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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海知道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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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白接到江晚星电话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她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快:“沈听白,我们去看海吧。”
“什么时候?”
“下周末。你有空吗?”
“有。”他放下手里的图纸,“我来安排。”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她最近很少主动联系他,每次通话也总是很快就挂断。他以为是毕业设计太忙,但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不安。他给陈叙打了个电话,问江晚星最近有没有跟老同学联系。
“没有啊。”陈叙说,“林薇说她好像挺忙的,朋友圈也很少发。”
他又打给林薇,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林薇,我是沈听白。江晚星最近跟你有联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薇的声音有些哑:“有……偶尔。”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她就是……准备考研嘛,比较忙。”林薇的语气不太自然,“你别多想。”
他没有再追问,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订了两张去三亚的机票,把行程发给她。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出发那天,他在机场等了很久。她出现时,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羽绒服,戴着一顶栗色针织帽。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额头。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几乎没有了,颧骨明显。但她看到他时,眼睛还是弯成了熟悉的弧度。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比记忆中瘦了太多。
“你手怎么这么凉?”
“南方人嘛,怕冷。”她把手缩进口袋里。
飞机上,她靠着窗坐,他坐在她旁边。起飞后不久她就睡着了,头轻轻歪向他的方向。他犹豫了一下,把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的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注意到她帽子下面似乎没有头发,耳后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他想问她,但没敢开口。
到三亚时已是傍晚。他订的民宿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她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轻声说。
“先休息一下吧,明天再去海边。”
“不。”她转过身,“现在就去。我想看日落。”
他拗不过她,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两人沿着沙滩慢慢走,海风很大,吹得她帽子差点飞走。她伸手按住,笑了一下。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回去。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沈听白。”她忽然停下来。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走到她身边。她正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很亮。
“有。”他说,“但我想等你先告诉我。”
她转过头看他,笑容慢慢收了。她张了张嘴,但最后只是摇摇头:“我没什么要说的。”
“江晚星——”
“我们看海吧。”她打断他,“就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好不好?”
他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坐到很晚。她靠在他肩上,说了很多高中的事——说林薇后来告诉她,沈听白其实偷偷看过她很多次;说竞赛集训那段时间,是她整个高中最开心的日子;说那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她留了很久舍不得吃,最后化掉了。
“你知道那是我特意买的?”他问。
“知道。小卖部那天根本没开门。”
他沉默了几秒:“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买吗?”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他没有接话。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假发下面是一层薄薄的绒发,他没注意到。他只是在想,等这次旅行结束,等回去以后,他一定要告诉她。
她靠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他不敢动,就那么坐着,直到月亮升到海面正上方。他低头看她,她的睡颜很安静,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是他们唯一的合照。
第二天,她精神好了很多。他们去了海边的书店、吃了海鲜、在沙滩上捡贝壳。她捡了很多,说要带回去做标本。他看着她笑的样子,几乎忘记了那些不安。
傍晚,她忽然说想去游泳。
“水太凉了,你会感冒。”
“就游一小会儿。”她眨眨眼,“我带了泳衣。”
他拗不过她,在岸边看着她走进海水里。她游得很慢,动作很轻。夕阳的光洒在她身上,远远看去像一幅画。但上岸后她开始发抖,嘴唇发紫。他赶紧把浴巾裹在她身上,触到她手臂的瞬间,他愣住了。
她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没什么,抽血留下的。”
“抽血?你为什么要抽那么多血?”
“体检嘛。”她把浴巾裹紧,“走吧,回去换衣服。”
他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她脸色一直不好,想起她每次视频都只露脸,想起她越来越瘦,想起她刚才手臂上的针孔。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给江母发了一条消息。
“阿姨,晚星是不是生病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江母没有回复。
回程的火车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恐慌。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海边的合照。照片里她睡着了,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到上海站时,她下车。他站在车厢门口,看着她走向站台。
“沈听白。”她忽然回头。
“嗯?”
“谢谢你。”她笑了笑,“陪我看海。”
“以后每年都去。”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大了:“好。以后每年都去。”
她转身走了。他站在车厢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的人群中。火车重新开动时,他收到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沈听白,要好好生活。”
他回复:“你也是。等我毕业。”
她没有再回。
回到北京后,他开始准备研究生考试。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给江晚星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问林薇,林薇说“她可能忙着复习吧”。问江母,江母说“她在治疗,不方便接电话”。
治疗?什么治疗?
他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按照江母之前提到的医院找过去。在血液科病房的走廊里,他看到了江母。她坐在长椅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很多。
“阿姨。”
江母抬起头,看到他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听白……”
“晚星在哪?”
江母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他。深蓝色的封面,烫着银色星月——是那本他见过的、她一直带在身边的日记本。
“她……”沈听白的声音在发抖,“她到底怎么了?”
“急性白血病。”江母捂住脸,“发现的时候已经是高危型。移植后免疫重建失败,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
沈听白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日记本抱在怀里,他能闻到上面淡淡的药味和熟悉的纸墨香。他想哭,但眼泪像是被冻住了,一滴都流不出来。
“她不想让你知道。”江母哭着说,“她说你刚考上研究生,不能拖累你。她说……她说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放弃一切来陪她。她不想你那样。”
“她在哪个病房?”
“六楼,重症监护区。”江母抓住他的手,“听白,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阿姨。”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已经错过了那么多年。我不能连最后一个月都错过。”
江母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拿着日记本走向电梯。手在抖,腿也在抖,但脚步没有停。他想起高三那年她每次说“没事”的样子,想起她在视频里笑得灿烂却越来越瘦的脸,想起她在海边靠着他睡着时嘴角的微笑。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在生病,知道可能等不到他说喜欢她。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用所有的力气,在他面前维持那个“江晚星还很好”的假象。
电梯门打开。六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从某个病房传来。他走到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她。
她躺在病床上,很瘦很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上插着输液管。床头柜上放着一顶栗色帽子,还有几片梧桐叶标本。墙上的监护仪显示着平稳的曲线。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淌进氧气面罩里。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上面全是针孔的痕迹。
“江晚星。”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你这个傻子。”
她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她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手里的日记本。他翻开最后一页,看到她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那行字:
沈听白,我好像等不到你说喜欢我了。
他拿起床头的笔,在那行字下面,用这辈子最认真的字迹,写下:
对不起,我爱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左边脸颊的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她握紧他的手,用尽全力说了三个字。
他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唇边。气流拂过耳廓,他听清了。
“谢谢你。”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握着她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凌晨五点,窗外天际线开始泛白。她忽然醒了,看着窗外,轻声说:“星星……要落了。”
“天快亮了。”
“沈听白。”
“嗯?”
“要好好生活。”她说,“连同我的那份。”
他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看着他,微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蜂鸣声。手从他的掌心滑落,日记本掉在地上,摊开在那句“对不起,我爱你”上。
窗外,最后一颗晨星坠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