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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逢于囚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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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山的雨,总下得缠绵,又带着边地特有的凛冽。
雨水顺着黑沉的垛口蜿蜒而下,在长满暗绿苔藓的石墙上犁出一道道湿亮的水痕,最终汇入墙根下早已泥泞不堪的土地。远处层叠的山峦浸在灰蒙蒙的雨雾里,轮廓模糊,仿佛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失了筋骨,只余下漫天漫地的湿冷与苍青。
虞烨独自站在北面最高的烽火台上,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一袭玄色轻甲被雨水浸透,泛着冷硬的微光。风卷起他暗青色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屈的旗,却也透出几分鏖战后的沉重与疲惫。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副将赵铎第三次悄悄抬眼望向那高处沉默的背影,心中惴惴。年轻的将军自三日前那场惨烈的守城战后,便时常这般沉默,不是立于城头远眺,便是在深夜的校场独自练剑。那柄名为“炽雪”的软剑在他手中,时而如银蛇出洞,诡谲凌厉;时而如月光泄地,绵密不绝,剑风割裂雨幕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赵铎。”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雨。
赵铎一个激灵,连忙抱拳:“末将在!”
“楚军动向如何?”
“回将军,探马最新回报,楚军主力仍在五十里外扎营,按兵不动。但……”赵铎略一迟疑,“但他们的斥候活动范围扩大了,尤其是我军东北侧翼的疏林地带,频繁出现小队游骑踪迹。”
虞烨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东北方向。雨丝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角的领口。他眉眼生得极好,既有少年的清俊,又因连年征战的磨砺而染上锐利的棱角。只是此刻,那双眼眸深处,似蒙着一层比虞山烟雨更厚重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情绪。
“知道了。”良久,他才淡淡吐出几个字,听不出喜怒。“加强东北侧巡防,暗哨加倍。另,今夜口令改为‘衔枚’。”
“是!”赵铎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他嘴唇嗫嚅了一下,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将军,您已连续数日未曾好好歇息,此处风大雨急,不若先回营……”
虞烨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长年握剑磨出一层薄茧,此刻随意搭在湿冷的垛口青砖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无妨。”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遥远的、被雨幕彻底吞噬的天际,声音几不可闻地低喃了一句,“这雨……让我想起一些旧事。”
赵铎不知旧事为何,也不敢多问,只默默退到一旁守候。
虞烨重新将视线投向城外那片泥泞不堪、依稀可见暗红斑驳的战场。三日前,就在这里,他率麾下不足八千的疲卒,硬生生扛住了楚国先锋三万人的猛攻。箭矢如蝗,滚木礌石耗尽,最后的白刃战,几乎是用血肉之躯垒起了城墙。他的枪法得自父亲真传,沙场之上,点、刺、挑、扫,凌厉无匹,不知挑落多少敌将。但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亮银枪,也在那场混战中折断了。如今缠在他腰间的“己区”,是父亲早年间赠予他的另一件兵器,非到危急关头或心境难平之时,他甚少动用。
父亲……
虞烨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触到那半块贴身佩戴的玉佩。温润的玉质,在冰凉的雨水中,竟透出一丝奇异的微暖。玉佩边缘的残缺,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是什么。
虞山将军虞弘,他的父亲,十五岁那年战死于“黑水河”之役。官方战报说是孤军深入,遭遇伏击,力战殉国。那时才十五岁的虞烨,披上父亲留下的染血铠甲,接过虞字将旗,用一场近乎自毁式的奇袭,击溃了当时犯边的戎狄,也赢得了“年少英才”的称号,成为虞国最年轻的将军。
十七岁,他平定南疆,荡平寇患,少年将军,名动天下。可当他带着赫赫战功和满身风霜回到国都,准备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时,迎接他的不是褒奖与抚慰,而是朝堂之上微妙的目光,兵部一道道看似合理实则削权的调令,以及关于父亲当年战败背后“或许别有隐情”的流言蜚语。
兵权被逐步收拢,他成了有名无实的“昭武将军”,困守京城。直到一年前,北疆狼烟再起,朝廷无人可用,才又将他匆匆推上前线,给的却是一支缺粮少饷、军心涣散的疲敝之师。
就是在那里,在黑水河畔,父亲陨落的地方附近,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不是输在军略,而是输给了来自背后的冷箭——
他深信不疑的副将,在关键时刻打开了侧翼防线,引楚军长驱直入。他被亲卫拼死救出,身负重伤,却在颠沛途中遭敌军俘获。
被俘之初,楚军将领见他是虞国名将,试图招降。彼时的虞烨,即便身陷囹圄,重伤在身,脊梁依然挺得笔直,眼中是不屈的火焰与属于少年人的执拗骄傲。他拒绝得斩钉截铁,反抗得激烈决绝,换来的是更严苛的看守与刑罚。
重伤,高烧,昏迷……在意识沉沦的黑暗边缘,他感觉到有人用冰凉的水擦拭他的额头,有苦涩的药汁被耐心地喂入。他听到一个低沉而稳定的声音,有时在吩咐军医,有时在低声斥责看守的粗暴。
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的就是楚怀瑾。
那个男人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案几后看书,侧影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朦胧。似乎察觉到他的苏醒,楚怀瑾转过头来。那是虞烨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俊美,但过于苍白,眉眼深邃如同寒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惯常的、属于上位者的疏淡。
“醒了?”楚怀瑾放下书卷,起身走了过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与掌控感。
虞烨想撑起身,却被全身泛起的剧痛和无力打败。他咬牙,别过脸,不愿露出丝毫软弱。
一块浸了温水、拧得半干的布巾轻轻覆在他滚烫的额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伤及肺腑,又连日高烧,不宜妄动。”楚怀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是楚怀瑾。”
楚国七皇子,以冷峻寡言、手腕强硬著称,更是此次南征大军的监军。虞烨即便在虞国,也听过他的名字。落在这样一个人手里,他几乎能预见自己的结局——要么被当做战利品押回楚国都城炫耀,要么被就地格杀以震慑虞军。
“为何……不杀我?”虞烨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
楚怀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审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他因发烧和虚弱而更显清晰的眉眼轮廓上顿了顿,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因为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虞烨额侧的皮肤上,一道约寸许长、颜色比周围肤色略深的淡蓝色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和情绪,极其缓慢地流转着微弱的光泽。那是自他记事起就存在的印记,据说是母亲一族血脉的特征,情绪剧烈波动时,颜色还会发生变化。
楚怀瑾的视线在那纹路上停留的时间,长得让虞烨感到不适和警惕。
“杀你,对我有何好处?”楚怀瑾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一个死去的虞国将军,不过黄土一抔。一个活着的……”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你额上的纹饰,是天生的?”
虞烨心头一紧,猛地抬手想遮住额上,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楚怀瑾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有效地制止了他的动作。“别动。”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虞烨额上的皮肤,触感微凉。
就在这时,虞烨一直贴身佩戴、藏在里衣的那半块玉佩,因这番动作滑了出来,悬在沾了血污的绷带旁,温润的玉质在昏暗的帐内闪着微光。
楚怀瑾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虞烨,而是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了那半块玉佩。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逝的梦境。指腹缓缓摩挲过玉佩上精细的鱼形纹路,以及那明显是人为断裂的缺口。他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惊疑、追忆、审视、一丝难以捕捉的震动。种种情绪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飞快掠过。
“还给我!”虞烨又急又怒,这玉佩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绝不容他人染指,尤其是敌国的皇子!
楚怀瑾松开了玉佩,任由它落回虞烨胸前,目光却未曾移开,反而更加锐利地锁住虞烨的脸,仿佛要透过皮相,看清内里的骨骼血脉。“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与你无关!”虞烨扭过头,闭上眼睛,摆出拒绝交谈的姿态。心跳却因楚怀瑾异常的反应而莫名加快。这玉佩难道有什么特别?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帐外淅沥的雨声。良久,虞烨听到楚怀瑾极轻地吸了口气,然后是用一种更低沉、更缓慢的语调说:
“你母亲……是否姓‘月’,来自西边极远之地,一个可能叫‘月弥’的部族?”
虞烨霍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怀瑾。母亲的确姓月,父亲偶尔醉酒,会握着玉佩喃喃“月弥遗珠”……这些深藏于家庭记忆最隐秘角落的碎片,这个楚国皇子如何得知?
他眼中的震惊和骤然升起的戒备,没有逃过楚怀瑾的眼睛。
楚怀瑾直起身,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重得让虞烨几乎喘不过气。“好好养伤。”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走向帐外,掀开帘子的瞬间,外面的风雨声猛然灌入,又随着帘幕落下而被隔绝。
虞烨独自躺在榻上,胸口的玉佩贴着皮肤,微微发烫。楚怀瑾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疑窦的涟漪。母亲的来历,父亲的战死,朝廷的猜忌,楚国王子诡异的关注……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只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茫然和更深的疲惫。
帐外,雨下得更急了。楚怀瑾站在自己的主帐前,并未立刻进去。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触碰那玉佩时微凉的质感,以及……那少年颈侧皮肤异常的温度。
“月弥双鱼佩,星痕……”他低声自语,望着虞山方向沉沉雨幕,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痛楚的犹疑。“会是你吗?姑姑流落在外的孩子?”
风雨如晦,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迷离的水汽之中。而烽火台上的虞烨,亦在同样的雨里,握紧了冰冷的玉佩,望着敌营的方向,眼中最初的锐气被复杂的阴霾渐渐侵蚀。
故事,才刚刚开始。漫长的纠葛、隐秘的身世、家国的倾轧、情感的暗涌,都在这虞山无尽的烟雨里,悄然埋下了深沉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