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水》堂屿

20、再见，小姐

　　咖啡馆的冰美式在玻璃杯中凝了一层薄汗，水珠顺着杯壁蜿蜒而下，在木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夏知郁的指尖一直没敢碰那杯冷掉的咖啡，她垂着眼，看着林知予的影子落在桌布上，被暖黄的灯光拉得软而长。
　　有一瞬间她被晃了眼，像那天签售会结束时，路灯下并肩走着的两个影子。
　　“我明天就要走了。”
　　林知予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的时候真的很轻很轻，就像是晚风扫过了窗沿的风铃，却一下让她有些紧张起来。
　　她再抬起眼时，就这样毫无防备撞进对方安静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半点敷衍，连说话的语气都和网络那头哄她的样子如出一辙。
　　“……嗯。”夏知郁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赶紧低下头，盯着杯壁上的水珠，“我、我后天就回去了。”
　　林知予的指尖在杯沿顿了顿，也没说话，只是抬眼，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霓虹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光，像极了夏知郁熬夜等她更新时，手机屏幕映在她眼里的亮。
　　“不打算送送我啊？”她忽然侧过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调侃，和那天在签售会后，故意换着语气喊她“知郁小姐”时一模一样。
　　夏知郁猛地抬头，耳尖瞬间红透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我送你”，又怕自己的心意太明显；想说“一路顺风”，又觉得太客套。
　　最终她只是说：“我当然想送你了。”
　　林知予看着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漾开一点笑意，伸手，轻轻敲了敲她面前的冰美式杯壁，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紧张，我又不是要消失。”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壁上蹭过，留下一道湿痕：“我到了就给你发消息。你在这儿，别乱跑。”
　　夏知郁没敢接话，只是飞快地点了点头，又赶紧低下头，好像对杯底的冰块产生了什么浓厚的兴趣。
　　可她的心跳，已经快得快要冲出胸腔了。
　　二人又在店里静坐了许久，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往后的日常，把平日里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闲话尽数道出，线下相处的熟稔彻底稳固下来，往后日常闲聊也愈发自在随意，再也没有从前那般隔着距离的生分。
　　那天晚上，林知予回了酒店，夏知郁回了自己订的小旅馆。
　　手机消息提示音一直没停过。
　　不是长篇大论的告别，也不是矫情的抒情，只是很日常的碎碎念。
　　【予你】：收拾行李，发现了你送的那支笔诶，我塞在签售会的包里啦。
　　【予你】：酒店的床太软啦，不如上次你说的那家青旅的硬板床舒服。
　　【予你】：今天晚上记得早点睡噢，明天不用你早起送我，我赶早班高铁。
　　夏知郁抱着手机，蜷在旅馆的小床上，一条一条地回。她不敢发语音，怕自己的声音里藏不住哭腔，只能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知郁的小画板】：嗯，路上注意安全。
　　【知郁的小画板】：笔你带着吧，平时打草稿的时候可以用。
　　【知郁的小画板】：我明天去逛逛，后天再走。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似乎晕开了那行“路上注意安全”。
　　一夜辗转难眠，心里反复念着别离之事，只觉相聚时光太过短暂。
　　当真正分别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又不尽人意。
　　明明心意已然相通，相处也渐入佳境，却偏偏要迎来分隔两地的结局。
　　第二天清晨，夏知郁醒的时候，手机里躺着一条凌晨发来的消息。
　　【予你】：我走了。冰美式很好喝，下次见面，再换你请我喝热的。
　　她坐在旅馆的床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彻底亮起来，才慢吞吞地起身，收拾行李。
　　她心底似乎也清楚，离别是为了下一场重逢，短暂的分开从来都不是疏远的开始。
　　她没有立刻买回程的票。
　　她在这座城市，又多待了半天。
　　她重新走了一遍那天和林知予一起走过的路。
　　走过签售会的场馆门口，玻璃门已经关了，海报被风吹得卷了边；走过街角的咖啡馆，那天她们坐的靠窗位置，已经坐了一对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走过那条人行道，晚风还是和那天一样，带着城市里特有的烟火气，只是身边，没有那个并肩走着的人了。
　　她在咖啡馆的外带窗口，买了一杯冰美式。
　　和那天的味道一样，苦得很直接，却带着一点淡淡的回甘。
　　她捧着杯子，站在路灯下，忽然就想起了林知予那天凑近她耳边说的话：“亲爱的小姐，你永远不用对我拘束。”
　　夏知郁咬了咬下唇，拿出手机，对着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林知予。
　　【知郁的小画板】：冰美式，和那天的一样。
　　没过几秒，对方就回了消息。
　　【予你】：别喝太多，伤胃。
　　【予你】：等你回来，我再请你喝热的。
　　【知郁的小画板】：不是说好的我请你？
　　……

　　二人即便身处两地，平日里的闲聊也从未间断，分享三餐日常，倾诉心绪所想，彼此的联系始终紧密如初。
　　夏知郁握着手机，站在晚风里，忽然就笑了。
　　眼泪还挂在眼角，可嘴角却翘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真是奇怪…
　　半日的独处时光缓缓落幕，心中的怅然也慢慢平复，她买了当天晚上的返程票。列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点点后退，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手机里和林知予的聊天记录，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无话不谈，再到这几天的朝夕相处，忽然觉得，这场相遇，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冰美式的苦味还留在舌尖，可她的心里，却已经尝到了一点，属于未来的，甜甜的回甘。
　　她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感情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