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宿敌他是龙傲天》六朝心事

4、死而复生

　　文徵吐得很狼狈。

　　双眼不可视物时，他只凭双耳听风辨物，有敌来犯便朝一侧躲开，有人接近便自行倒退两步，可谓是把避字诀发挥到极致。

　　然而当那精怪骤然解除惩罚，满屋的腐肉污血瞬间冲击着他的双眼，连带着面前站着一个当年的杀身仇人，文徵才对他说要跟他结为道侣，真是样样恶心齐全了。

　　庆王世子在角落里捂着裆，吓得全身肥肉都在抖，屁滚尿流地爬到文徵身边，似是这时才意识到原来身边还有个手足兄弟，也顾不上对方正在大吐特吐了，一把扯起文徵就骂：“你这是要让我们庆王一脉绝嗣啊！”

　　文徵肠胃痉挛难耐，抬起头盯着庆王世子瞅了一阵，一把推开他，“呕”地一声，又趴下去吐了。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面前踏入一双雪白长靴，文徵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对上来者冰冷双眸，心神俱震。

　　裴毓风手持去苦长剑，上面滴血未沾，却被浓重的血腥和杀气裹挟着。文徵的心砰砰直跳，脸一偏，躲开了视线。

　　好在裴毓风并未说什么，只是默了一瞬，与地上的文徵错身，径直走了出去。

　　文徵深呼吸两下，将莫名的心悸强压下去，一个翻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身寒酸的青葛麻衫，还打了几个补丁。

　　再一偏头，看见旁边同样灰头土脸的庆王世子一身鲜亮光泽的锦绸。

　　文徵：“……”在场只有他穿得这么破。

　　庆王世子又凑过来：“文文文文喜……刚才那个是什什什什么怪物啊……”

　　文徵懒得理他，回头瞅一眼满屋的血腥，差点没忍住又要吐，赶紧迈开步子往外追上裴毓风，跟在他身后。

　　“仙师......方才紧要关头，心直口快，言语多有冒犯，”文徵讪笑道，“还望仙师宽宏大量。”

　　裴毓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文徵只当他不在意，又道：“敢问仙师，方才小人双眼不便，那在李屠户家中作乱的怪物是什么东西？”

　　裴毓风道：“尸傀。”

　　文徵若有所思：“这尸傀……”

　　追上来的庆王世子牙齿打颤：“什什什什么是尸尸尸尸傀啊……”

　　文徵道：“世子有所不知了，尸傀顾名思义，就是说一个人死后尸体被做成傀儡。方才那怪物便是有人将暴毙而亡的李屠户制成傀儡，你没看见他手里抓着两把屠刀？”

　　“看、看见了……”

　　“世子这次真是好走运，尸傀极难炼化，想必幕后之人也废了不少功夫。那李屠户生前可不是专门杀猪的？”

　　看着庆王呆滞不解的脸，文徵一脸可惜地拍了拍他，“我们三人，仙师自然是龙章凤姿不必多说，弟弟我也是骨瘦如柴，唯有世子一人天潢贵胄，从小炊金馔玉，自然是养得珠圆玉润。那李屠户人是死了，心还没死，职业病犯了不找上您又找谁呢？”

　　庆王世子哪能听不出文徵在骂他，不过此时他也顾不得骂回去了，忙攀住走在前面离他们不远的裴毓风，“裴宗主，你可一定要解决这个鬼东西啊，我们郁金城素来崇尚青禾山，若是此番仙师能解决妖孽，我必让父王向圣上上书一封，从此郁金城改属万剑宗！”

　　文徵落在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惨案连连的屋子，摇摇头，也跟着走了。

　　.

　　解决尸傀后已近傍晚，三人回到庆王府。

　　几位等待府中的万剑宗弟子忙迎上前，个个身穿雪白长衫，好一派风流潇洒，面容却皆是端正严肃。

　　为首那个弟子更是严肃中的严肃，文徵正心里暗暗猜测他到底是万剑宗内哪位长老教养出来的小古板，却见他冲着裴毓风作揖道：“师尊，我与师兄弟们已在城内勘测过，城中并无诡异之处，百姓们也说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李屠户家出事后，周围邻居都很害怕，也暂时搬离了住处。只是李屠户妻女尚未找到。”

　　师尊？
　　文徵有些诧异，扭头去看裴毓风。

　　只见这位裴宗主面不改色，淡淡道：“李屠户家中有尸傀作祟，应是有人残害李屠户后炼化而成，今日已除。”

　　弟子吃惊：“竟是尸傀，那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作乱了。”

　　裴毓风点头：“你与其他师兄弟继续寻找城内失踪的修士及李家妻女踪迹，七日内未果，先回万剑宗。至于尸傀一事，我另有安排。”

　　那弟子便不多问，作揖应下，转身往自己同辈师兄弟中走去。那边几个师兄弟似乎对案子十分好奇，都往这边张望着，却无一敢靠过来。待裴宗主的徒弟回到他们之中，才围了上去小声打听。

　　文徵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裴毓风这个骗子，当年还口口声声跟他说不会收徒，结果他一死，他这是宗主也当上了，徒弟也收了一筐。

　　文徵眨眨眼，脚步往后一顿。

　　谁知裴毓风像是背后长眼睛似的，明明背对着他，却瞬间察觉到文徵想走，忽然转身叫住他：“文小公子，我看你似乎颇为了解尸傀，可是曾有仙缘？”

　　文徵身体一僵，还未回答，一旁余惊未了的庆王世子抢先道：“宗主误会了，文喜的确是文家血脉，又晚生于文徵，是绝不可能问道修仙的。”

　　文徵想起来，先前庆王世子的确如此说过。
　　只是为何晚生于他的文家人没有灵根？

　　裴毓风也问：“为何？”

　　庆王世子道：“文徵虽是荣国公之子，但当年圣上赐他从母姓，加之他本是公主血脉，说是半个皇室宗嗣也不止了。国师当年预言，文徵之后文家再无灵根，可这灵根本是天赐机缘，本来就少有，皇室中人也少有愿意刻苦修道的，也无人在意此事。”

　　“后来文徵身死，国师又言，文徵原是庇护文家仙缘的……”

　　世子话音一顿，瞟了一眼，声音小了点，“除非文徵死、死而复生，不然需要百年之后，文家方能再出修仙灵根。”

　　满园一静。
　　谁不知道文徵当年是怎么死的？

　　文徵也怔了一下，他并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在文徵身死前，大概也没有人知道。

　　皇室本就不许宗亲修仙，要说起来，文徵当年也是钻了空子，他虽然随母姓文，拜入万剑宗时却用的荣国公世子名头。

　　“死而复生？”裴毓风语气平平，文徵却听出了他话中的讽意。

　　文徵忽地心一紧，颇有些心虚地偏过脸。

　　事关皇室秘辛，不好多说。敷衍几句后，庆王世子仍记得他午间没吃上的一顿饭，却又被文徵一句李屠户职业病给吓得不敢胡吃海喝，只交代了管家要好好招呼万剑宗，自己奔去找庆王禀告今日之事了。

　　文徵盯着他笨拙但飞快的背影，原来庆王表哥并没有死，只是瞧这样子，如今庆王府已是世子当家了。

　　世子跑了，剩下一个裴毓风，若不是精怪作祟使他小命捏在这人手里，文徵也没什么好跟他说的。

　　文徵悻悻道：“世子方才所言不假，我身上并无灵根，莫说修仙了，一些小法术也使不出来的。”

　　自他醒来，文徵便多次偷偷试探这具身体的能力，不说根骨奇差，连身体状况也是虚弱不堪。

　　“你说世子要取你精血炼化灵根，此话可真？”

　　皇室秘辛不假，但这其实是文徵危机时刻瞎编出来的话。
　　不过庆王世子对文喜这个私生子的态度如此恶劣，那群家丁却说自己还有用，总归是庆王世子还打着什么主意。

　　“事关皇室，仙师还是勿要多问了。”文徵眉头微蹙，一副有苦说不出的可怜样，“小人今日有幸为仙师所救，大恩大德无以回报，日后......”

　　“日后？你今日不是说想要与我结为道侣？”

　　文徵装可怜的话卡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面前冷着脸的裴仙师，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多年未见，他这个看起来无欲无求的师兄——不，文徵冷冷地想，裴毓风太会装了，说不定他就是恨娶了。

　　升官发财死师弟，只差娶个娇妻回家当宗主夫人，他的传奇龙傲天人生岂不完满？

　　【宿主想得没错，男主就是差了一个小娇妻，所以您得以重生。】

　　“……”

　　【宿主为何不回应男主？】

　　这该死的精怪不说话，文徵差点忘了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在苍茫识海中大怒：“你还好意思问！难道真的要我跟他结为道侣吗？！”

　　【请宿主积极完成任务。】
　　【宿主注意，出现抗拒态度将会被实时检测。】

　　想到那短暂的黑暗经历，文徵熄火了。

　　不远处一众小辈耳力过人，瞬间竖起耳朵，像一群小狗一样鬼鬼祟祟地偷听，自以为偷看的眼神很谨慎其实文徵已经感觉如芒刺背了！

　　裴毓风恍若未觉，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是在看什么……文徵被着眼神中的认真烫到了，颇为不自在地移开眼讪笑，“呵呵，仙师你看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裴毓风的声音有些冷，“是么？”

　　从不需要看人脸色行事的文徵看出了裴毓风这是不高兴了，下意识抬起手往后一抓，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

　　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就显得有些滑稽。

　　能看出裴毓风情绪不佳，这也不是因为文徵死过一次便老实了。
　　纯粹是他从前就喜欢频繁上门挑衅裴毓风，不管他们二人相处得如何，总归是相处得多了，文徵只听裴毓风语气，便能将他的情绪猜个七八分。

　　心情好的时候，裴毓风不大会理会文徵的挑衅。所以为了“决一胜负”，文徵还得专门挑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这也让文徵无形中被练出条件反射，裴毓风心情不好，他就想找他打架。

　　文徵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却见裴毓风广袖一挥，自那玄妙乾坤袖中跃出一道金色的光点，那光点仿佛有意识一般，绕着文徵转了两圈，像是在观察一个新奇的玩意儿。

　　他后退一步，那光点就跟着他，文徵一动，它就一动，文徵一停，它便在文徵肩头上方几寸悬浮着。

　　“这是什么？”

　　裴毓风道，“一抹神识。”

　　文徵猛地抬眼望向他。

　　“我助你炼化灵根，你可愿随我回万剑宗？”

　　一片沉寂中，文徵听见裴毓风如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