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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在橘子里的药 ...

  •   温景曜的脸色越来越白,连指尖都透着青灰。
      他以前总说自己“火力旺”,冬天穿件薄卫衣就够了,可现在,即使裹着厚外套,手指也总是冰的。

      起初,苏清辞没在意,只当是他学业压力太大导致的。
      直到有一次。
      他们牵着手,在公园散步,温景曜突然咳得厉害,手捂着嘴弯下腰,指缝里渗出的血丝落在浅灰色卫衣上,像朵刺眼的小红花。
      在苏清辞冲过去扶他,想掏纸巾给温景曜擦一下嘴时,温景曜已经在用纸捂着嘴了。
      苏清辞摸到他后背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温景曜咳完,还想把那染血的纸巾藏起来,却被苏清辞一把抢了过去——那上面的血比苏清辞想象的还要多,而且还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你怎么了?”苏清辞慌了,声音都在抖。
      温景曜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用袖口擦掉嘴角又渗出来的血丝:“没事,可能就是着凉了。”
      “你不要欺负我不是医生,着凉怎么可能咳出血?”苏清辞不信。
      温景曜对着苏清辞的眼睛,眉眼弯弯,笑着说:“怎么不可能,你不是医生,但我是学医的啊,你相信我,而且我之前有个同学咳嗽时都会带点血,他说这是把淤血给咳出来。”
      他的嘴唇泛着白,说话时气息很轻,可还是强撑着站直,一遍又一遍对着苏清辞说没事,才让苏清辞勉强放下心。
      回家后,温景曜拿着衣服就进了卫生间,里面穿出流水声,苏清辞就去了阳台那里浇花,曜曜在苏清辞旁边用头蹭着他的脚踝。
      温景曜出来时,苏清辞看见温景曜眼睛红红的,温景曜擦了擦头发,说着“还是洗个热水澡才舒服。”
      苏清辞也要进去洗澡时,却被温景曜拦着不让进,说里面太闷热了,要散散气。
      苏清辞不置可否,就窝在沙发上将曜曜抱在怀里摸它的毛,眼睛看着电视剧,但沙发面前的桌子上的镜子却映着温景曜空着手偷偷摸摸地进入卫生间,又偷偷摸摸地空着手出来,虽然疑惑,但没看见他手里有什么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到后来啊,苏清辞才知道原来那天,温景曜是去把那垃圾桶原来的那层垃圾袋上又重新套上了一层,只为掩盖那里层垃圾袋里的血纸巾,不想让他知道,温景曜曾在里面借着水流声,咳得差点晕过去。

      苏清辞在温景曜的卧室里翻自己之前的抑郁症单子,准备去医院复查完后,顺带着曜曜去宠物医院检查身体时,在温景曜的抽屉里翻到了药——白色的药瓶上贴着极小的标签,写着“环磷酰胺”,还有几板止痛针剂。
      苏清辞默不作声的把这药瓶的名字记下来,拿着手机背上猫包,对温景曜说了一声后就出了门。

      在把曜曜送进宠物医院后,自己去旁边的医院等着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苏清辞坐在医院走廊上,拿出手机搜索了那药瓶名字,屏幕上的字刺红了双眼,“晚期神经母细胞瘤”。
      那天,苏清辞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的病人,突然就想起了生日那天温景曜的疼痛,想起前几天温景曜给他削苹果时,手指抖得差点切到自己,当时温景曜是怎么说来着?
      哦,手滑。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神经压迫导致的麻木;想起温景曜最近总说“眼睛有点花”,看东西要凑很近,他还笑着转头看向自己说:“完了,我好像近视了。”
      那其实就是肿瘤压迫了视神经。

      苏清辞的世界在一瞬间就崩溃了。
      他直接回了家,连曜曜都忘了。

      到家时,温景曜不在,他冲进温景曜卧室,扯开抽屉拿出那几瓶药和止痛针,坐在客厅沙发上,在等温景曜回来的时候,苏清辞突然就感到很迷茫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就是很迷茫。
      迷茫到温景曜回家了,他都还没反应。

      “你复查完了?怎么样啊?曜曜呢?”
      温景曜一手撑着门框,一手在脱鞋子,穿上拖鞋走到客厅,笑着举了举手中的橘子袋说道:“今天这橘子会很甜,摊老板特意让我尝尝,我给你剥你……”尝尝啊。
      温景曜眼尖的看到了苏清辞手里攥着的药瓶,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手里提着的袋子一下掉在地上,橘子从里面滚出来,像散落的暖光。

      “清辞……”温景曜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恐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清辞听到温景曜的声音时,就有些想哭,此时他的声音哽咽,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下,砸在药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苏清辞缓缓抬起头,看着温景曜,眼睛通红。

      温景曜垂下眼没说话,他缓缓蹲下身,将橘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袋子里,捡完后将袋子放在桌上。
      慢慢靠近苏清辞想把坐在沙发上的他抱在怀中,然而苏清辞却躲开了这个怀抱。
      温景曜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说道:“我不想让你担心。”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会赶我走,我怕我走了以后,你又变回以前的样子,又把窗帘拉上,再也走不出来了。”
      温景曜还想说“我还没有陪你去青岛,我俩还没有在青岛一起拍合照,还有好多事情都没干”,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被眼泪给堵了回去。

      “担心?”苏清辞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站起身抱住温景曜,却又不敢太用力,怕碰疼他,“温景曜,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说的,要做我的太阳的,你就是这么做的吗?什么事都把我瞒着,要不是我找东西时发现了,你要瞒我多久?你快死了以后?为什么啊温景曜,太阳自己都快熄灭了,为什么还要想着我?”

      温景曜弯腰将自己的头埋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哭了。
      他想说每次借口去医院做化疗的时候有多疼,疼得不只一次想撞墙。
      想说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只能靠止痛针,针管扎进皮肤时,脑子想着的总是苏清辞笑着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能忍。
      想说医生告诉他最多只能活三个月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清辞的生日还没到啊,我还没给他买今年的橘子蛋糕”。
      想说他还没陪苏清辞去看海上日出,还没去拍合照,还没堆雪人,还没一起数完一包完整的糖……
      温景曜的声音很轻,像小猫在呜咽,听得苏清辞本来就碎的心更碎了。

      “我不会走。”苏清辞紧紧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温景曜,我不会离开你,我们要一起治病,一起去看青岛,一起完成清单上的每一件事,一起过好多好多生日。”
      “对了,曜曜呢?”温景曜吸了吸鼻子疑问道。
      苏清辞才想起来,曜曜被他遗忘在宠物医院里了。
      俩人急匆匆地在宠物医院下班时,将曜曜给接了回来。

      晚上苏清辞想起以前温景曜总用橘子皮煮水给他喝,说是“安神”。
      他煮了一壶,可温景曜却因为跑步消耗完了大部分力气,没动也没喝——橘子皮的香味飘在房间里,却再也暖不了两个人的心。

      从那天起,苏清辞成了温景曜的守护者。
      他把曜曜先交给了林茉娜照顾。
      林茉娜二话不说就接手了。
      之后再劝温景曜住进医院里好随时观察病情,但温景曜拒绝了,他解释不想把他和苏清辞的时间都浪费在这儿。
      苏清辞听到解释之后就没有再提医院这两个字。

      温景曜的病首先是腿越来越没力气了,连走路都需要搀扶,苏清辞去买了轮椅,是温景曜喜欢的浅灰色,他还在轮椅扶手上缠了缠橘色的布,美其名曰“这样不凉”。

      其次就是经常容易发烧,他开始学着看血常规报告,知道了白细胞低于3.5就要注意感染,温景曜的每一次发烧,他都整夜守在床边,每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
      学着给温景曜熬小米粥,粥要熬得稀烂,放一点点盐,因为化疗后温景曜吃不下油腻的东西,有时连闻到肉味都会想吐。
      学着给温景曜打止痛针,第一次给温景曜打针时,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温景曜笑着说“没事,我不怕疼。”可是针管扎进去的瞬间,温景曜还是皱了皱眉,额头渗出细汗。苏清辞也还是后来才知道,温景曜最怕打针,小时候生病打针,要哭好久——可在他面前,却从来没说过他怕打针。

      周末清晨,他推着温景曜看日出,温景曜的头发因为治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苏清辞给他戴了顶新买的白色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挡住一些苍白的脸。

      雾气没散的时候,江面上泛着细碎的光。温景曜靠在苏清辞怀里,呼吸很轻,说话都要歇一会儿:“清辞,你看那光……好像有点模糊。”
      温景曜想伸手,却没力气抬起来,苏清辞知道,那是肿瘤压迫视神经导致的视力下降,他握紧温景曜冰凉的手,把脸贴在他发顶的帽子上,声音发紧:“是雾太大了,等雾散了就可以看清楚了。”

      苏清辞从包里掏出橘子,剥了瓣递给温景曜嘴边。
      可是温景曜现在连嚼橘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喝一点橘子汁,剩下的橘瓣只能苏清辞自己吃掉,酸得眼泪直流,却还要笑着说“真甜”。有次温景曜喝了两口橘子汁,突然说“好像比以前的甜”,苏清辞鼻子酸酸的——他特意选了找店老板买的最熟的橘子,还偷偷加了点蜂蜜,就是怕温景曜觉得没味道。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温景曜突然开口说道:“清辞,我好像看见青岛的日出了。”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海边的风是甜的,还有橘子味的汽水……我们到的时候,坐在沙滩上,看太阳从海里慢慢探出来。”
      苏清辞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泪水打湿了他的脸——他早就查好了青岛的民宿,就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日出,还买好了两罐橘子味汽水,可他不知道温景曜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回去的路上,温景曜靠在轮椅上睡着了。苏清辞推着他,走得很慢,阳光落在温景曜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苏清辞看着温景曜苍白的脸,突然就觉得,轮椅上的晨光,好像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冷。

      -
      温景曜半夜是被疼醒,苏清辞起来给他找药,却发现止痛针用完了。
      温景曜拉着他的手说“别去,麻烦,太晚了,未必有药店开门。”
      可苏清辞还是裹着外套跑出去,凌晨三点的街道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
      回来时,看见温景曜蜷缩在被子里,手里紧紧抓着床单,脸色白得像纸,嘴里还在念叨着“清辞,别感冒了。”
      苏清辞给他打完针,坐在床边守着他,直到温景曜呼吸平稳睡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怕,怕这一针打完后,下次就没机会了再给温景曜打了。

      -
      温景曜知道自己身体情况,便开始写明信片。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笔尖却总在纸上打滑。他想写给苏清辞,写青岛的海,写日出的光,写他们没完成的约定,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清辞,要是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苏清辞发现这张明信片时,温景正在睡觉。
      他轻轻拿起这张明信片,指尖碰到温景曜的笔迹,心里想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把明信片夹在相册里,旁边是温景曜还没被这病折磨的照片——照片上的温景曜笑得灿烂,手里拿着橘子,背景是盛开的樱花。
      晚上,温景曜醒了,看见苏清辞去在看相册,趴在苏清辞背上笑着说:“等我好点,我们就去把愿望清单上的第二条拍合照给做了,然后就贴在第一页。”苏清辞点点头,把相册递给温景曜,“好,我们还要拍很多,贴满整个相册。”温景曜接过相册,翻到了那张明信片时,才缓缓说道:“清辞,我恐怕是……等不到了。”
      苏清辞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他握住温景曜的手,说:“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
      可他自己都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温景曜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要是我走了,你就把这张明信片寄到青岛,就当我去过了。”苏清辞去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
      后来,这张明信片一直没寄出去。
      苏清辞把它放在钱包里,每天都看一眼,像在提醒自己,还有一个约定没完成。

      -
      温景曜感受到自己身体一天比一天差,预感怕是快要死了,怕之前聊的天,苏清辞又给忘了。
      于是在某天日出时,温景曜突然喊了一声。
      “清辞。”
      “怎么了?”
      温景曜指着天边的光,手指有些不稳,“如果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要记得拉开窗帘,要记得看日出,要记得……我们的愿望清单,你要是想完成,就带着我的那份一起。还有生日别再躲着了,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买个橘子蛋糕,就当是我陪着你过。”
      温景曜还想摸苏清辞的脸,却摸到了他满脸泪水,“清辞,别哭,小太阳虽然灭了,但是光,它可以自己亮起来。”
      温景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清辞强吻了上来。
      这还是我们的第一次接吻呢。
      苏清辞口齿不清地说:“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你会好起来的!”

      还是在自欺欺人啊。
      还是不能接受现实吗?
      清辞,不好意思啊。

      温景曜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面上却笑了,伸手又想摸苏清辞的脸,却没找准位置,指尖擦过苏清辞的脸颊,落在他的肩膀上。
      苏清辞亲完直起身,去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看着温景曜的眼睛:“我在这儿。”
      他能感受到温景曜的手在慢慢变冷,像冬天里的橘子,失去了所有的暖意。

      可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这些悲剧的小事而手下留情。

      温景曜预感的不错,在跟苏清辞接吻后的第三天,病情恶化,直接住进了医院的ICU。
      苏清辞每天守在病房外,不吃不喝,眼睛布满红血丝。
      苏清辞把“愿望清单”贴在ICU的玻璃上,每天给温景曜读一条:“今天我们该完成第一条啦,等你好点,出来了我们就去青岛,我查了攻略,四月的海上日出是最美的,还能看见樱花……”
      苏清辞甚至把那个橙色的小太阳挂件托护士系在门把手上,希望温景曜能看见,能记得他们的约定。
      有次护士出来说,温景曜清醒时,总盯着那门把手上的挂饰看,还想伸手去够——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清辞每天都会带一个橘子坐在ICU外的长椅上剥。橘子皮推在脚边,甜香弥漫在走廊上,却没有人和他一起吃。
      他剥好橘瓣,放在保鲜盒里,想等着温景曜出来吃,可橘瓣放久了,是会发霉软烂的,就像他越来越渺茫的希望。
      有天晚上,他剥橘子时,手指被橘子皮的汁刺激到,疼得缩了缩。
      他突然就想起温景曜以前剥橘子,指尖总沾着汁,却从不说疼。
      想起温景曜说“剥橘子要转着圈撕皮,这样不会弄破橘瓣。”
      想起他们一起剥橘子,橘瓣摆成小太阳的形状……眼泪忽然机会掉了下来,砸在橘子皮上,发出微不可查的轻响。
      与此同时,躺在ICU里的温景曜手指颤动了一下。
      那天,苏清辞把剥好的橘瓣放在ICU门口,希望温景曜能闻到橘子的甜香,能想起约定。
      可是第二天早上,橘瓣已经坏了,护士把它收走的时候,苏清辞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
      温景曜之前死撑着病瞒着不跟苏清辞说的原因,就是因为担心他的抑郁症会复发。
      可是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苏清辞的抑郁症因为过度焦虑和悲伤下再次复发,可他不敢倒下。他知道,温景曜还在等他,等他带着自己回家,等他一起完成清单上的愿望,等他一起过下一个生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藏在橘子里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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