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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上一世(上) 同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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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另一边,在唐菱伊玩着生死时速的时候,她那位名义上在外出差的丈夫唐三也没闲,俊朗清隽的年轻人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两眼空茫的赵虹轻轻笑了笑。
走廊上的灯光惨白,打在他脸上,切割出泾渭分明的光影。
一半落在光里——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探访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
另一半则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漂亮的蓝眸幽幽地亮着,像深海里浮沉的寒冰。
赵虹坐在椅子上,两眼空茫,瞳孔涣散,商医生退到一旁,冲玻璃窗外点了点头。
唐穗辛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这一幕,深觉自己前几天的同情真是太多余了。
唐亦他们还赌,少主至少要拿到证据才出手。
笑死。
不知道他们家少主向来只是看着像个讲道理的人吗?
证据?
什么证据。
直接敲晕带过来催眠,不就有证据了?
“重活了一次?”
唐三垂眸看着眼前的女人,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嘴边的笑带着点兴味。
“有意思。”
赵虹的嘴唇动了动,开始断断续续地吐出那些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上一世……他们六月结的婚……”
……
【第一年——最初】
赵虹第一次听说“双唐联姻”这个说法,是在三月的一个下午。记得消息刚传出来时,圈子里沸沸扬扬。
唐家二小姐和唐氏掌权人,老牌世家与新秀贵胄的联姻。
唐家是什么地位?盘踞T市上百年,根基深厚,人脉错综复杂。虽然前几年出了场车祸,家主和长子躺了五年才醒,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是无数人想要攀附的高枝。
而唐氏呢?虽似乎无甚根基,但短短几年就异军突起,商界新贵,风头无两。那位年轻的掌权人唐三,据说手腕了得,城府极深,却偏偏生了一副温润如玉、清朗清隽的好模样,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引得不少名媛倾慕。
有人说这是强强联合,有人说是高攀,有人说是唐三另有所图。
说什么的都有,但所有人都承认一点:那位唐二小姐,确实是个很好的联姻人选。
家世好,长相好,名声也没什么污点——不像有些人家的女儿,表面上光鲜亮丽,私下里玩得比谁都开。
赵虹听说了唐菱伊要联姻的消息,第一反应
——是同情。
“唐家那个?”她跟闺蜜喝酒的时候随口说,“老牌家族又怎样,女儿还不是一样被当成棋子。唐家不是一直挺硬气的吗?还以为他们多清高呢。”
闺蜜附和:“可不是嘛。听说对方是唐氏的那个新贵,商界这两年风头最盛的。叫什么来着……唐三?”
“联姻嘛,能有什么真感情。”赵虹晃着酒杯,漫不经心,“唐家那位二小姐我见过一次,长得倒是还行,就是太闷了,一副清高的样子。嫁给那种商人,啧啧,以后有得受。”
那时候她真心觉得唐菱伊可怜。
老牌家族的千金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要为了家族利益嫁人。
不像她。
赵家虽然不如唐家,但至少她活得痛快。想干什么干什么,谁也别想管她。
——想飙车就去飙车,想去夜店就去夜店,高兴了养几个小明星,不高兴了包几个男模。
她爸管不住她,她姐懒得管她,多快活。
联姻?
那是没本事的人才走的路。
【新婚】
双唐联姻的婚礼办得很低调。
低调到圈子里好多人都是事后才知道——哦,那两家真联姻了啊?
赵虹没去,也没被邀请,听说两家只邀请了亲近的人。
关于婚礼传出的时候她正在酒吧和一个新红的男模喝得醉生梦死,闺蜜看着手机中无意流传出的一张照片,语气羡慕:“别的不说,这两位看着是真般配啊。”
赵虹扫了一眼,其实没怎么看清,毕竟照片像素本身也不好,但朦胧中却隐约还是能看出那种温馨的氛围。但她不喜欢:“长得是不错。不过有什么用?联姻嘛,面上过得去就行了。等过了新鲜劲儿,该干嘛干嘛。”
闺蜜想了想,点头:“也是。唐氏那个唐三,听说手段挺狠的,这种人不可能真被婚姻绑住。”
“就是。”赵虹嗤笑,“女人啊,到最后还不是要靠自己。什么恩爱夫妻,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她当时真的这么想,男人嘛,谁不知道?
她玩过多少男人,呵。
新婚的时候装得人模狗样,过两年就该原形毕露了。更何况是那种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狠角色,怎么可能被一个女人拿捏住?
赵虹等着看笑话。
【岁茗与南山南】
笑话没等到。
等到的是一条又一条让她觉得刺眼的消息。
先是房子的事。
岁茗山庄,T市的顶级住宅区,赵虹有个小姐妹想买那里的房子,托人问了问,结果被告知——最靠山的那一片早就被预留了,不对外出售。
“预留?留给谁啊?”
经理笑了笑,说不能说,后面赵虹才知道,是留给那对度完蜜月的新婚夫妇的。
那么大片地,只有他们两个,周围的一圈,都留给了她同情的那个唐菱伊种花。那位商界新贵不喜欢说,要是换了圈里的其他人,早把自己对妻子的“疼爱”炒得沸沸扬扬,但他……却什么风声都没有泄露,还是想打探两家联姻真相的人查出来的。
然后是南山南的事。
那是唐氏旗下开发的一处顶级别墅区,幽静清谧,环境更好,私密性极高。据说整个园区只有几栋别墅,四周没有其他住户,只有山和水。
唐菱伊在那里也有一栋。
“买那么多房子干什么?”赵虹不解。
“听说不是买的。”闺蜜神神秘秘地说,“是唐先生让人建的。建的时候专门留了一块地,给唐夫人做植物园。”
植物园。
赵虹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那些包养过的小明星,最贵的也就是送辆车、送个包。送房子的也有,但那都是睡够了之后打发用的,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专门为一个人建一栋别墅,再专门留一片地给她做植物园?
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再后来是一些小事。
那些事太小了,小到根本不值得被拿出来说,但却莫名其妙地钻进她耳朵里,怎么都忘不掉。
比如——
有人看见唐三陪唐菱伊去逛花市。就两个人,没有保镖,没有助理。唐菱伊在前面挑花,懒懒散散的,偶尔伸手指一指,他就在后面推着小车,偶尔递个水,偶尔帮她把看中的花搬到车上。
花市的人不认识他们,只当是普通的小夫妻。卖花的大姐还夸了一句:“你老公真体贴。”
唐菱伊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淡淡的,像是月下的微风拂过湖面。而唐三就穿着相同色系的衬衫在一旁搬花,半点架子也没有,搬完就静静看着她,神情专注。
比如——
有一次唐菱伊发了个朋友圈,说想吃某家老字号的桂花糕。第二天那家店就被唐氏的人找上门,说要订一批糕点,以后每天按时送到岁茗山庄……
这些事零零碎碎的,只是圈子里随意聊起。
但传进赵虹耳朵里,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
她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有钱人都这样,花钱买面子罢了。做给外人看的,谁不会?
【第二年】
两家联姻后双方事业更上一层楼,圈子里就有人想往唐三身边塞人。
这种事太常见了。哪个成功男人身边没有几个莺莺燕燕?就算自己不想要,也会有人想方设法地送。美人计嘛,老祖宗传下来的,好用。
赵虹听说了好几拨。
第一拨是个刚出道的小明星,长得挺清纯,被人安排在一次酒会上“偶遇”唐三。结果还没走近三步,就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保镖“请”了出去。
第二拨是个海归的千金小姐,家世不错,人也漂亮。她父亲跟唐氏有业务往来,借着谈生意的机会把她带在身边,想要制造机会。结果那天那位千金小姐连话都没跟他说上几句。
后来有人问唐三,为什么不给那位小姐一点面子。
唐□□问:“我为什么要给她面子?”
那人讪讪地笑:“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唐三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那就让她把好意收回去。我不需要。”
赵虹听说这事的时候,沉默了半晌。
她想起自己认识的那些男人。有家室的,没家室的,一个个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私底下见了漂亮女人眼睛都直。
她养过的那些小明星,不知道被多少“成功人士”明里暗里约过。
像唐三这样的,她真没见过。
“装吧。”她最后说,“现在装得越像,以后打脸越疼。”
第三拨是个意外。
那位小姐跟唐菱伊有点“像”。
不是长相像,是气质像——至少在那些人看来。
同样的不爱说话,同样的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有人说她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照着唐菱伊的样子找的。
但赵虹听人说,其实不像。
一点都不像。
那位小姐的“淡”,是寡淡,是没内容,是站在那里让人记不住。
而唐菱伊的“淡”,是浓墨重彩之后沉淀下来的疏离——就算她穿着色彩鲜丽的衣裙站在那里,是最艳丽的那一个,可你就是觉得她像天上的月,好看是好看,但隔着十万八千里,够不着。
那位小姐在一次宴会上“偶遇”了唐三。
那天唐菱伊不在。那位小姐找准机会,端着一杯酒走过去,用恰到好处的语气说:“久仰唐先生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了。”
唐三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说:“你衣服脏了。”
那位小姐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裙子——没有脏。
等她再抬起头,唐三已经走了。
再后来,那位小姐被送出了国。据说她家里最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急着找人帮忙,却四处碰壁。
那些女人使出浑身解数,但却像是沙滩上的细沙,被海浪一卷就没了踪影。
【第三年】
这一年,赵虹听说了那件“白山茶”的事。
起因是一场拍卖会。
唐三以天价拍下了一株白山茶。据说那株花品相极好,花瓣层叠如雪,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拍卖会上有人竞价,唐三一路加价,最后硬是从别人手里抢了过来。
“又是送给太太的吧?”有人酸溜溜地说。
“不然呢?”另一个人笑,“难道唐先生自己养花?”
确实是送给唐菱伊的。
那株白山茶被栽进了岁茗山庄的花园里,据说就种在她窗前。每天早上推开窗,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片莹白。
这件事传开之后,圈子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唐三喜欢白山茶。
喜欢到愿意花天价买一株,喜欢到把它种在妻子窗前,喜欢到……让一些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很快就有消息传出来,说唐先生早年有过一段旧情,那位女子就喜欢白山茶。如今娶了唐太太,不过是“替身”罢了。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有人说亲眼见过那位女子,跟唐太太长得有几分像;有人说那位女子出国多年,如今终于要回来了;还有人说唐先生这些年一直没放下,所以才对白山茶情有独钟。
赵虹听说了这事。
她的第一反应是:果然。
她就说嘛,这世上哪有什么情深似海的男人。再恩爱的夫妻,背后也有不可说的秘密。什么替身,什么白月光,这才是她熟悉的剧本。
那段时间,圈子里都在等着看好戏。
等着那位“白月光”回来,等着唐太太被扫地出门,等着这段所谓的恩爱夫妻露出真面目。
赵虹也在等。
等得津津有味。
等来的是什么?
等来了一场宴会。
宴会那天,一位姓向的小姐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白山茶的配饰,俏生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是新回国的海归小提琴家,据说在国际上拿过奖,前途无量。
她在宴会上“偶遇”了唐菱伊。
有人听见她们的对话。
“唐太太,听说唐先生送了你一株天价的白山茶?”那位向小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挑衅。
唐菱伊看着她,神色淡淡的,像是看一件不太有意思的摆设:“嗯。”
“真巧,我也喜欢白山茶。”向小姐笑了笑,“以前有人跟我说,白山茶最适合我。”
这话说得暧昧,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唐菱伊却只是点了点头:“是吗?那挺好。”
没了。
就这?
向小姐显然不甘心,又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鸠占鹊巢”之类的。旁边有个李太太帮腔,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唐菱伊是个“替身”。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唐菱伊始终淡淡的,像是在听一段无聊的曲子。偶尔抬眼,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扫过众人,让人莫名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然后唐三出现了。
他走过来,揽住唐菱伊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看向那位向小姐。
“向小姐,”他说,“听说你是拉小提琴的?”
向小姐愣了一下,点头。
“那挺好。”唐三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无害,“好好拉琴。”
他让助理当场念了一份资料。
向小姐的身世,她的过往,她这些年的经历——事无巨细,公之于众。包括她私生女的身份,包括她在酒吧蹦迪的照片,包括那些“生动且私密”的过往。
向小姐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最后唐三说:“最近的天气转凉,好像不大适合开演奏会。”
第二天,她的演奏会取消了。
第三天,她“出国深造”了,再也没回来。
那个帮腔的李太太也没落着好。她丈夫的小三和私生子被捅到了明面上,成了圈子里的笑柄。她丈夫的公司莫名其妙丢了好几个大单子,一蹶不振。
至于那个“白月光替身”的传闻——
再也没人提起了。
赵虹听说了全过程。
她沉默了。
然后她想:也许,只是也许——那个传闻是假的?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白月光?也许那位向小姐,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第四年】
这一年,没什么大事,那对联姻夫妻日子依然过得低调,但偶然在圈子里被拍下的照片,却还是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脉脉情深。
但这一年,赵虹的日子却不好过,赵家开始走下坡路,没那个资本再支持她“花天酒地”的活着。
——而且,家里人,似乎也即将露出真面目。
【第五年】
这一年,赵虹自己也成了联姻的棋子。
赵家出事了。资金链断裂,周转不开,急需找人接盘。她的长姐早就嫁出去了,母亲去世多年,父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你不是一直想为家里做点什么吗?”父亲说,“有个暴发户愿意帮忙,条件是联姻。”
暴发户。
赵虹见过那个男人一面——五十来岁,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看人的时候眼睛色眯眯的,说话的时候嘴里镶着金牙,一开口就是一股暴发户的铜臭味。离过两次婚,养着几个小三,孩子一堆,在外面名声烂透了。
“我不嫁。”她说。
父亲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赵家的问题。”
她没办法。
所以她嫁了。
婚礼那天,她穿着从婚纱店里抢来的裙子,站在台上听新郎念那些假惺惺的誓词。那个暴发户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宾客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场“扶贫式联姻”。
新婚那晚,他喝醉了酒,动手动脚。她推开他,换来一巴掌。
“装什么清高?”他冷笑,“你以为你还是赵家二小姐?嫁到我们家,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她捂着脸,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她想起唐菱伊。想起她那张永远清高淡漠的脸,想起她在宴会上从容不迫的样子,想起她身边那个永远护着她的男人——
俊朗清隽,前途似锦,温文尔雅,手握重权。
那么强大的一个人,强大到所有人都要仰望,却偏偏只对她一个人好。好到骨子里,好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好到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宠成那样。
她想起那些传闻——岁茗山庄,南山南,植物园,桂花糕,夜市里的馄饨,医院走廊里的背影……
她想起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嫉妒得发狂的东西。
凭什么?
她问自己。
凭什么那个女人那么好命?
凭什么自己就要嫁给一个满脸油光的暴发户,每天面对他身上的烟酒味和那些让人作呕的嘴脸?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