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天两款长跑隐藏 那一 ...


  •   那一瞬间,脚下的地面又微微震了一下。

      2号蓝牌玩家忽然扑倒在地,脸朝下,砸起一小片扬尘。他再也没有起来。细碎的尘土缓缓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衣服上,像一场只下在他一个人身上的雪。

      周围没有人说话。那个一直在小声哭的人也不哭了。安静得不像是真的——风声、火光噼啪声、自己心跳声,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梦宸茜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刚刚还在跑。

      “红队胜利,2号、1号玩家灭亡。”

      1号和2号倒在地上,血肉开始消融。皮肉一层一层地消失,骨骼裸露出来。他们的眼睛是最后才消失的——在那层薄薄的皮肉褪去之前,梦宸茜看见1号的瞳孔还在动,转了一下,像在找什么。然后瞳孔散了,眼眶空了,只剩白骨。骨骼也开始风化,从边缘变成细碎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他们曾经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两个浅浅的人形凹痕,像潮水抹平的脚印。

      身后有人干呕了一声。然后是一连串往后退的脚步声,踩在沙土上,退了几步就没再动了。

      梦宸茜站在那里,大口地喘气。左臂的血还在往外渗,滴在脚边的黄土上。她盯着那两个人形凹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两个发光点。

      数字已经变了。

      身后有人动了。那个瘦小的男生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土,低着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那个站得很直的女人终于动了——她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把散落的一小块碎骨捡起来放回去,动作很轻。放完之后她的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胖男人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块骨头,不念了。嘴闭上了。脸白男人站得很远,远到快要退进黑暗里了,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没有人说话。那个哭的人又开始哭了,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有人在骂,声音沙哑,骂一句停一下。有人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风把血腥气吹过来,又把血腥气吹走。

      有人问了一句:“还会再响吗?”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知道是谁。没有人回答。

      梦宸茜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黏在干裂的嘴唇上。她没有拨开。

      梦宸茜左臂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先是止血,伤口边缘生出新的肉芽,一点一点向中心聚拢,然后皮肤合在一起,结痂,痂皮脱落,露出下面光滑的新皮。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像一段被加速播放的花开影像。或许这只是场游戏的花絮而已。

      精神层面的疼痛也慢慢退下去了。从剧痛变成钝痛,再变成隐隐的酸胀,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像潮水退潮,只在沙滩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

      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

      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越来越浓的迷茫,从胸口某个说不清的位置往外渗,像夜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住。她赢了。红队赢了。可她连自己为什么要赢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跑,在躲,在抢骨头,在做一切身体告诉她要做的事情,像被写好了程序的机器。每一步都不是她选的,但每一步她都走了。为什么走?

      不知道……我……我是梦宸茜吗?

      然后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词。

      杀人。

      我杀人了吗?

      不……不对。我不是梦宸茜。我有个很好的朋友是梦宸茜。她是我的朋友……还有胡桐,好朋友……

      脑海忽然炸开了。无数碎片同时涌上来,像一面镜子在她颅内被打碎,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不同的声音,密密麻麻地扎进来。

      “梦姐,梦姐,我错了,我就是大冒险玩玩……”
      “哈哈哈,你敢碰梦宸茜的东西吗?”
      “脏死了,脏死了,你老婆的东西给我干嘛?”
      “嘿!是你老婆吧?”
      “她全家都是你老婆。”
      “你有病是不撒?”
      “哎呀,别生气嘛,我们就是开玩笑而已……”
      “你看她在那自言自语,哈哈哈,傻子吧,活该一个人。”
      “嘿!你老婆一个人在那里呢!”
      “你的吧,你快去哄哄……”
      “哈哈哈……”
      “哈……”

      你们都走开……走开!梦宸茜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是疯子……

      她开始用指甲抓挠自己的手腕。一下,又一下,像要把皮肤撕开,从里面抓出什么东西来。或许是那些声音。或许是梦宸茜。她不停地抓,鲜血渗透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左手开始不停地颤抖,但她没有停。指尖刺进皮肤的时候,她好像才感受到痛一样,动作忽然慢下来,一点一点停了。

      血滴在黄土上,把皮肤染成暗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脑子里的声音才停下来。但她还在抖,小声地抽着气,眼睛里白雾弥漫,看不清情绪。她站在原地,小幅地摇头,又点头,摇头,又点头。

      “原……原来我才十六岁吗……好……好多坏人。学校是个坏地方。头好痛。不对,我是谁?我该死……不对,他们该死……他们该死……”

      她不停地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嘴唇在动。然后嘴唇也不动了,像一个缄默者。

      梦宸茜抬起头。

      远处,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白亮亮的,像几把在夜空中切来切去的刀子。警察跑过来了,脚步声急促而沉重,踩在黄土路上发出闷响,夹杂着对讲机里模糊的电流声和断续的人声。

      她转身,走向对面路边的黄土石柱,把背靠上去。石柱很老了,表面布满风化的纹路和裂缝,摸上去粗粝而冰冷,像一头沉默的老兽的脊背。

      远处,5号玩家被警察拦住了,正在说着什么,嘴唇一张一合,但她听不清。声音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像隔着一层水。两名警察蹲在尸体旁边,手电筒的光把每根骨头都照得清清楚楚,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动作熟练而麻木。

      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玩家白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干干净净。一根骨渣都没有剩下。地面上只有几个浅浅的凹痕,是骨头压出来的印子,形状模糊,快要被风吹平了。

      风又吹起来了。夹着黄沙,夹着土腥味,夹着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从远处的黑暗中吹过来,又吹回黑暗里去。远处的火光彻底灭了,最后一缕白烟升起来,被风扯散,融进了无边的夜色。紫色的光芒也一点一点沉下去了,像沉入了地底,又像从来就没有亮过。头顶的夜空像一口巨大的黑色罩子,严严实实地扣着这片荒芜的土地,什么都看不见。

      梦宸茜靠着石柱,慢慢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还残留着铁锈和骨头的味道。手心里那些被砂石硌出的印子还在,浅浅的,一个一个。

      她闭上眼睛。黑暗压下来,和睁开眼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面八方都是路,但每一条都通向黑暗。没有路标,没有名字,没有来处,没有去处。

      风又吹了一阵,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条紫色的月光路。那么窄,那么长,泛着冷冷的微光,像一道伤口。她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脚踩在月光上,没有声音。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记得了。

      也许路的尽头就是这里。

      也许这里就是路的起点。

      远处传来一声警笛,尖锐而短促,划破了夜空。她没有睁眼。

      然后紫光落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梦宸茜正靠着石柱,闭着眼睛,风沙还粘在脸上。然后光就来了,像一盆被倾倒的光的清水,忽然之间兜头浇了她一身。

      她猛地睁开眼。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束淡紫色的光柱里。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旋转,像一群无声的浮游生物,每一粒都发着紫色的微光。

      又是紫色。

      她坐在光里,没有动。这颜色像是长在她命运里的一根线,从梦里那轮枯月开始,一路穿过来,把她缝合进这个不可理喻的夜晚。

      她回过头,朝石柱后方的远处望去。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远处——那片本该只有荒芜和黑暗的地方——亮起了光。不是灯光,是一种从地面深处透上来的、浓烈的深紫色光芒。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苏醒了,它的呼吸穿透土层,把整片天空都映亮了。那光在流动,在涌动,像一片倒悬在天上的紫色海洋,波浪一层一层推向四面八方。紫光映照之下,森林的轮廓被勾勒出来。那些树的枝桠在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密密匝匝,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整片森林都在发光。

      是森林在发光,还是森林之下的什么东西在发光?

      梦宸茜的脚已经动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转的身,什么时候迈的步。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跑出去了很远。黄土路在脚下飞快地后退,风灌进嘴里、鼻子里,带着一股不同于之前的味道——不再是铁锈和腐朽,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湿润植物气息的空气,像从很深很深的山谷里吹上来的一样。

      她跑进了森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