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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日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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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制的窗口支了一条小缝,就像傅叶的心情,分明是应该生气的,气他草菅人命,气他心狠手辣,可是有一股春风就是要从那条缝里钻进来,时安年不费吹灰之力,他就在风中迷失。
真要命,他有毒。
夜深了,明亮的星星好远好远,隔着遮天的大树,隔着客栈的屋顶。
混着浅草腥气,潮湿粘腻,携着虫鸣鸟叫,滚过沙滩,掠过森林。
风混着万象吹过,傅叶吸足了精神鸦片,哪还管得了什么外面的天地。
***
客栈里子时的叮铃声干净得响了一下,他们匀着气息躺好,时休在里面,傅叶在外侧。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找你。”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刚刚说过了,满洛阳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怎么传的?”
时休把脚架在他腿上,悠哉道,“他们说,傅叶真下得去手,九公主毕竟是个女孩儿,她为你穿上嫁衣,你一剑要了她的命,那嫁衣红了又红,好生可怜。”
傅叶气得说不出话,翻身压了上去,以极度暧昧的姿态质问他,“是不是你,藏在花轿里的,是不是你!”
“傅川之,你看看你,此刻跟我同榻共枕,白日里那女的要是不死”,时休手指碾过他的耳垂,“你就要跟她锦帐春暖了,是吗?!”
时安年一把推开他,怒道,“傅叶,三日前你接到了圣旨,为了赶回来娶妻,快马加鞭整整三日了吧?真是辛苦了。”
傅叶一口血闷在胸口。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他气得有些发抖,“那你又追到这里做什么。”
“来看看我的川之哥哥呀,本来就是想关心一下,娶妻不成惹上血债可如何是好?”时安年笑起来,“谁曾想不仅亲手杀了未落轿的新妇,到晚上还要跟一个男人鬼混。”
傅叶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我会让时雍付出代价,你现在可以仗着他还护着你,等他死了呢?”
“他死了,我还有我的川之哥哥啊。”时休顺势伏在他胸口,“他死了,我天天给你暖床,求一个不杀之恩,可以吗?”
“时休!你真是冥顽不灵。”
“傅叶!你站在什么立场说我冥顽不灵,你做了二十多年潇洒公子,大邗最拿得出手的将军,功名利禄都被你占尽了,所以你就这样站在你天之骄子的立场,指责我一个被刘家灭了满门的人冥顽不灵?!”
傅叶脑子轰得炸开。
空气骤然冷在那里,只听得窗外的虫鸣声喧喧闹闹…
***
二十年前的冬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小傅叶跟哥哥打打闹闹满院子跑,看到外面站了个和尚,和尚怀里抱了个孩子,他转了个头往父亲那里跑,边跑边喊,“父亲父亲,外面有个和尚,和尚抱了个小小孩,父亲父亲,外面有个和尚…”
后来那个被和尚抱着的小小孩留在了傅家,父亲是这样说的:“川之,以后他是你的弟弟,你是他的哥哥,你要照顾好他”,“对了,他叫时休,以后也还是叫时休,你可以叫他安年,你是川之哥哥,他是安年弟弟。”
傅立摸了摸两孩子的头,转身去了傅家祠堂。
傅叶学父亲摸了摸小小孩的头,叫唤道,“安年弟弟,我是你川之哥哥哦,”小傅叶在院子里开心得转圈圈,“我有弟弟啦!我当哥哥啦!”
小时休哇得哭开了。
雪飘进他张大朝天的嘴里,好凉。
无相寺老住持带他来傅家时他也就一岁,那时候傅叶三岁多,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就一起长大,小时候,时安年是兄弟,是朋友,也是书伴。
这些是很早他们就知道的,时间久了,可怜他的那个情愫褪去了,时休越长越俊,当傅叶发现自己对他产生了除书伴、朋友、兄弟之外的其他过分的情谊时,他已经拉不回心里那头禁忌的马。
***
此刻客栈里鸦雀无声,傅叶二十年前初见他的画面还零星记得一些,此刻那种觉得他可怜的心绪又占了上风,他抱住他,叫了一声。
“安年。”
时安年靠在他肩膀上,满意得扬了扬眉,什么公主,什么杀人,什么家国,什么罪状,我招招手,他就会来。
傅叶抱着他,又问了一句,“所以你杀了九公主,是吗?”
“不是。”时安年眼神跟着烛光忽闪忽闪的。
跟千里之外的星空似的。
他们安静得相拥了一会儿,时安年开口,“去了业州以后,什么打算?”
“还没想过。”
“傅家大可在业州自立,其实这么多年,业州已是你傅家囊中之物,不如整顿业州兵力,徐徐而图江东,朝廷无法自保,你既自诩忠臣良将,便先在江东立稳脚跟,等情势稳下来,叫时雍也要忌惮于你,届时才有再回洛阳的可能,才能让傅三公子洗了不白之冤。”
“所以你知道不是我杀的。”
“我们什么关系,你怎么样我还能不知道么,只是你自己将自己陷于这样的局面,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凶手,是时局造成的案情,你不是也明白。”
傅叶沉默了一会儿,只问,“天亮以后,你回洛阳,还是跟我一起去业州?”
“哈哈哈哈哈哈,”时休笑出了泪花,“你想什么呢,我为什么要跟你去业州,”他笑了会儿停下来,“我是你谁啊?”
傅叶往后挪了一下又靠到了床头,“是谁都可以。”
“是吗,那也等你坐稳江东,我再做选择吧。”
“为什么这么想我占了江东,时雍告诉你的吗,他这是离间计,我真占了江东,不管是不是杀了九公主,都是窃国了。”
“这都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事,眼下四处割据,过几年,若你捧着江东官员名册和税赋一起来呢,哪怕真有血仇,他也要张开怀抱来迎接你。”
“此事等到了业州,等我和父兄商量过再议,不过你…”
“我不重要,我一个大逆不道的杀人凶手”,他看着傅叶惊讶得看着他,补充道,“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夜漫漫,他们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一张床上,可彼此说的话,听起来却总比小时候更凉薄一些。
***
翌日一早,时休并不准备出房门,只想等他们都离开了,再沿路返回洛阳。
晨曦穿过丛林,透过窗户,已经照出比烛火更亮的光,时安年万千不舍,在傅叶准备开门时抱住他,“此一去,山高路远,你万自珍重。”
他眼圈红了,在心里笑话昨日的自己,比起傅叶,自己又好得几斤几两。
“你也珍重,安年,我会给你写信,你记得回信…”
“恩。”
“拿下江东前,不可以娶亲,否则,我来江东截花轿。”
这句话叫傅叶又爱又恨,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出了房间。
时休在房间里又坐了一会儿,上一回在这里留宿的情境历历在目,短短几年变故横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般境地,甚至要亲手送他离开洛阳,今后的日子都得以年来计,所以该准备的,都早些准备吧。
他走出客栈,看到阳光细密得穿进来,想的却是,光出发达到这里的距离远,还是此后川之离自己的距离更远,肯定是傅叶更远,远得让人不知所措。
***
时休收到傅叶的第一封信是自分开后的第五十天。
安年亲启
君可安好?
本拟待抵达业州,再从府中从容修书。然今日至汝南,见垄麦灌浆,南风拂野,忽忆少年事,五内沸然不可抑,故亟作此札。惟虑驿路多艰,恐付洪桥。
前日君讥我为娶新妇星驰三昼夜,我胸中郁结多日,现不吐不快:我所奉召命并非三日,实乃六日。我三日疾驰,惟欲面圣陈情,直呈其事,臣身披征尘腥膻,怎配明月入怀;事若崩山,当伏白虎殿前坦诚,臣与安年,非独手足,实结朱陈。
岂料甫入洛阳,便闻九公主于当日别嫁。初闻之,窃喜“三日后无事矣”,转瞬乃悟——此必时雍迫陛下所为也。及归府探问,花轿已临门;更骇者,启帘而公主已遭戕害。
安年,今书此事终觉胸臆稍畅。本不欲以旁事扰君,染念及你我早陷局中,国事即家事矣。今傅氏离于洛阳,恐已天下尽知。连日推演,若江肆闻此隙,趁机兵指许、路二州,则许路危矣。
安年,墨迹无温,难窥胸臆万重澜,轿中谁人,吾今不问矣。惟愿君知:茫茫人海,吾始终以君为血髓之亲。
若君亦以川之为可托,敢请于洛阳晤沈司徒时,暂搁刘氏恩怨,先谋保境安民之策。战端一开,苍生何辜?
今宿处依旧僻野,暮时经湖岸,见二纸舟载烛浮波。黯夜茫茫,此微光恍若星火,照人心魄。
旧例书末当付“勿念”。然安年,吾独不愿以此二字终札——但望君朝朝忆我,暮暮思我,正如我之念君,无刻或已。
春深露重,善加餐饭。
傅川之 顿首
周平二年暮春于汝南客次
纸短情长。
时休看完收起信保存好,他的手边是另一封,来自路州的书信,信中写着,“贼子江肆刺杀许州牧刘颂,顶位而上,明目张胆,盼朝廷支援!”
唇亡齿寒,江肆已攻下许州,路州牧刘翼多年不经战事,面对江肆,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时休在傅叶的房间里窝着,走到哪个角落都是二人生活的痕迹,墙上的字画是傅叶研磨,时休落笔而作;屏风上有一点不可名状的血迹;矮凳子上因二人抢夺而有些坏了,还有那榻上…
他打开箱柜,衣服不多,因为傅叶本就经常领命在外,他翻了翻衣服,每一件都能叫他想起傅叶穿着这件衣服时的情境。
他们从开裆裤之交,到如今的…不穿裤子之交,时间竟已然二十年,二十,莫名其妙的感觉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拐点,偶尔时休都搞不清楚他们到底算什么。
第一个拐点,好像是…五年前吧。
时安年情绪久违得柔软下来,川之到达业州还需要一些时日,今夜不适合回信,倒是可以沉下心来,看看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