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BUG修复指南》天蓝莓莓

10、大典前夜

　　八月初七，天工大典前夜。

　　地墟工坊里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云烬独自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四台原型机的最后一版图纸。她手里拿着一支细笔，在图纸的边角做着最后的标注——不是技术参数，而是可能被质疑的细节和应对方案。

　　【质疑：模块化设计可能导致性能不稳定】
　　【应对：提供三年运行数据模拟报告，证明稳定性优于传统架构】

　　【质疑：廉价材料影响使用寿命】
　　【应对：展示材料疲劳测试结果，实际寿命达标准材料的87%，但成本仅30%】

　　【质疑：技术门槛低，易被仿制】
　　【应对：承认并强调——‘技术民主化’是本项目的设计初衷】

　　她写得很慢，每一条都反复推敲。窗外传来地墟夜晚惯常的嘈杂，但那些声音此刻都像隔着一层水。

　　门被轻轻推开。

　　阿磐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工作台边：“云师傅，喝点东西吧。你都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汤是肉骨熬的，加了地墟特有的几种草药，香味浓郁。云烬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老墨呢？”她问。

　　“在丹房，说要给你准备点‘秘密武器’。”阿磐压低声音，“我偷看了一眼，好像是在炼一种能提神的丹药，但颜色怪怪的……”

　　云烬笑了笑：“随他吧。”

　　她继续看图纸，但注意力已经不如刚才集中。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明天的场景：评审席上的李长老、坐在旁边的凌尘、墨家那些期待又不安的眼神、还有台下无数双眼睛。

　　“云师傅，”阿磐突然说，“你紧张吗？”

　　“有点。”

　　“我以为你不会紧张呢。”阿磐在她旁边坐下，“你总是那么……稳。”

　　“稳是因为准备充分。”云烬指了指桌上的图纸，“但准备再充分，也控制不了人心。”

　　阿磐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要是明天……他们就是不认可咱们的东西，怎么办？”

　　“那就回来继续修东西。”云烬说得很平静，“地墟的炉子不会因为天工大典的评分而少炸几个，该修的还是要修。”

　　但阿磐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这次参展，不仅仅是为了拿奖。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青泠。她今天的身形格外凝实，甚至能看清衣料的纹理。镇魂铃挂在腰间，随着她的飘移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铃声。

　　“云师傅。”青泠的声音也比以往清晰，“我刚从档案库回来，查到了一些新消息。”

　　云烬抬起头。

　　“李长老那个‘星轨节点维护系统’的第四代原型机，”青泠说，“昨天最后一场测试……又失败了。原因是传感器阵列在复杂灵力场中集体失灵。”

　　“意料之中。”云烬并不意外，“他们的传感器设计思路有问题，追求绝对精度，但牺牲了鲁棒性。”

　　“所以明天的评审，”青泠顿了顿，“李长老可能会特别……敏感。尤其是对同类作品。”

　　这是个重要情报。

　　“还有吗？”

　　“评审委员会的其他成员名单确定了。”青泠递过一张纸，“除李长老外，还有七人。其中三人是器造司的技术官僚，两人来自天垣的世家代表，两人是外聘的资深工匠。”

　　云烬扫了一眼名单，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南宫煜……这个名字有点熟。”

　　“南宫世家的现任家主。”青泠说，“以技术保守著称，反对任何‘激进’的创新。但他在工匠圈声望很高，说话有分量。”

　　保守派。这种人往往更看重技术的成熟度和可靠性。

　　云烬在名单上做了标记，又问：“另外两个外聘工匠呢？”

　　“一个是墨家的老对头，公孙家的公孙明。另一个……”青泠犹豫了一下，“是凌尘的师父，前器造司首席技术官，严长老。”

　　云烬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严长老，凌尘的师父。虽然退休了，但能被请来做外聘评审，说明影响力还在。而且从凌尘的描述看，这位老技术官的思想并不保守。

　　“严长老的评审风格是什么？”

　　“务实。”青泠说得很肯定，“他当首席技术官时，器造司出过一批真正的好东西。后来李长老上台，他才逐渐被边缘化。这次能请他回来，据说是天工大典主办方想增加评审的‘公正性’。”

　　公正性。这个词在这个时候出现，意味深长。

　　“我知道了。”云烬收起名单，“谢谢你，青泠。”

　　青泠点点头，身形开始变淡：“明天我会在会场附近。如果有需要……”

　　“暂时不用。”云烬说，“你保护好自己就行。”

　　青泠消失后，工坊又恢复了安静。

　　阿磐去睡了，说明天要早起陪云烬一起去天垣。云烬让她把四台原型机仔细打包，用特制的减震材料包裹好，装进两个大木箱。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时。

　　云烬没有睡意。她走到工坊后院，看着地墟的夜空。这里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垃圾场偶尔升起的磷火，和天垣方向隐约的光污染。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递给她一个酒葫芦。

　　是老墨。

　　“睡不着？”老墨在她旁边坐下，自己也拎着一个葫芦。

　　“嗯。”云烬接过葫芦，喝了一口——是烈酒，入喉火辣辣的。

　　“我当年第一次参加技术评审，也睡不着。”老墨望着天空，“那时我还年轻，觉得技术好就一定能被认可。后来才知道……技术好不好是一回事，别人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云烬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但我不后悔。”老墨继续说，“当年那份报告，我明知道交上去会得罪人，还是交了。因为我觉得……总得有人站出来说真话。”

　　“然后你就被发配到地墟了。”

　　“是啊。”老墨笑了，“但你看，地墟也不错。能炼丹，能教学生，还能认识你这个怪胎。”

　　两人都笑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墨问：“云丫头，你实话告诉我——你做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只是为了参加大典？”

　　云烬看着手里的酒葫芦，里面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最开始，我只是想修东西。”她说，“后来发现，修东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问题的根源是……技术被垄断了，知识被封锁了，工具被设计成只能依赖某些人。”

　　她顿了顿：“所以我想试试，能不能做点不一样的。”

　　“撬开一条缝？”

　　“嗯。哪怕只是条小缝，让光能透进来一点。”

　　老墨点点头，举起自己的酒葫芦：“那就祝你明天……撬得顺利。”

　　两个葫芦轻轻碰在一起。

　　后半夜，云烬终于躺下休息。但她没睡多久，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奇怪的感应惊醒的。

　　她的机械左臂在微微发热。

　　不是故障，是某种……信号接收。像是有同源设备在附近启动，触发了共鸣。

　　云烬坐起身，左臂自动弹出一个全息界面——那是监护者权限激活后才有的功能。界面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信号源，距离不远，就在地墟范围内，但位置在快速移动。

　　而且信号特征……和她的左臂高度相似。

　　璇玑阁的其他遗物？

　　还是……其他“监护者”？

　　云烬迅速起身穿衣，抓起工具包就往外走。阿磐听到动静，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云师傅？这么早……”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云烬压低声音，“你看好工坊，谁来都别开门。”

　　“出什么事了？”

　　“还不确定。记住，别开门。”

　　云烬说完，闪身出了工坊，沿着信号指示的方向追去。

　　信号源在地墟西侧，靠近垃圾场最深处的边界。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几十年前曾是地墟最繁荣的地方，后来因为一次大规模的灵力泄漏事故被彻底废弃。

　　云烬赶到时，天刚亮透。晨雾笼罩着破败的厂房，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化学药剂残留味。

　　信号源在一栋半坍塌的三层建筑里。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机械左臂进入警戒模式——这不是攻击模式，而是增强感知和防御。扫描显示建筑内部有微弱的生命体征，只有一个，而且状态很不稳定。

　　推开锈蚀的铁门，里面是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的生产流程图和安全警示牌，但都被时间侵蚀得模糊不清。

　　信号越来越强。

　　走廊尽头是一间实验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云烬停下脚步，左臂弹出一个小型的探测探头，从门缝里伸进去。

　　探头传回的影像显示：实验室里堆满了废弃的实验设备，中央有张还算完整的工作台。台上趴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实验服，正剧烈咳嗽着，每咳一声，身体就剧烈颤抖。

　　而工作台旁边，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台……维生舱。

　　和第七观察站的那台很像，但更小，更简陋。舱体已经严重锈蚀，舱盖半开着，里面的营养液早就干涸，只剩下褐色的污渍。

　　信号就是从这台维生舱里发出的。

　　云烬推开门。

　　趴在工作台上的人猛地抬起头——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但眼睛很亮。他看到云烬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尤其是看到云烬的机械左臂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监护者计划的……”

　　“我是云烬。”云烬保持着安全距离，“你是谁？”

　　老者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解脱，也带着苦涩。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太虚弱，又跌坐回去。

　　云烬上前扶住他，同时扫描他的身体状况：严重营养不良，多种器官衰竭，灵力回路紊乱……这人活不了多久了。

　　“我叫苏文。”老者喘着气说，“璇玑阁……最后的技术主管。”

　　云烬的动作顿住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苏文靠在墙上，指了指那台维生舱，“那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里面的数据……交给该交的人。”苏文的眼神开始涣散，“不能让李长老他们拿到……绝对不能……”

　　“该交给谁？”

　　“你会知道的……”苏文的声音越来越弱，“监护者权限……会告诉你……”

　　他的呼吸停止了。

　　云烬静静地看着这位璇玑阁最后的遗民，然后走向那台维生舱。

　　舱体的控制面板已经完全损坏，但核心的数据存储模块还在工作——它靠吸收环境中微弱的灵力，维持了最低限度的运行，直到今天，直到云烬靠近，触发了最后的唤醒程序。

　　云烬把左臂贴在数据接口上。

　　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

　　不是技术资料，不是实验记录。

　　是一份名单。

　　一份……长达三百二十七人的名单。

　　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职务、所在单位、还有……一个红色的标记。

　　标记旁有注释：【已确认被‘意识备份体’渗透】

　　名单的最后几行，赫然写着：

　　【李长青（李长老）·器造司长老·渗透程度：高度】
　　【赵乾·器造司质检科副主管·渗透程度：中度】
　　【王肃·技术评审委员会委员·渗透程度：中度】
　　……

　　云烬的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意识备份体——这是她在第七观察站看到的词。璇玑阁最后的研究方向，是将人的意识数字化并备份，理论上可以实现“永生”。

　　但这份名单显示，这项技术被用在了更可怕的地方：渗透和替换。

　　所以李长老对技术的保守和垄断，不仅仅是为了利益？

　　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他”了？

　　数据流还在继续，最后浮现出一段加密的影像。云烬用监护者权限解密后，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全息投影——那是苏文年轻时的样子。

　　“无论你是谁，当你看到这段影像时，我应该已经死了。”影像中的苏文神情疲惫，“璇玑阁的研究方向，在最后几年被某个高层强行扭转。他们不再关注技术的民主化，而是想用技术……实现绝对控制。”

　　“监护者计划的最初目的，是监控星轨师的违规操作，确保公平。但他们把程序改写了——变成了监控所有人，并筛选出‘不合格者’，用备份体替换。”

　　“我们发现了真相，试图阻止。于是他们清洗了实验室，销毁了所有资料。我带着最后的数据逃了出来，藏在这里，等待……一个变数。”

　　影像停顿了一下，苏文的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你有监护者权限，说明你体内有‘自律核心’。那个核心里，除了监控功能，还藏着我们的最后手段——一旦检测到备份体的存在，会自动激活‘净化协议’。”

　　“但协议是半成品，需要……足够多的真实数据支撑。明天，天工大典，会有很多人到场。如果你能公开这份名单，让真相暴露在阳光下……”

　　影像到此中断。

　　云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晨光从破败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文的遗体上，落在那台沉寂的维生舱上，落在她那只泛着金属光泽的左臂上。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左臂总是有异常反应。

　　为什么监护者权限会激活。

　　为什么……璇玑阁要把这一切，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因为这是一个死局里的最后一步棋。

　　而她，就是那颗棋子。

　　云烬深吸一口气，把维生舱的数据存储模块拆下来，小心收好。然后她背起苏文的遗体，离开了这栋废弃的建筑。

　　在垃圾场边缘，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挖了个浅坑，把老人安葬了。没有墓碑，只插了根简单的木棍作为标记。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距离天工大典开幕，还有一个时辰。

　　她转身，朝工坊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因为现在，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不只是撬开一条缝。

　　是要把整个屋顶，掀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