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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这是游戏不是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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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宸茜又跑回了高台,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刚才和她一起围在箱子边的那个女人——脸色发白、嘴唇发抖的那个——现在已经倒在地上了。身体下面洇开一摊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往外渗,一点一点浸进干渴的黄土,把地面染成一摊深色的泥浆。
女人的眼睛还睁着。
火光在瞳孔里跳了一下,然后那点光就灭了,是从里面熄掉的,像有人往井底吹灭了一根蜡烛。瞳孔散开,边缘模糊,成了一对蒙尘的玻璃珠,映着头顶无边无际的黑色夜空。什么也没映出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眨眼。
梦宸茜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人身上不该有洞。
周围已经乱了。
那个一直没哭的瘦小男生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绊在石头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没有爬起来,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黄土里。他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蹲在地上的胖男人猛地站起来,往左边跑了两步,又往右边跑了两步,然后原地转了个圈。他的嘴唇一直在动,翻来覆去地念一个名字,念得又快又碎。
脸白的男人没有跑。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发抖。他从胸口扯下那张蓝色卡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卡片边缘嵌进掌心,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他没感觉到。
有人在骂,声音劈叉了,骂到一半自己断了。有人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头。那个站得很直的女人没有动,但她的下巴绷得很紧,紧到颈侧的筋都浮起来了。她扫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嘴唇抿成一条线。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营地方向传来,带着漫不经心的恶意,不紧不慢:
“抱歉,忘了告诉大家,本次游戏中存有两类职业分散,会猎杀玩家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场地砰地炸开了。
所有人同时动了——往集装箱后面冲的,往黄线外面跑的,原地蹲下抱头的。脚步声、喘息声、有人在叫谁的名字,喊到一半被自己的脚步声踩断了。那个胖男人撞到了瘦小男生身上,两个人都摔倒了,爬起来的时候谁也没看谁,各自往不同方向跑。
7号红牌玩家冲了出去,看见1号从某个箱子里抓出一根手指骨,立刻扑上去抢夺,回身抓着骨头就往另一侧狂奔。4号蓝牌玩家直接冲出了右侧的黄线,身形一闪就被黑暗吞没了。
然后枪声响了。沉闷,有力,像一头野兽在喉咙深处低吼。
那个瘦小男生听到枪声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他抱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箱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7号的胸口炸开一团血花,溅在旁边的集装箱上,顺着铁皮往下淌。他倒下去的时候脸朝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眼眶里那点白的部分在火光下反了一下光,很快就暗了。
4号也倒下了,被集装箱挡着,梦宸茜看不见,只听见那道冰冷的机械音落下来,没有一丝温度。
“7号红牌玩家已被猎杀,4号蓝牌玩家已被猎杀。”
不是,等一下,在干啥啊?诶,那边怎么还有一条黄色的线,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她从高台上冲下来,脚下的黄土被踩得飞溅。她跑过那个抱着头的男人身边,跑过那个还在念名字的胖男人身边,跑过那个跌坐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男生身边。血腥气越来越浓,四面八方都是。真的很难闻,她皱起了眉头。
她在一排排箱子之间找到了一个内角的箱子,缩身钻了进去,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箱壁。铁皮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外面还在吵——有人在喊“往左”,有人在哭,有人用不知哪里的方言骂了一句很长的脏话。然后枪又响了,骂声断了。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快,在狭窄的箱体里被放大了一倍——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敲她的胸口。
砰。砰。
子弹打在箱壁上,金属被砸出两个凸起的弹坑,边缘向外翻卷着。铁屑飞溅,擦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整个箱子都在震。外面那声哭喊停了一瞬,然后变成了更大声的尖叫——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好几道声音叠在一起,拔得很高,又突然全塌下去了。
她缩紧身体,脑子飞快地转着。子弹能打到这里,说明猎人的位置是固定的,枪线覆盖了这个区域——但这箱壁未必撑得住下一轮。
又是两发。打在同一个位置,和刚才的弹道分毫不差。铁皮发出尖锐的呻吟,弹坑中心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们在校准。下一次,子弹就会穿透。
“三,二,一。”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膝盖,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数到“一”的瞬间,她整个人从箱体里弹出去,手指在半空中捞起一根被震落的骨头,身体顺势扑进旁边一个全暗的箱子。
这个箱子藏在阴影的最深处,黑得没有一丝光能照进来。她的身体还没完全缩进去,四发子弹就追到了面前的箱壁上——几发几乎叠在同一个点,铁皮被打得向内翻卷。最后一发贯穿了铁皮,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炽热的气流在皮肤上烫过,空气里散开一股焦糊的气味。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肺像被两只手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外面的尖叫声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叠在一起涌过来,又从高处忽然跌落,碎成一地含混的呜咽。但她没有停,憋着一口气转身就跑,一路冲回高台边,靠着金属壁滑坐下去。
金属是凉的。夜风也是凉的。只有脸上那道灼伤还在烧。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喉咙深处细碎的哨音。
四周忽然安静了。枪声停了,喊叫声停了。没有全停——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地哭,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不知道下一个音节能不能接上来。远处的火光还在跳,但已经弱了很多,火舌缩回铁桶里,只剩一圈暗红色的余光,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骨头。一根肋骨,弧度柔和,颜色暗沉,骨面上有细密的干裂纹路。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巨坑旁边,开始拼凑手头的骨块。每放下一块,铁皮上就发出一声轻响。
周围还有人在动。那个站得很直的女人从一片狼藉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骨头,面无表情地经过还在哭的那个男生,把骨头放到尸体旁边。她弯腰的时候,梦宸茜看见她的手也在抖。抖得很轻,但没停过。她放下骨头之后把那只手藏到身后去了,像不想让别人看见。
胖男人蹲在不远处,手里攥着半块碎骨。他没有看箱子,也没有看尸体,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黄土,眼睛一眨不眨。嘴里还在念那个名字,声音已经哑了,只剩嘴唇在动。
那个瘦小的男生还坐在原地,抱着自己的膝盖。他不抖了,也不哭了。就是坐着,一动不动,像和身后的集装箱长在了一起。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抬头。有人喊:“何枫。”大概是他的名字,他没应。
那个脸白的男人从地上捡起一片什么东西。梦宸茜以为是骨头,后来才看清是半张被踩烂的蓝色卡片。他捏着那半张卡片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它放在女人的尸体旁边。他的手还在抖,卡片放下去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他放下之后往后退了三步,转身走了。没跑,就是走,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与此同时,5号红牌玩家找回了最后一块白骨。对面蓝队也找回了三块。
梦宸茜忽然抬起头,望向高台。
高台上有两个发光点。一个蓝,一个红。在浓稠的黑暗里亮得刺眼,像两颗钉在天上的异色钉子。旁边浮着数字。蓝5,红9。
两队找回来的骨头数量一模一样,分数却差了将近一倍。
她的目光落下来,重新落在面前这具已经拼凑了大半的尸体上。她蹲下身,凑近了看。火光的余晖把每一根骨头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左手。
小关节的长度不对,比正常人长出一截。关节下方有一个异常的凹陷,凹陷底部还生着细小的骨刺。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张开五指,放在尸体的手旁边。她的手指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细长。尸体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嗯?不对,多了一节,比她的还宽。
六根。
这具尸体有六根手指。
梦宸茜缓缓站了起来,眨了眨眼:“她……好像有6根指头。”
周围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安静——是那种话进了耳朵、脑子还没转过来的安静。然后有人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沙土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在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不是话,是气息顶上来又没形成字的那个东西。那个一直没抬头的男生终于抬了头,看着梦宸茜,眼睛红了一圈。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是6号红牌玩家。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在火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睛。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压得很平:“这次我去吧。”
梦宸茜点了点头。
6号的身影消失在左侧集装箱的方向。梦宸茜没有迟疑,转身朝右侧跑去。不远处,蓝队也有一人窜入场地。那个瘦小的男生忽然喊了一声“小心”,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枪声很快响了。子弹划破夜空,传来空气的尖啸。她已经滚进了右侧集装箱旁边一个较小的白色箱子里——地面时不时莫名震一下,根本站不稳,爬两步,借着惯性滚进去的。
头顶的子弹追着她打来。又是四发,打在铁皮上密集而精准。她伸手抓住箱子最左边的一根手指骨,比正常的指骨多了一节,摸上去又细又长,然后整个人再次滚向箱子后方。
运气真好,直接就找到了。但是为什么一直四颗四颗地打啊?难道……两个人的枪械每次只能打两发?
还不等她多想,一声闷响。
左臂一麻。
然后痛觉才追上来。温热的,滚烫的,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捅进她的胳膊。疼痛从伤口出发,沿着神经一路烧到指尖,又烧回肩膀。整个手臂麻了,在麻的深处还有密密麻麻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手里那根白骨都染红了。血滴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像地面忽然长出了很多只暗红色的眼睛。
“6号玩家死亡。”
机械音落下来,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身后那个瘦小男生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很短,像被什么东西砍断了。有人在跑,脚步声乱了一阵,然后停在一个位置不动了。
梦宸茜咬着牙,左手死死抓住那根六指骨,右手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地朝尸体的深坑跑去。每跑一步,左臂都像被重新撕裂一次。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路滴过去,在黄土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她跑过那个胖男人身边。他伸了一下手,手指在半空中张开了,指尖离她的肩膀只差一拳的距离。那只手悬在那里,停了大概一秒,又慢慢收回去了。她没有停。
她跑到尸体面前,把手里的指骨扔过去。骨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黄土和她的血,然后落进一个凹坑,滚到尸体左手的位置旁边。骨头和骨头碰撞,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