诡异地看着裴毓风。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文徵此人自认自己见识不少,偏偏有一件事从未体验过,也不知道旁人是如何做的。
那就是情爱。
自他重生并得知自己原本的命运,到他与裴毓风重逢后闹出的种种事,文徵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裴毓风对道侣一事接受如此良好。
但他又时常觉得,裴毓风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凡人,似乎太过友善了——即使他像文徵。
像文徵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很显然,裴毓风待他不同,不管是什么目的。
为什么呢?
自从一见到他,就像是认定了一样。
文徵心尖一颤,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宿主。】
文徵问:“你说......你的男主会不会已经知道我是我了?”
系统的声音仍旧冷冰冰:【抱歉宿主,系统无法窥探男主的想法。】
文徵道:“若他认出了我,又为何......”
他看向裴毓风,外面的太阳愈来愈明亮,照进了会客堂,纤细的飞尘在半空中翩跹。
若他认出了我,那他是在戏耍我吗?
文徵有些愤怒,但这愤怒像是一簇刚冒出的小火苗,并不猛烈,甚至有些垂危,仿佛只要风轻轻一吹,瞬间就能灭下。
然而这火苗又是那样的顽强,一直在文徵的心中荡漾,荡漾了数年,让文徵吹不灭,也抓不住,一直慢慢地燎烧着他。
他认出了我吗?
他知道我是谁了吗?
我是不是太过拙劣了?
所有他才一直要带我回万剑宗,所以他想让我去参加仙盟大比。所以他一直纵容着我,哪怕我连我自己都时常羞于系统带来的一切,那些莫名其妙降临在他身上的惩罚。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文徵有些呼吸不过来,一股气堵在心口,让他不上不下,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裴毓风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不对,刚想发问,文徵忽地抓住裴毓风,用力将自己拉了起来,站得笔直,低着头。
裴毓风回握住他:“你怎么了?”
文徵终于发现:“你怎么从来不喊我的名字?”
他问:“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你知道我叫什么,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
裴毓风哑然。
看在文徵眼里,简直就是无话可说。
文徵问:“你不想叫了吗?你看到这张脸,你厌烦吗,你恨吗?”
“不......”
“我恨你!”文徵声嘶力竭,一把推开了师兄。
这几乎费劲了他的全力,文徵在推开裴毓风的瞬间,自己往后倒去,像是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也翩跹地飘落下去——
他被稳稳接住了。
裴毓风抱住了他,将他抱在怀里,大袖一振,会客堂的门窗齐刷刷合上,隔绝了外界,听不见外面的一切声音,而屋内反而明亮起来,文徵这才发现,原来屋里点了数盏灯。
此时此刻,反像天已黑了,夜晚降至。
裴毓风抱着他,爱怜地用手抚摸着文徵的脸。
文徵用力推开了他的手,脸侧过去,反倒面向了裴毓风的胸膛,像是故意钻入他怀里似的。文徵气急败坏,起身要跑,被裴毓风紧紧箍住,不让他走。
文徵恶狠狠地瞪着他。
裴毓风将他抱住了,仍是用手去抚摸他的脸,似乎怎么也摸不够似的,只差没把文徵彻底捏开揉碎,搓成白白软软的一团,恨不得将他吃进肚子里。
文徵懒得躲了。
裴毓风抚摸了好久,久到文徵也不累了,沉默地呼吸着,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裴毓风又伸手,摁在他的胸膛,感受文徵的呼吸。
文徵冷笑,轻声道:“我没死,你不意外吗?祸害遗千年。”
裴毓风没说话。
文徵抬起眼,两人对视片刻,都没能从对方的眼里得到自己想要的话。
裴毓风又伸手要摸文徵,被文徵一把拍开了。他也不恼,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只是静静地抱着,两个人的呼吸并不同频,交错着,一浅一深。
良久,裴毓风忽然开口。
他声音也很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没有打破这古怪的氛围。
“文徵死时,我也这样抱着。”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