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妖怪》阿路蒙塔

2、第二章

　　在一场夜雨之后，灰色的天幕终于变回蔚蓝色，堆积的云层如今碎成了一片又一片，在初晨阳光的照拂下灿烂明亮，清爽的空气带着冷意，但街边的青草依然没有变得枯黄，或许雏菊还在盛开，或许最近就会盛开。
　　维恩走在积水的小道上，安宁祥和的环境带给他宽慰和希望，他仰头看向纯净的天空，努力放飞着那些沉积心底的尘埃。

　　放学之后，维恩依旧绕道跑向垃圾场，这次他更加小心，生怕再遇到那样可怕的大人。此时雷特正咬着什么东西从小窝里走出来，看到维恩走来，他会心一笑。
　　维恩以更灿烂的笑容回应了他，待他跑到雷特面前，才发现雷特嘴里咬着的，好像是一只漂亮的银白色怀表。雷特咬着它朝维恩伸了伸脖子，维恩便心领神会的接过了这份礼物。
　　“真的是个怀表？”维恩努力的用手拂去怀表上附着的泥土，欣赏着怀表上的精美纹路。
　　“喜欢吗？”雷特看维恩用小手拨弄着怀表上的泥土，眼中露出了一种向往的神情。
　　“嗯，我很喜欢，而且，它好像还能走。”维恩打开了表盖，拧了拧发条，然后将怀表贴在耳边，见此，雷特也贴耳上来。他们一同聆听着那盘中秒针在沉寂多年之后再次发出的颤动。
　　咯吱，咯吱，咯吱，还有，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两个声音开始走成了同一个拍子，维恩绷紧了身体，不敢移动哪怕半分。
　　直到片刻之后，雷特抬头说道，“看样子还是好的，就是需要把泥弄干净。”
　　“嗯。”维恩努力的不去想刚才的奇妙体验，随后问道，“这只怀表从哪来的？”
　　“我去找璇花的时候，碰巧在泥里看到的，我好奇的扒了两下，就弄出来了。”
　　“会不会是别人不小心丢的？”
　　“难说，至少不是最近丢的，而且那块地没什么人会去的。你觉得拿着它不好？”
　　“嗯，因为它好像还是完好的，而且感觉很贵重，你看，它一点都没生锈。”
　　“嗯。”雷特伏下头颅，仔细看着，呼出的热气拂过维恩的手指，令维恩的心思又止不住的飘远。他真想知道，在这种时候，雷特到底在想些什么……
　　“还真是个值钱的物件，不过也没什么不能拿的，你就收着吧，让它物尽其用。”
　　“啊？好。”维恩本来还想拒绝这份礼物，但一时走神反而答应了下来，在小心翼翼的收起怀表之后，维恩又问道：“对了，你有找到雏菊吗？”
　　“找到了，我们就在明天去吧。”
　　说起这事时，雷特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不可察的变化。维恩已有所察觉，但在一番犹豫之后，还是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高高兴兴的答了一声“好”。
　　今日的会面也不长久，维恩从包里拿出了这一次的干粮之后，一人一妖还没聊多久，雷特就催促他快点回家了。维恩看着远方渐沉的太阳和稀薄模糊的晚霞，只期待当天是个晴天。

　　离开旧垃圾场之后，为了给怀表调时，维恩开始寻找曾经去过的飞山书店，除去学校，警务室，还有一些不让小孩子乱进的豪华商铺之外，他只知道那里还有一座老钟。不过这么好的怀表，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是一个穷小孩的东西，维恩不免担心，要是调时的时候不小心让店长爷爷看见了，他该怎么解释。
　　“说起来，我就是在那里才知道了妖怪来着。如果没有看过那里的书，我想我一定不敢跟雷特说话。”想到飞山书店，维恩又想起了最初让他了解到妖怪的那本书。同时，他也十分好奇能不能找到更多的关于妖怪的事。
　　而等维恩从仅半年就几乎全面翻新的街区里找到飞山书店时，他才发现，昨天他见到的那家白檀树餐厅，居然就在飞山书店对面。一时间，他不由得开始期待，说不定还能见到那位曾给他指路的大哥哥，同时，自己也该为了把他错当成坏人的事而道歉。
　　“啊，飞山书店对面就是白檀树餐厅，那这么说，我在自己已经来过两年多的地方……迷了路？”维恩想到这都不免觉得难为情，而在书店里，还有另外一个惊喜等着他。那位大哥哥，此时就在柜台前面跟老店长昆西谈话。
　　逢得此景，维恩几乎不敢相信，只一瞬间的思考之后，维恩就打算躲在一旁的书架处等他们聊完。而店长爷爷早就注意到了这位已经半年没来的小书虫，维恩还没挪动步子，就被他叫住了，“维恩，你都半年没来我这了，今天是那股风把你吹来了？”
　　维恩怯生生的转过身，看着热情的店长爷爷，和那位已经将目光投来的，依旧面带微笑的大哥哥，一时间只想夺门而逃。
　　“我……”维恩悄悄打量着柜台前的那位好心人，意图从那副长存不散的善意里读出些许想法。维恩想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昨天的冒失小孩，想知道他有没有怪过自己这个不识好人心的笨小孩。
　　“好了好了，这次你可别再一声不吭的消失就好了，《在温德利亚湖畔》第三部已经到了，就在最里边的书架上，快去吧。”
　　“嗯，谢谢。”维恩丢下这么一句话，就从两个大人面前逃走了。同时，他还听见些零碎的谈话。
　　“您是说二十几年前，涅维纳出版社的初版《希泽山大火》？”
　　“对，我……”
　　“哦，我有收……但是……”
　　双方的声音都有些小，维恩没法再听清更多了，而且现在正是偷偷给怀表调时的时机，维恩抽出了《在温德利亚湖畔》第三部的试阅版，尽量轻快而安静的坐到了阅览区。他把那支怀表藏在桌下，一边看着柜台的情况，一边紧张的对着阅览区里的大钟调时间。
　　虽然怀表发出的吱呀声几度让维恩吓出冷汗，但还好一切有惊无险，调时之后，维恩悄悄的将怀表放进贴身口袋，小小的咯吱声与老钟的咔嚓声走着一模一样的拍子，维恩一边看书，一边又回想起不久前的，令他温暖的那件事。不远处飘来了昆西爷爷最喜欢的石酒兰香薰发出的香气。在些许酸涩沉静的香味中，维恩从那旖旎的幻梦中脱离出来，将目光投向书本，再度跟着主角尼姆去往了温德利亚大湖，继续寻找失踪的老师。
　　可惜时间并不留情，维恩刚细细的翻过第一章，摆钟就已敲响，现在是晚上六点了。维恩不舍的放下书，但在抬头时被吓了一跳，不知何时那位大哥哥已经拿着《在温德利亚湖畔》的第一部坐在了自己对面。见维恩在钟声中放下书本后，大哥哥也合上了书，并轻声问道，“要走了吗？”
　　他的目光如同明亮的褐色宝石一般，令维恩胆怯的低下头去，有了灯下阴影的遮掩之后，维恩才发出了一声“是”。
　　两人一同走出了书店，维恩努力的抬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此时的尴尬，但还是大哥哥先开口了。
　　“你叫维恩是吗？”
　　“是。”
　　“昨天有好好到家吗？”
　　“……有。”维恩紧张的情绪被那不好的回忆冲淡了，同时，他又开始害怕今天的父母会不会又因为他回去得晚了而愤怒。
　　“时候不早了，嗯，这一次，你愿意让我送你回家了吗？维恩小朋友。”似是察觉到了维恩的想法一般，大哥哥主动提了出来。
　　“啊，我，我……”
　　可惜，这并不能保护维恩，因为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再是早回家晚回家的问题。但，有一份善意，也能缓解一点痛楚……
　　“好，谢谢您，还有，对不起，上次我误会您了。”
　　“没关系，警惕些才是好事。”
　　“嗯，先生，我的全名是维恩·斯坎特。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合适？”
　　“你叫我瑟纳就好。”
　　“好的，瑟纳先生。”
　　“是瑟纳哥哥。”瑟纳的笑容比之刚才更加明亮，他散发的善意和温度一时令维恩有些不知所措。
　　“瑟，瑟纳哥哥，我们走吧，我不能回家太晚。”
　　“好啊，累了就跟我说，我可以背着你。”
　　“不不不，不能再麻烦您了。”

　　“您也喜欢《在温德利亚湖畔》？”在昏黄灯光照亮的街道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已经有了些可以尽情表达的话题。
　　“是啊，我很敬佩主人公佩琳，在那样一个时代勇敢的为老师伸张正义。以及，我也很惋惜，曾被父亲和哥哥伤害的她也必须女扮男装，才能取得伸张正义的权利。”
　　“是的，佩琳不得不假扮成绅士尼姆的时候，她确实感到相当失望，也对男性充满了仇恨。但是后来，额……”
　　“呵。”看着维恩欲言又止，不想提前透露内容又特别想为佩琳正名的模样，瑟纳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立马说道，“抱歉，维恩，我很久没有遇到你这样友善的小朋友了，一时有点失态，你会原谅我的吧，嗯？”
　　“当然会，我知道您是好人。”
　　“哦，那我就放心了，还有啊，你不用担心，我一开始就相信佩琳是一个坚定的走向正确和光明的人，她一定也会战胜自己内心的黑暗和偏见。”
　　“对！就是这样！”
　　瑟纳看着面前这个从沉默和胆怯中抬头，逐渐表露出热情和开朗的孩子，原本平静的内心也泛起涟漪。他本生活在繁荣到一切邪恶几乎都消失殆尽的时代，却在惊天的意外中流落至此，这里于他而言几乎是个地狱，在这地狱里遇见如此从内而外都洁白如初的生灵，让他倍感安心，以及担忧。于是，瑟纳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维恩小朋友，你害怕大黑狼吗？”
　　“大黑狼？”维恩睁着纯净的双眼，好奇的打量着瑟纳，“我不知道，莫斯托特附近没有狼。”
　　“听说最近有了，还是一只特别大的狼，有人看见它在草丛里跑，还有人说它会半夜跑到镇子上，趴在窗户上观察房屋里的情况。大家都担心大黑狼会吃小孩呢。”像是为了吓唬维恩似的，瑟纳对着维恩张大了嘴巴，空着的左手也凑到嘴边，摆成爪子的样子。
　　维恩一开始还被逗得哈哈笑，但不经意的联想到雷特之后，他就彻底笑不出来了……
　　雷特可能已经被人看到了……
　　“怎么了？怕了？”
　　“嗯，一想到大黑狼可能会吃人就有点怕了，毕竟我总是一个人在家，要是大黑狼来了，没人保护我。”嘴里虽这么说着，但维恩心里想的其实完全相反，他担心的是人们会去猎杀雷特，担心的是雷特难以孤身应对那么多人类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