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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傅府(上) ...

  •   五年前,银绛七年。

      傅叶跟着父亲从业州凯旋,这是傅叶第一次上战场。业州的战乱次数已逐年减少,江东百姓对傅立的拥戴随之弥坚,此次带上傅叶,也是为了锻炼他。

      十八岁像个分水岭,过了十八岁,武将家的男子就该上战场,也是十八岁的傅叶第一次跟时休分开了三个月之多。

      他怀念洛阳的气候,洛阳的栗饭和麦饼,甚至洛阳的空气阳光和雨露,最怀念的却还当属安年弟弟。

      ***
      从殿前退下以后,傅叶骑上他的马,洛阳的屋第排得整齐,他出了宫,入眼是笔直的街道,他离时安年的路平坦到值得喝一杯。

      对了,今晚一定要喝一杯。

      就跟安年两个人。

      他骑马在闹区飞奔而过,心跳得比这闹市更是喧嚣。

      马跑得像是比少年更先知晓了他的心曲,马蹄踏过的路面,在繁杂尘世里碎着光。

      一路扬长,少年心事。

      傅家大门敞开着,傅叶一下马,时休就从门后蹿出来,定定得看了一眼,说,“傅将军凯旋啦!也是上过战场的男人了!”

      十八岁刚从战场回来的人看到他竟是要流眼泪的冲动,硬生生缓了半天憋了回去,然后摆出大人样子,“我不在的三个月,有没有好好读书写字?”

      “有啊,但是我现在有个新的想学的,川之教教我吧。”边说着边拽着傅叶进了门。

      “叫哥哥,别老大不小!”

      “川之好听。”

      傅叶不知怎的,此刻就是想笑。

      “你想学什么?”

      时休站定,认真道,“教我打仗,现在你有经验了,你告诉我实战中的样子,下次出征,我同你一起去。”

      傅叶刚想说什么,傅母庄华迎了出来,“川之小将军回来了,恭喜你呀。”

      “母亲,三个多月未见,又年轻了!”

      “小兔崽子!你先去祠堂拜见一下列祖列宗,然后准备用膳。安年,来,行军打仗辛苦又残忍,你功课好文采好,适合做那个动脑子的。”

      “主母,行军打仗可以跟川之一起,你说我脑子好,说不定还能给他出出主意呢。”

      庄华忍不住笑,“这么喜欢跟川之待在一块儿,以后娶同一家的姑娘吧。”

      时休心里不是滋味,不再说话。

      ***
      用膳过后,傅立铁着脸色回的。

      “虽已将江肆赶出江东,可是流寇日益为患,听闻傅将军在江东百姓心中声望颇高,有你坐镇江东,朕放心。”

      “傅爱卿跟周义在江东多年,就由你二人去吧,将军夫人跟云飞川之就留在洛阳,毕竟他们在洛阳生活也习惯了,朕会好生照顾。”

      “每年你们可以回来一次。”

      庄华听了以后安静半响,反倒安抚,“近些年我时常惴惴不安,不仅怕你们父子受伤,更不敢想什么战死这种事,除了这些,最怕的便是功高震主啊,陛下好歹还讲了些感情,江东毕竟不比塞北苦寒。”

      “我傅家北抗鲜卑,南伏江肆,自前几年鲜卑安分了一些交由廖重,而我傅家去了江东以后,局势就又变了,结果江东百姓对傅家的拥护又叫人家不开心了。哪怕我们要分开,也总比丢了性命好。况且…”

      傅立等着她接下去说,庄华摇了摇头说,“况且我们一年还可以见两次,比牛郎织女多呢。”

      傅立被她逗笑了,转而很快又凝重起来,吩咐下人,“叫几个公子过来,我有话要说。”

      ***
      时休拉着傅叶给他讲战场上的事,傅叶低头看他拉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他的体温好似从单薄的衣服中透过来,傅叶好久没有见他,这时候去看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他拿手比了一下,快到自己眉骨了。

      外面小厮喊,“三公子,将军叫您过去一下。”

      “知道了。”

      傅叶对时休说,“你也去。”

      “只叫三公子。”

      “他又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不去了。”

      “你要去。”

      时休只需要稍稍抬一点头就可以看到傅叶的眼睛,好像真的…比着傅叶,好像真的长高了一点点。

      “我又不姓傅。”

      若是三个月前,傅叶肯定又要凭着长了两岁给他说教一番,但是此刻他心里更是开心。

      离家三个月,他除了在学习领兵之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时休,总是在父亲面前提起弟弟,直到有一晚,想弟弟想到浑身燥热,才慌乱得发现,这种无时不刻牵挂着的,好像是另一种感情。

      时休看他不说话愣在那里,推着傅叶出门,“你快去,别让将军等久了,我就不去了。”

      “马上十六岁了,还小孩子一样——”,傅叶在外面朝屋里喊,“我回来带你去西街买糖葫芦!”

      时休切了一声,听傅叶渐远的脚步声,从身上摸出一张纸,“诚邀时小公子明日未时桃花楼吃点心。——时雍”

      时雍——时休听过这个人,是从傅将军口中,他是尚书仆射,这么一个高位者为什么会寻上自己。

      不管怎么样,见见呗。

      ***
      傅府栽了很多花,什么品种都有,一年四季几乎都能在府内看到不同的话争奇斗艳,五月的芍药花开得欲与天争晴。

      时休经过花的时候,踏着小碎步子,这会儿看他,就是个正正经经的十六岁少年,在家人和爱里幸福长大,洛阳城是这个少年从小玩到大的迷宫。

      出了傅府,小碎步子便沉稳起来,大家都知道时休是傅府的养子,固然他姓时,傅将军却待他与亲生儿子并无二致。

      可是他姓时,出了门他并不想一言一行被困在傅家名头下。

      此时又是去赴一时姓人之约,他也说不清内心是抵触更多还是亲切更多。

      桃花楼门口载的是桃花,门楣上刻着桃花,两侧楼梯处的画也是桃花,听闻桃花楼背后的势力是一股神秘的江湖侠客。

      怪不得搞这么雅致,时休想,江湖势力和文人墨客在某些方面是高度重合的。

      悠扬的琵琶声随着他往二楼走去越来越远,琴声犹如隔了一层拂纱,比近听更动人。

      时休本以为提早了一会儿到该是他等人家,谁知踏进雅间里头已经有人在了。

      时休整肃衣冠,隔着屏风弯腰揖礼,“晚生时休拜见明公,承蒙明公相约。”

      “时小公子请进请进。”

      时休又扶了扶袖,绕过屏风走了进去,那人看过来,待看清面庞,赞叹道,“时小公子真是仪表堂堂。”

      “明公谬赞,晚生愧不敢当。明公才是不怒而显威,行成仪表,国之栋梁、我辈仰望之‘大器’。”

      站在那人边上的人退了下去。

      “时小公子请就席。”时雍说。

      “谢明公。”

      这是个靠湖的雅间,靠湖一侧的台子上摆了笔墨纸砚,另一侧得台面是糕点和几幅铜樽和玉杯,时雍坐于里侧,连地上都铺着锦席,对面的漆案上是两碟精致糕点。

      时休坐于时雍的左下方,侍女捧来温酒,为两位客人斟满耳杯,后又上来两名侍女,端来了炙肉,蜜饯和果盘。

      那大人不说话观察着时休,待到侍女下去,才开口道,“今日请时小公子来,有些唐突,是我前几日得知傅府有一时姓公子,正好与我同姓,所以请公子一叙。”

      谁会不知道傅府有个外姓人,同朝这么多年,这时候突然相约,指不定他想做什么,时休有些后悔应邀了。

      “明公相邀,晚生不胜感激,我是个孤儿,听闻是一个好心的和尚将我带到了傅家,傅将军见我可怜,收下了我。”

      “原来如此,没想到傅将军不仅能打仗善用兵,还有这样仁慈义举的一面哈哈哈哈。”

      “是,傅将军一念慈悲,是我一条命。”

      “嗯…时小公子可知道那被灭了满门的时县令?”

      “十六年前的那个?”

      时雍点头。

      “略有耳闻”,时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个,“明公何意?”

      “我与那时县令略有交情,我知道他有个小儿子,算算年岁,今年当十七岁了。”

      时休皱了皱眉头,有些感怀,起码自己保下一命。

      那人却又问,“时小公子生于何年?”

      “臧洪12年。”

      “与那孩子同岁,我与那时县令有些交情,见到你,可叹时间无情,不过十六年,世间已几乎无人再记得他。”

      时休借着喝酒观察他,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到答案,可是那个人竟真的摇头哀叹起来,还倒了两口酒喝。

      还未观察一会儿,门被扣响,“仆射,大公子有急事寻您。”

      时雍听闻起身,“抱歉时小公子,我先走一步。”

      ***
      时雍前脚出了桃花楼,时休后脚跟着出了门,傅家的家会不知道开好了没,他并不想跟傅叶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时雍怕是跟傅将军朝堂上不对付,乱我心智来了?想来“我是那被满门抄斩的遗腹子”也不太可能吧,满门满门,哪漏得了一个。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根糖葫芦。

      芍药迎接着时休归府,芍药的后面站着傅叶。

      “上哪去了?”

      时休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我不喜欢吃糖葫芦,我看是你出征三个月自己想吃,拿我说事,我哪能那么不明事理,”他把糖葫芦递过去,“给,西街的糖葫芦。”

      傅叶接过糖葫芦,“以后吃不到的不是我了。”

      “嗯?”

      “父亲和大哥以后要常驻江东。”

      时休看着他的面色,默默把糖葫芦塞到了他手里。

      “我们明明是为了保护陛下,保护陛下的天下,早知如此,何必呢。”

      时休想到方才谈起得被灭门的一家,说,“自古以来,一个朝代的没落,往往是从帝王的昏庸开始。要我看,不如举家去了业州,也比做着什么将军痛快。”

      “安年!”傅叶虽心中不快,也容不得时休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好了我不说了,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时休拉着傅叶,待他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掏出两罐陈年米酒,“这是我为川之准备的,初次上战场凯旋的,酒。”

      傅叶看着他,好像方才说的陛下要将父亲和大哥驱逐洛阳的消息于他来说不过身外之事,虽然他没有归到傅家族谱,但是父亲向来待他如己出,傅叶有点不可思议,“你怎么还有心情喝酒?”

      时休的笑消散了大半,“既然已成事实,又有什么必要伤春悲秋,我这酒是一早就备好的,等你回来与你一起吃,你若觉得我无心无情,这酒你也不必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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