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妖怪》阿路蒙塔

4、第四章

　　“快到了。”
　　维恩应声往远处望去，看到了在那灌木丛中逐渐显露的一节破败墙体。具体是金色还是白色已经分辨不清，因为它自倒下之后，又被青苔和藤蔓蚕食多年。
　　这里曾是一位莫斯托特富商的度假庄园，据说许多贵族，诗人，音乐家都曾受邀来参加这里的聚会，莫斯托特也借此沾染过艺术和奢华的曼妙气息。然而三十四年前的那场战争，将这一切都毁灭殆尽。
　　庄园的别墅已经被一位贵族收购，至于别墅之外的地皮，则是一直处于荒废的状态，雏菊花田就在这片野地之中。
　　这里的空气又湿又凉，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就如同一副薄纱，缓缓盖在访客的面庞，滋润着被路途和时间消磨的心绪。维恩往前挪动了一些身子，然后搂着雷特的脖子，把下巴放在雷特头顶，和它一起朝前看着。
　　“怎么了？累了？”雷特被这颗小脑袋镇住了头顶，为了不伤到维恩细细的脖颈，它尽量保持着脑袋完全不动。
　　“没有，就是，舒服。”维恩似是察觉到了这份纵容，语气间俏皮了许多。
　　“是吗？那你可别舒服到睡着咯。”
　　“嗯。”

　　但还不等维恩睡去，远处的雏菊田就已在他们面前展露了风采，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各色小花已经在破碎的墙体之间连成了一道长长的风景线，而这，还只是雏菊花田最边缘的部分。
　　维恩激动的坐起了身子，伸着脖子努力看去。就好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他们一样，田野里的飞鸟都欢鸣不止，不知何时，在这野草地里也钻出来许多色彩缤纷的小花来夺人眼球。不，或许它们一直都在，只是当人的心灵也如露珠般明澈的时候，它们才被看见，才被软化的神经触及。
　　“加速吧，雷特，加速！”
　　“啊？你确定？”雷特虽不懂维恩此刻的想法，但还是逐渐开始加速。
　　“哈哈哈。”维恩畅快的张开双臂，尽情呼吸着扑来的花草香气，时而有惊起的雀儿从身旁一闪而过，那振飞的翅膀也在他指尖留下顺滑柔软的触感。
　　“你不怕被我甩下去啊？”雷特察觉到维恩松开了他的毛发，不过他还是依照维恩的愿望慢慢加速，只是更加绷紧了身子，尽量稳住脚步。
　　“不怕——”维恩喊得很大声，他不知道周围有没有人，但现在他真的不害怕自己和雷特被人看见。
　　“还是抓紧吧，等你抓紧了，我就飞起来给你看看怎么样？”
　　“好，你要说话算数。”维恩紧紧的揽住了雷特的脖子，他的脸颊也贴在雷特脖颈上，他仿佛能感受到雷特体内的血液在奔流。
　　“当然算。”感受到维恩全身都紧紧的贴在自己背上之后，雷特将速度几乎提到极致，在周围景色几乎都模糊成虚影的时候，他猛力向前一跃，如一道从大地劈向天空的黑色惊雷。
　　在不知多久的滞空中，维恩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看见下面被惊起的泥尘比灌木还高，不慎被刮飞的蝴蝶在空中旋转着调整身体，雷特庞大的身躯投下了雄武的影子，印在草地上，印在维恩的双眼中。远方的地平线在这一瞬也要仰视他们，云层好像都凑近来观察这两个地上的活物，维恩很想对他们招手，想对他们介绍这世上最具雄姿的精灵。它不是天生就该被人伤害的妖怪，是整个人间都与有荣焉的神勇生命。
　　只是这样的跳跃没有发生第二次，或许是雷特担心自己承受不住这种惊险的环节，或许是雷特故意保留新鲜感，反正不是他累了，因为他还是一口气都没喘，而且速度快的像是草丛中飞窜的利箭，擦着草尖而过，只带走了泥土的香味。
　　不久后，雷特的速度开始变慢，维恩也闭上眼睛，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维恩听到了雷特粗壮的四肢擦过草丛时的哗啦声，再细一些的，是自己那还没从惊喜中缓过来的急促呼吸声，最后，是秒针走动的声音。沉甸甸的，银白色的时间侍者，蜷卧在他的怀中，准备在维恩难得冷静的时刻轻语，它说……
　　“起来看看吧，维恩。”本是等待神谕降临的时刻，先传来的却是雷特的声音，秒针的声音渺小下去了，维恩不再能听清它。
　　而前方，是无数鲜花随光摇摆。
　　自人手中归于荒野的花儿，经历了连续五日阴雨的无情摧折，仍坚强而美丽的绽放着。比之往日被束缚的命运，或许此刻的无依无靠更令生命悲伤，但哀郁本就是应被舍弃之物，凡向前的生命都至少得到了带着伤疤的星光。
　　维恩摇晃着雷特的毛发，说道：“雷特，放我下去。”
　　“什么，我能带着你跑的，你不用下来。”
　　“不，放我下去。”
　　雷特只好缓缓倾斜身子，放任维恩离开了自己。维恩把过重的书包留在原地，开始小心的访问这些取得过胜利的生命。
　　可惜，事实往往更令人唏嘘。远望繁花时的惊喜随着匆匆的步履和亲眼所见而消弭，雏菊未能取得胜利……维恩盯着被打倒在地，又被盛开的新花遮掩住的老枝，久久不能言。
　　他抬头再看，此地原来多是新生的花儿，雏菊无法胜过风雨，因此不再去对抗风雨，而是活在风雨转身离去的时间中，死在风雨归来的日子里。
　　雏菊不能，人能否？
　　维恩拿出怀表，贴在耳边，他现在想听听时间的作答，但秒针转了又转，不曾给除此外的任何声音，神谕或许也是痴人的幻觉。

　　“维恩，吃点东西吧。”远处，雷特叼着书包，对着他晃了晃。雷特似乎已经饿了，但庞大的妖怪身躯对一只小书包却没什么办法。维恩被这有些可爱的一幕弄的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笑着走向贪吃的妖怪。
　　饱餐之后，维恩不再思考那些复杂而神秘的问题。这个下午，他们只是静静地在花丛中走着，期间雷特又有几次蹭着维恩，请他坐上来，但维恩想好好享受闲适的漫步，没有答应他。
　　不过，有些心事或许到了该问问的时候。
　　“雷特，你想让我坐上去也可以，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视你的回答，我再决定要不要坐。”维恩转过身来，在雷特面前站的笔直，好像一个小小的大哥。
　　“啊？好，你问吧。”雷特也满足了维恩的扮演兴趣，乖乖的端坐在原地，尾巴也老实的放在一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说一个问题吗？”
　　那迟疑转瞬即逝，但维恩已捕捉到了。
　　“不管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回答我！”维恩摆出了强硬的气势，然而等待维恩的，只有雷特长久的沉默和冷下去的表情……
　　“雷特……”这一幕实在太像…但维恩在心里坚信雷特跟他们不一样，他努力抿着嘴唇，生怕身体会本能的开始拼命道歉。
　　“维恩，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啊，好，咳，可以。”
　　“最近，你有没有见到很多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维恩瞬间就想到了之前在街口附近见到的，那些不说话的令人感觉很可怕的大人，老实来讲，他到现在都觉得那些家伙有点不像人……
　　“有，其实我之前回家的时候，就见过一群不说话的怪人，哪怕到现在，我也觉得他们让人心里发毛……”
　　然后维恩就看到，雷特的眼睛无奈的合拢了，仿佛只是提及了他们，他们就已经伸手把雷特的灵魂掏走了。
　　“雷特！那些人怎么了？他们是坏人吗？”
　　“嗯，他们，是来抓我的人。”
　　“什么！难道你被别人看到了？”
　　“我不知道……”
　　维恩早就想过，万一雷特被人看到了，不是被杀掉，就是被当成什么新物种抓起来研究。所以他总是从家里带食物来，这样雷特就能减少外出，避免被人发现。
　　“那怎么办？”
　　“我该走了，维恩。”雷特的眼神又回到近乎平静的样子，只是已经有难以抹去的复杂情绪留在其中，“人类的社会终究不能包容我，我该离开这里了。”
　　“雷特……”维恩看着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的雷特，双眼逐渐模糊，雷特的身形也在这模糊中逐渐扭曲远去，此景之不祥，简直令维恩如同沉入水底一般，窒息，寒冷。
　　他几乎跌到雷特面前，并紧紧的抱住了他，然后小声的呜咽开始从毛发中透了出来。雷特歪过头蹭着他的后脑勺，柔软的毛发带着一股暖意，似乎在尽力的补偿这不期而至的离别，“放心吧，我不是立刻就走，明天，我们还能再见。维恩，我们明天还要再见最后一面，答应我，好吗？”
　　“唔——嗯，嗯。”

　　夕阳将落，雷特载着维恩赶赴在最后的一段路上。看着殷红的晚霞，雷特开始和维恩聊起他们过去半年里的事。维恩趴在他壮实的后背上，不想开口，他不喜欢这样回味过去的话题。但雷特一直说，一直说，他也不得不回应，于是他告诉雷特自己一开始有多么害怕他，告诉雷特自己一直很庆幸当初勇敢的跟雷特说话了。那些他心中埋藏的，他几乎都说了，唯有……
　　“雷特，我没法想象，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会过得多么伤心，真的。我从来没有过你这样亲切的朋友，没有人会像你那样关心我，我的爸爸妈妈都没有像你这样，在乎过我的心。从没有你这样的人……真的，从来没有……”维恩竭尽全力的咬紧牙关，然后把头埋进那浓黑的毛发里。因为他几乎要忍不住说些什么出格的话了，他甚至想跟雷特一起离开，哪怕那些坏人来了，他也愿意跟雷特一起被杀死，或是一起被抓走。
　　雷特没有回应这个话题，而是继续轻轻的说着他们过去的事。维恩对这种反应有些失望，又很快缓过来，他自我解释道，这种倾心的话题总是很难处理的。好像刚才的倾诉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继续回忆过去。
　　回到旧垃圾场后，维恩从从雷特的背上下来，看着雷特那四只蓝色眼睛里映照着的最后一点光亮，维恩又觉得，最后还能跟雷特回忆过去，真的太好了。
　　在一束仿佛从星星的身边来到这里的风中，维恩鼓起勇气向雷特轻轻凑去，又在那风儿还未从他们身边掠走的时候和雷特立马分开。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多看一眼，只是拼尽全力的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