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走一段》黄蕴

2、第二章 归乡途中：情谊与心伤的交织 小

　　小吻与唐君如之间的情谊，深厚得仿佛是命运精心编织的红线。

　　自她们还是天真烂漫的孩童时，便紧紧相连。那时，在幼儿园色彩斑斓的滑梯上，她们嬉笑玩耍，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回荡。从那时起，便结下了一生的不解之缘。随后的小学时光，校园的操场见证了她们的成长。她们一同在草地上追逐打闹，那充满稚气的脸庞洋溢着纯真的笑容，用童真书写着童年的美好篇章。到了懵懂青涩的中学时代，她们又携手在知识的海洋里奋力探索。课堂上，她们互相讨论难题；课后，则倾诉着少女独有的心事。彼此成为对方青春岁月里最亲密的伙伴。直至命运的奇妙安排，将她们一同带到北京这座繁华的大都市上大学。多年来，她们始终如影随形，宛如双生花，形影不离。

　　每到假期临近，唐君如往常总是提前好久就沉浸在期待之中。她的期待并非源于要为回家做多么精心的准备——回家对她而言，本就无需大费周章。那是一种从心底自然涌起的兴奋，抑制不住。像一只渴望归巢的小鸟，是即将离开北京时那种按捺不住的激动。对唐君如来说，离开北京的那一刻所带来的心潮澎湃，甚至远比她最终回到家乡哈尔滨还要强烈。

　　上次回家，还是国庆假期。那时的她满心欢喜，对家乡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她迫不及待地踏上归乡之路。可谁能想到，这次的情况却截然不同。极其意外地，唐君如竟然从心底里抗拒回去。

　　小吻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太了解君如姐了。她深知君如姐不想回去的缘由，一切都是因为他——那个与君如姐交往仅仅两个月，恋情便如昙花一现般夭折的男人。这段失败的感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无情地压在唐君如的心头。让她觉得无颜面对家乡那些熟悉的亲人和朋友。她害怕看到他们眼中关切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内心的脆弱。她更怕他们不经意间提及感情的话题，因为那会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防线瞬间崩塌，将她内心的伤痛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小吻呢，其实内心本是满心欢喜的。毕竟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来了假期。终于能够回到那魂牵梦绕的家，见到日思夜想的父母。在北京，这座繁华却总让她觉得少了些什么的城市，她始终无法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严寒。那种家乡深入骨髓的寒冷，此刻竟成了她心中的一种期待。然而，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唐君如，小吻心中那股兴奋劲儿，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虽未完全熄灭，却也不得不强行压抑。

　　离出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小吻的行李箱早就收拾妥当，规规矩矩地立在门边。她甚至提前检查了三遍身份证和学生证，那份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可当她推开唐君如的房门，看到那个摊开的行李箱依旧空空荡荡，唐君如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件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上的毛衣时，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小吻默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窗外的北京城依旧喧嚣，可这间屋子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小吻轻轻地伸出手，握住了唐君如的手。

　　那双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小吻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她的手心温热而干燥，握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可那份轻柔里，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唐君如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地，反握住了小吻的手。

　　就在这时，一个画面忽然涌上小吻的心头——

　　那是初三的夏天。

　　教学楼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她们刚刚经历了模拟考试的惨败，心情跌到谷底。唐君如趴在天台的栏杆上，眼眶红红的，声音闷闷地说：“我真怕自己撑不过去。”

　　小吻就站在她身边，同样红着眼，却倔强地仰起脸，大声说：“那我们就一起撑。”

　　唐君如转过头看她。

　　小吻伸出手，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握住了她的手：“说好了，不管遇到什么——中考、高考、以后所有的事——我们都一起面对。谁都不准扔下谁。”

　　风很大，吹得她们睁不开眼。可唐君如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也用力地握紧了小吻的手。

　　“好，一起面对。”

　　那天她们拉过钩，还在天台的围栏上刻下了彼此名字的首字母。后来那两个字被学校的油漆工刷掉了，可那句话，一直刻在两个人心里。

　　——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又悄然退去。

　　小吻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握着唐君如的手。出租车里依旧安静，可她的心忽然变得很定。她偏过头，看着唐君如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写着痛苦与无奈，眉头紧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唐君如的手指，好像不那么凉了。

　　小吻没有松开手。

　　她就那样握着，一路从宿舍楼，握到出租车里，握向机场的方向。

　　车窗外，北京城的景色飞速后退。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都成了模糊的光影。小吻心里对回家的期待还在，像一簇小火苗，暖暖地燃着。可此刻，她更在意的，是掌心里这只手。

　　她想：回家固然是好的。可如果回家意味着要让君如姐独自面对那些她害怕的目光，那些刺痛的话语，那她宁愿这趟旅程再慢一点，再久一点。或者，至少让她这样握着，一直握着，让君如姐知道——说好的，一起面对。

　　她不是一个人。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的沉默，渐渐不再令人窒息。那沉默里，有两只始终交握的手，有一段从十三岁就许下的诺言，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懂得。

　　快到机场了。窗外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

　　唐君如忽然轻轻动了动手指，在小吻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其实是那个握手的画面。
不是轰轰烈烈的拥抱，不是声泪俱下的安慰，只是两只手，轻轻地交叠在一起。一只凉，一只暖；一只在颤抖，一只稳稳地托住。
我想，人与人之间最深的懂得，往往就藏在这些无声的瞬间里。
小吻对回家的期待是真切的，那是漂泊在外的孩子刻在骨子里的渴望。可她愿意为了身边那个沉默的人，把这份雀跃压下去，压成一种陪伴的安静。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试图开解，只是伸出手，握着。因为她知道，有些伤痛，语言抵达不了。
而唐君如的抗拒，我也懂。不是不想家，是怕那些关切的目光，怕那些善意的询问，会像手指一样，精准地按在自己还没结痂的伤口上。家很近，近到一张机票就能抵达；可面对的目光很远，远到她不知道怎么走完那段距离。
幸好，她身边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
回忆那一段，是我私心很喜欢的部分。十三岁的天台，风很大，两个小女孩红着眼眶，许下“一起面对”的约定。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生活具体会带来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有失败的恋情、难堪的沉默、害怕面对的目光。她们只是凭着少年人的天真，许下了一个最郑重的诺言。
而可贵的是，长大后，她们还记得。
所以这个故事，说到底，写的不是回家，也不是逃避。写的是——当生活把一个人推到悬崖边的时候，有另一个人，稳稳地站在她身旁。不说“别怕”，只是让她知道：你在，我也在。
窗外飘起雪花的那一刻，唐君如在小吻手心画的那个小小的圈，是我留给自己的温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我知道了”，也许是“谢谢你”，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最熟悉的暗号。
但我愿意相信，那是她给出的，一点点回应。
谢谢你们读到这里。愿你们身边，也有一个在你沉默时，愿意握住你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