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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佯演 他还是不死 ...


  •   “我岂会是山贼?”

      戟琮面色端凝,断然否认。
      他撑起一副威严架子:“我如今是西煌的节度使。”
      “是我手下人眼拙,把你的轿子当成欠债商贾的货车。”

      辛鸽闻言颔首,算是接受这个说法。两人顺着这话题又聊了一会儿。

      九年的朔风并没有磨灭他眉眼间的轮廓。辛鸽不知当年那放生的情分,能稀释掉他多少恨意。

      她打量着他。

      戟琮的眼瞳黑亮,脸绷得紧。在她的注视下,漫上一层薄绯,从修长的脖颈蔓延耳廓。眼神也开始飘忽,盯着窗外的光景发呆。

      驿舍房间一时寂然。辛鸽唇角勾起,嗓音温软澄澈。

      “你这几年,过得可还安好?”

      戟琮有了明显怔忪。

      本以为她会追问起旧事,甚至害怕他此次会如何报复。没想到却迎来一句寻常问候。

      他话匣轻启。

      讲起自己被她指派的老伯送到边境,那老伯给他一匹中等马,他便骑着那匹马,一路穿越风雪,九死一生赶回西煌宫帐;亲生母亲见他活着回来,听他说起取血之事,竟欲将他重新送回南黎。

      幸好父王最终定夺才将他留下。

      辛鸽震惊不已,她自幼长在钟鸣鼎食之家,熟知邦交惯例。按常理,送往强国的质子多是庶子、宗室旁支,如同抵押物。
      可戟琮竟是西煌王庭唯一的嫡子。

      “南黎朝廷那边似乎也没有风声,”他垂着眸,语气淡淡,“一个小小附属国的质子,平日像狗一样被扔在大臣家的地窖里试药,死活无人知晓,想必丢了也引不起轩然大波。”

      辛鸽觉得心里的涩意漫开。她抬手碰碰他的手背。
      玉指触到腕骨处的伤疤,神情微僵。

      戟琮也低头看去。两人目光在皮肉扭曲处相撞。那一瞬间,辛鸽分明在他脸上看到未曾化去的恨意。

      那道疤是郎季远让人按着他,反复取血留下的。彼时,孩童的血汨汨流入碗中……
      她至今无法理解,怎会有人真的相信西煌童子的血可以延年益寿。
      她松开戟琮的手腕,不想再带他触碰那些沉重的过往。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和缪儿什么时候可以走呢?”

      戟琮将护腕拉下一寸,状似无意地望向窗外。“听闻边境此时正起沙尘暴,黄沙漫天,行路艰难。怎么也得后日吧。后日风停,我亲自护送你至边境。”

      还要后日?

      辛鸽眉间生忧。她不知自己的夫君此刻是否急得惊动官府,又或是还在荒丘中寻找。

      她悄悄瞥了眼戟琮,聪明地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只轻点臻首道:“好,那便叨扰你两日了。”

      见她答应留下,戟琮眼里掠过一丝亮光,“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他利落出门,叫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羹。

      “趁热吃,这地方没有那么精细的吃食,但胜在牛羊肉新鲜,最是滋补。”

      浓郁的白汤上,殷红的枸杞点缀其间。

      肉香瞬间勾起辛鸽的食欲。她也着实饿了,没推脱,拿起勺子喝了几口。

      暖流下肚,她眯了眯眼,发现戟琮还眼神灼灼地站在原地。

      见她递上询问的眼神,戟琮这才问:“你…爱吃这些?”
      辛鸽笑了笑,嘴角沾着点汤色,格外鲜妍生动:“爱吃!我自幼便喜爱吃些牛羊肉,饮一点牛乳奶酪,倒是和你们西煌人的口味很像。”

      戟琮似乎很是高兴,唇角怎么都压不平。

      没有比这更妥帖的了。她喜爱这里的吃食滋味,像她天生就该属于他的土地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嘈杂。

      “你们这帮匪寇,把我家夫人怎么了!主母!”

      戟琮眉头微皱,走过去打开一道缝。缪儿露头就见对门自己家主母正小口喝汤,而门边站着个年轻英挺,神情难辨的男人。

      “主母!”

      缪儿推门冲入,上上下下检查着辛鸽。

      “缪儿姐姐”

      戟琮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她:“你要不要也吃些羊肉羹?”

      缪儿蓦然怔住,盯着这张脸只觉得眼熟,却怎么也和无法和记忆中瘦弱的药人小孩对上号。

      辛鸽这才放下碗,轻声开口:“缪儿,他是戟琮。”

      缪儿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眼眶瞬间红起来。
      她上去抓住戟琮的手臂,上下翻看。“让我看看,手上的伤好了没有?”

      她掀开袖子,轻抚过那道疤痕。
      “当年伤口溃烂得严重,我还以为会废了这只手……”

      辛鸽在一旁看得心中微暖,缪儿是真的疼他。
      戟琮那时对自己倔强冷漠,从不接她的关怀。但对缪儿,却能吐露只言片语。

      戟琮道∶“缪儿姐姐,你如今都瘦了。”
      缪儿随即哭笑不得:“你还惦记我以前胖呢?”

      戟琮含笑,“你那时总拿糕点给我吃。自己也偷偷在栏杆外吃,脸都吃圆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绊了两句嘴,戟琮便命人另送了一份汤羹到缪儿房中,半劝半哄地将她送了出去。

      屋内再度只剩两人。
      戟琮似乎并无离开的意思。
      辛鸽用完汤,觉得有些汗津津,拿帕子拭拭额角,又觉得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你…还不回去歇息?”

      戟琮这才恍然回神,掩饰般地起身:“那你歇着。明日榷场开埠,若是风小些,我们可以结伴去逛逛。”

      戟琮端着见底的瓷碗,反手带上房门。

      他沿木质回廊走到楼梯拐角处,焉明山正靠在木柱上,嘴里咬着根枯草。

      戟琮将空碗随手扔给他:“铁甲卫都撤干净了?”

      “全换上中原商贾的短打布衣了。”焉明山吐掉嘴里的枯草,“马车停在后院柴房边上,车辕和轮毂上的血迹已经拿烈酒和井水反复刷洗过。那俩武仆实在救不活了,车夫绑在几十里外的破庙里,至少后日才能被发现。”

      戟琮这才点点头。
      焉明山用手掩唇,“按脚程,文乞大哥应该已经追上郎季远了。主公,若是南黎官兵找过来……”

      戟琮抬手打断他的话。走廊尽头的楼梯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缪儿端着热水正往辛鸽的房里去。

      他朝焉明山使了个眼色。
      ……

      次日,榷场喧嚣鼎沸。
      帐篷挤挤挨挨。骡马嘶鸣,讨价声此起彼伏,南来北往的人,热闹得没有空闲。

      辛鸽还是穿着墨蓝汉服,风姿绰约的气度,在粗布麻衣的摊市上宛如误入。

      戟琮拉着她在一家玉石摊前停下。拿起一对成色尚可的青玉镯,“我看这玉温润,配你正好。”

      他正欲掏钱时,却见辛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肌肤。
      手腕上已然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月白玉镯。通体透亮,将摊位上的青玉镯衬得粗糙暗淡。

      戟琮拿钱袋的手一顿,他竟忘了,她是司天监监正的夫人,用的自然是天下最好的东西。

      摊主是胡商,原本还在吹嘘自家的玉,眼尖的触及辛鸽的手腕,目光顺着名贵的玉镯,滑向柔润无骨的皓腕,反应凝滞,忘了言语。

      戟琮脸色阴沉,跨上去挡住辛鸽,冷剐着摊主,“走吧,这家东西次得很,配不上你。”也不等辛鸽说话,拉着她快步离开。

      他还是不死心,硬想给她买上些什么。于是又在一个回鹘胭脂摊前停下。

      “此乃回鹘特有的红烛花唇脂,不掉色。”老板见两人般配,坏笑着打趣,“任凭咱们男人怎么咂、怎么啃,那都是雷打不掉的!”

      戟琮闻言,有片刻发怔。

      辛鸽神色疏离地扫了那老板一眼,看不出半分兴致,施施然离去。

      老板还在后面喊:“姑娘留步,再看看这玉芙膏啊,涂了脸上不生纹,保准您十年后还和如今一般的青春。”
      她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过了好一会儿,身侧才重新多出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辛鸽侧目瞥他一眼,“方才怎么落在后头了,买东西了?”
      戟琮瞥向街面,淡声道:“什么也没买。”
      话音落下太快,反倒显得刻意。

      辛鸽视线在他胸前停了停。衣襟微鼓,轮廓隐约。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唇角似笑非笑,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去。十七岁的少年心中有了慕艾之人,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人并肩逛了一段。

      戟琮侧头看着她,才低声说了句。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从前的样子。”

      辛鸽脚步微顿。这话她听过许多次,只是连她自己也不明所以。
      时光宽待的容颜,也让她与同龄的世家夫人相处中,多了些隔阂。

      正逛着,她忽然在一个粟特商人的摊位前停下。
      那人长得深目高鼻,异域风情浓厚。辛鸽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戟琮睇着那比自己白净,又笑的惹眼的粟特男子,心里冒出一股醋意。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把辛鸽拽得踉跄。

      辛鸽反手拉他,指着摊位说道:“你急着做甚?我看这家卖的宝石抹额衬你正好。”

      戟琮脚步顿住:“……给我看的?”

      “自然是给你的。”

      她要取银钱。戟琮哪里肯,却被她按住手背:“我来送你,算是重逢之礼。”

      戟琮惯常以皮帛束发,浓密的长发被编成数条规整的胡辫,衬着深邃的眉目,确有一股贵族的悍利之气。她选中的抹额,姜黄色泽低调华丽,与他意气相合。

      他任由辛鸽付了银子,只觉得手里的抹额千金不换。

      “其实……”他嘟囔了一句,低不可闻,“我有这个就足够了。”
      他单手探入领口,扯出一条绳子,坠着枚发乌的银铃。
      辛鸽定睛一瞥,心头思绪断裂。

      银铃是当年她在地窖里,从自己腕上解下来塞给他的。是她在道观随手求的平安符,并不值钱。
      可如今这枚铃铛他贴肉戴着。银铃表面光亮,显是被主人摩挲数次。

      辛鸽盯着戟琮看了几秒。
      少年眸中光华灼灼,偏执笃定。

      他那眼神,还有那枚铃铛,都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正坠入一个早该了断的万劫之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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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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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