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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风继续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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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星走的那天,南州下了第一场春雨。
沈听白站在墓园里,黑伞下的脸瘦削而苍白。墓碑是新立的,灰色花岗岩上刻着“爱女江晚星之墓”,生卒年月清清楚楚——1995年3月17日至2015年2月28日。差半个月,她就要过二十岁生日了。
江母哭得站不稳,被江父扶着。林薇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红肿。陈叙也来了,沉默地撑着伞。仪式很简短,她生前喜欢安静,家人没有通知太多人。
沈听白从头到尾没有哭。他只是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她微微侧着头笑,左边脸颊的酒窝浅浅的。那是高二时拍的,那时候她还没有生病,头发还是栗色的卷发,眼睛里还有光。
人群散尽后,他一个人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最后是江母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纸袋。
“这是她留给你的。”
纸袋里是那本星空日记本,还有一封封了口的信。信封上写着“给沈听白”,字迹很轻,笔画有些抖,大概是最后几天写的。
他没有当场打开。他把信和日记本放进怀里,对江母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江母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听白,你也要好好的。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北京后,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室友徐致远吓坏了,怎么敲门都不开。第三天晚上他终于出来了,胡子拉碴,眼睛通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看书。
徐致远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继续复习。”
考研成绩出来那天,他考了全系第一。导师打电话祝贺他,说清华建筑系的研究生稳了。他站在窗前听着,目光落在手机屏保上——三亚海边,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那张照片。
“老师,我不去清华了。”
“什么?”
“我想去上海。同济的建筑系,可以吗?”
导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他收拾行李离开北京那天,徐致远送他到火车站。
“是因为她吗?”
他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徐致远的肩:“以后来上海找我。”
火车开动时,他靠着窗坐下,打开了那封一直没敢拆的信。信纸是星空图案的,和日记本配套。她的字迹从第一行开始就有些抖,越到后面越歪,像是写得很吃力。
沈听白: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
其实我很早就想给你写信了。从在医院确诊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要给你留点什么。后来想想,还是写封信吧。日记本太长了,你读起来会累。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每次你打电话来,我都在想你听不听得出我在说谎。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察觉了吧。但你从来没有戳穿我。谢谢你,让我可以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健康的江晚星。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吗?体育课我差点晕倒,你扶了我。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今天认识了沈听白”。后来你留了纸条让我去医院,我嘴上说谢谢,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再后来你帮我补物理,我帮你改作文,我们成了同桌。每一天我都记得很清楚。你帮我搬书的样子,你画辅助线的样子,你递给我暖手宝的样子,你平安夜给我巧克力的样子。我把这些小事都写进日记里,写了厚厚一本。如果你有空,可以看看。但别哭,真的别哭。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高二那年冬天,你说要教我几何题的更优解法,结果讲完已经十点多了。我们在空教室里,只有两个人,灯光很亮,你的侧脸特别好看。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间教室里就好了。后来每次集训结束,我都故意收拾得很慢,就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你每次都会等我。谢谢你等我。
高三那年,你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你。我说没有。那是我第一次对你撒谎。后来每一次通话,每一次视频,我都在撒谎。我说我在上海读书,其实我在化疗。我说我瘦了是因为吃不惯上海菜,其实是药物反应。我说我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好。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掉光头发的样子,不想让你看到我吐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不想让你看到我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样子。我想在你心里,永远是那个坐在窗边看梧桐叶的江晚星。
还记得吗?我们在三亚看海的那个傍晚。我靠在你肩上睡着了,其实我没有完全睡着。我感觉到你低头看了我很久,感觉到你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感觉到你偷偷拍了照片。你不知道,那是我生病以来最幸福的一天。那天晚上我许了一个愿——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健健康康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喜欢你。
但好像没有下辈子了。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沈听白,我喜欢你。从你在黑板上替我解围的那一刻开始,从你在体育课扶住我的那一刻开始,从你给我那张写着“去医院检查”的纸条开始。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很多年。但我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后来我知道了,你也喜欢我。但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说出来了。
对不起,让你爱上一个这么麻烦的人。对不起,让你在最后的时候才看到我最难看的样子。对不起,把那么多遗憾留给你一个人。
沈听白,你要好好生活。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去成为很厉害的建筑师,去设计很多很多漂亮的房子,去结婚,去有自己的孩子,去慢慢变老。替我看我没看过的风景,替我走我没走完的路。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停下脚步。因为我最喜欢那个在数学竞赛班发光发热的沈听白,那个说要成为建筑师的沈听白,那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沈听白。
我在天上看着你。你每一次抬头看星星的时候,我都在。
江晚星
2015年2月26日
信纸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比前面的字更歪更抖,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
“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坐在你旁边。第四排,靠窗。”
沈听白把信折好,贴胸放着。窗外的田野飞速掠过,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到上海后,他住进了同济的宿舍。第一件事是去江晚星的墓地,把一束白玫瑰放在碑前。然后他租了一间离学校不远的老房子,一室一厅,书桌靠着窗。窗外的梧桐树和南州一中那棵很像。
他打开那本星空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读。
“9月7日。今天班里来了转学生,叫沈听白。”
“11月15日。图书馆,他送了我一片梧桐叶。”
“12月3日。他帮我补物理,我帮他改作文。他说我的思路很特别。”
“12月24日。平安夜,他给我巧克力。我知道是他特意买的。”
“4月15日。竞赛拿了一等奖。他扶我的时候,手好稳。”
“8月28日。他走了。我没告诉他我生病的事。”
“今天化疗好痛。但我想起他讲几何题的样子,就不那么痛了。”
“如果我能好起来,我一定要告诉他,我喜欢他。”
“今天在移植仓里。没有手机,没有他。我在纸上写他的名字,写了很多很多遍。”
“出仓了。镜子里的人好丑。我好想见他,又好怕见他。”
“最后一次通话。他的声音好好听。我编不下去了,差一点就说漏嘴了。”
“明天去看海。我好开心。但也好害怕。怕这是最后一次。”
“沈听白,我好像等不到你说喜欢我了。”
最后一页,是他在她病床前写下的那行字:“对不起,我爱你。”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能透过纸页触碰到她的手。
后来的很多年,沈听白活成了所有人眼中“很好”的样子。他读完研究生,进了顶尖的建筑设计院,三十岁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设计的作品屡获大奖。四十五岁那年,他设计的南州一中新图书馆落成。在图书馆角落的窗边位置,他让人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给晚星。第四排,靠窗。”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终身未婚。三十五岁时母亲病重,逼他去相亲。他去了,对方是个很好的女人,知性大方,聊天时问他:“沈先生,你心里有人吧?”
他愣了一下,点头。
“那为什么不去找她?”
“她走了。”
对方沉默了很久,起身说:“那祝你幸福。”从那以后母亲再没提过相亲的事。
四十岁那年,他收养了一个女孩,取名沈念星。念星的眼睛很亮,像她。念星十二岁时问他:“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他拿出那本星空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她很温柔,爱看星星。笑起来有个酒窝,在左边脸颊。她数学很好,但总说自己不聪明。她喜欢梧桐叶,喜欢《诗经》,喜欢靠窗的位置。”
“那她去哪了?”
“变成星星了。”他说,“在天上看着我们。”
念星十八岁暗恋同班男生,跑来问他怎么办。他说:“喜欢要勇敢一点。别像爸爸一样,后悔一辈子。”
“爸爸你后悔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后悔没有早点告诉她。”
念星结婚那天,他挽着她走过红毯。宾客席留了一个空位,放着一朵白玫瑰。婚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去了三亚。那片海滩还是老样子,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他坐在沙滩上,翻开那本日记本,读着读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七十岁那年,他查出心脏病。医生让他住院,他坚持回家。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把年轻时没来得及整理的建筑手稿全部整理了一遍。每一张图纸的角落,都有极小的三个字——“给晚星”。
最后一页,他写:
“如果爱有声音,那一定是风吹过时,我在想你。”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南州一中的教室,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桌面上。十七岁的江晚星穿着校服,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转过头对他笑。
“沈听白,这次换我等你了。”
醒来时晨光熹微。他拿起床头那张唯一的合照——三亚海边,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他偷拍的。照片已经泛黄,但他每天都会擦拭。他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
“晚星,我来找你了。”
笔落在纸上,眼睛缓缓闭上。嘴角有一丝微笑。
遗物整理时,沈念星发现了那本未出版的手稿和那封信。信的末尾有一行字,是父亲的字迹:
“告诉她,我这一生只爱过她一人。”
按照遗愿,他与她合葬。墓碑上刻着:
沈听白与江晚星长眠于此
风起时,星月同辉
南州一中的梧桐叶年年黄了又绿。新来的学生偶尔会在图书馆角落发现那行刻字,问老师是什么意思。老师沉默片刻,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讲什么的?”
“讲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用了一辈子,错过了彼此。”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着桌上摊开的书页。阳光落在上面,像一只温柔的手。
好像有人在轻声说——
“晚星,你看,这次我没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