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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痕出现 ...

  •   虞山脚下的镇子不大,却因着一条连通南北的官道,平日里也算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时值初夏,阳光还不算太烈,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洒下满地的光斑。

      六岁的虞烨,正蹲在老槐树盘虬的树根旁,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队蚂蚁搬运一块比它们身体大上数倍的糕饼碎屑。他穿着半旧的靛蓝棉布短衫,同色裤子,膝盖处还蹭着新鲜的泥印,头发则是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在脑后。他的眼睛的轮廓比寻常孩子更深些,瞳孔的颜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浅蓝色,只是并不引人注意。

      而他的额上有一道寸许长的淡蓝色印记。颜色很浅,像是用淡淡的靛青描上去的,形状并不规则,隐约像是一片蜷曲的羽毛,又像是一缕扭曲的星芒。寻常时候,这印记几乎隐没在肤色里,只有当他情绪剧烈波动,或者像现在这样,被透过树叶缝隙的斑驳阳光直射时,才会稍微明显一些。

      镇上的孩子大多认得他,知道他是住在镇子东头小院里的虞家小子。虞家是外来户,约莫七八年前搬来的,男主人虞弘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汉子,平日里话不多,似乎在衙门里有些差事,但具体做什么,大人们说得含糊。女主人月氏,是个极美的妇人,眉眼深邃,皮肤白皙得有些不似常日劳作的人,说话带着一点点难以形容的软糯口音,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温柔得像春日的湖水。她不大出门,偶尔露面采购些家用,也总是轻言细语。

      有好奇的多舌妇人曾旁敲侧击打听,虞弘总是简单一句“内子身体弱”便挡了回去。久而久之,镇上的人便也只当虞家有些特别,不再深究。只是关于月氏美貌和神秘的零星议论,总在茶余饭后悄悄流传。

      “阿烨!阿烨!”清脆的童音传来,一个穿着红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个草编的蚱蜢,“你看,我爹给我编的!”

      虞烨抬起头,看到是隔壁柳匠家的闺女小杏,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他生得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还有个浅浅的梨涡,十分讨喜。“真像!”他赞道,伸手想去接来看看。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草蚱蜢时,旁边忽然横过来一只胖乎乎的手,一把将蚱蜢抢了过去。

      “哼,丑死了,有什么好看的!”一个比虞烨高了半个头、体型壮实的男孩站在旁边,正是镇西屠户家的儿子虎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常在一起玩的跟班。

      小杏急了,跺脚道:“还给我!是爹爹编给我的!”

      虎子把草蚱蜢举得高高的,故意在小杏眼前晃来晃去,嬉笑道:“你来拿呀,拿到就还你。”

      小杏跳了几下够不着,眼圈顿时红了。
      虞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虎子面前。他比虎子矮,身形也纤细许多,但站直了,背脊挺得很直,抬头看着虎子,清晰地说:“还给她。”

      虎子早就看这个长得过分好看、又不太合群的虞烨有些不顺眼,见他出头,更来了劲。“就不还,怎么着?你个外乡来的小怪物,还想管闲事?”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恶意说,“我娘说了,你娘长得跟狐狸精似的,说不定就是山里的精怪变的!你额头上那是什么东西?胎记?我看就是妖印!”
      “你胡说!”虞烨的小脸瞬间涨红了。他可以忍受别人说他,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污蔑他的母亲。那股熟悉的、从小腹升腾起的灼热感再次出现,额上的淡蓝色印记开始微微发烫,颜色似乎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加深了一点点。

      “我娘才不是!你娘才是……”他毕竟年幼,气急了,一时想不出更厉害的词,只是攥紧了小拳头,胸膛起伏。

      “我娘怎么了?你敢说我娘?”虎子被他的反应激怒,伸手用力推了虞烨一把。
      虞烨没防备,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背撞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闷哼一声。疼痛和愤怒交织,颈侧的灼热感更盛,那淡蓝色的纹路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只是被衣领和光线遮挡,无人看见。

      “打他!让他多管闲事!”虎子招呼着两个跟班,三个男孩围了上来。

      小杏吓得大哭起来。

      虞烨背靠着树干,看着逼近的三个身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本能的害怕。但他记得父亲说过的话:“我虞弘的儿子,可以输,但不能未战先怯。”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只是紧紧抿着嘴唇,摆出了父亲教过他的一点最基础的架势,目光死死盯住为首的虎子。

      就在虎子的拳头快要砸到他身上时,一声低沉的喝止响起:“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三个男孩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之外。正是虞烨的父亲。他今日似乎回来得早,穿着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劲装,腰间束着带子,风尘仆仆,但身姿笔挺如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虎子几人,便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爹!”虞烨眼睛一亮,喊了一声,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那额头纹路的异样发热也迅速消退,恢复成浅浅的蓝色。
      虞弘走到儿子身边,大手按在他瘦小的肩膀上,沉稳的力量传来。他看向虎子,语气平淡:“为何欺负人?”

      虎子虽然怕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大人,但仗着在自己地盘,又人多,梗着脖子道:“他……他先骂人!还说我娘!”

      “我没有!”虞烨立刻反驳,“是他先抢小杏的东西,还骂我娘!”

      虞弘的目光落在虎子手里攥着的、已经有些变形的草蚱蜢上,又看了看旁边哭得抽抽搭搭的小杏,心里已然明了。他并不与孩子多计较,只是看着虎子,声音沉了沉:“抢人东西,口出恶言,聚众欺小,是你爹教你的道理?”

      虎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硬道:“要你管!你又不是里正!”

      虞弘不再多说,上前一步。他身形高大,这一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虎子下意识地后退,手里的草蚱蜢掉在了地上。
      虞弘弯腰捡起草蚱蜢,轻轻拂去灰尘,递给还在抹眼泪的小杏。“拿好,回家去吧。”
      小杏接过蚱蜢,怯生生地看了虎子一眼,又看看虞烨,小声道:“谢谢虞伯伯。”然后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虞弘这才重新看向虎子三人,只说了一句:“若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弱小,便去找你们爹娘,问问他们是如何管教儿子的。现在,回家去。”

      他的语气并不凶狠,甚至没什么波澜,但那种历经沙场自然而然透出的气息,让几个半大孩子本能地感到畏惧。虎子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狠狠瞪了虞烨一眼,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树下只剩下父子二人。

      虞弘低头看着儿子。虞烨的小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背挺得笔直,刚才面对欺凌时那副不肯服输的小模样,让他既心疼,又隐隐有一丝欣慰。

      “疼吗?”虞弘摸了摸儿子刚才撞到树的后背。

      虞烨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一点。”

      “害怕吗?”

      虞烨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说:“有一点……但我不怕他们!”

      虞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严肃。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拂开他额头上的碎发,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淡蓝色的印记。印记此刻安安静静,颜色浅淡。

      “阿烨,”虞弘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记住爹的话。你额上的这个,不是妖印,是你母亲赐予你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它代表着你的血脉,你的来历。或许现在你不懂,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无需因它感到羞耻,也无需为它与人争斗。真正的强大,在这里,”他点了点虞烨的胸口,“和这里。”又指了指他的额头。

      “当别人因你与众不同而嘲笑你、惧怕你甚至伤害你时,你要做的,不是愤怒地证明自己‘正常’,而是用你的言行,用你的本事,让他们知道,这不同,并非弱点,更非耻辱。”

      六岁的虞烨并不能完全理解父亲话语中的所有深意,但他能感受到父亲眼中的认真和期许,还有那份沉甸甸的保护。他重重地点头:“嗯!阿烨记住了!”

      “还有,”虞弘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保护弱小是对的,但也要量力而行,懂得寻求帮助,或者用更聪明的方式解决问题。刚才若不是爹恰好回来,你打算怎么办?硬扛着挨打?”

      虞烨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没想那么多。”

      虞弘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学。走,回家,你娘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糖糕。”

      听到糖糕,虞烨的眼睛立刻亮了,刚才的委屈和紧张一扫而空,主动牵起父亲宽厚的手掌。“爹,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衙门里事办得顺。”虞弘含糊应道,牵着他往镇子东头走去。夕阳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入了小镇袅袅升起的炊烟之中。

      远处,虎子躲在一处墙角,看着虞家父子走远的背影,愤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神气什么!外乡人!”他摸了摸还有些发凉的后颈,想起虞弘刚才那个眼神,心里却忍不住打了个突。

      而此刻,虞家小院里,月氏正将最后一碟嫩黄色的桂花糖糕摆上院中的石桌。她似乎心有所感,抬头望向院门的方向,温柔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恬静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侧锁骨下方。那里,在衣衫的遮掩下,有着一道与虞烨颈侧极其相似、却更加繁复精致的淡蓝色纹路。

      风穿过院中的梨树,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尚未开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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