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橘子味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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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辞的世界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空气里漂浮着可视灰尘，好像他那停滞不前的人生。他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冷的衣柜，手腕上的疤痕结痂又脱落，重复着无望的循环。
医生说他是重度抑郁，他觉得自己就像台没电的旧收音机，连滋滋的杂音都发不出来。
门被轻轻敲响时。
秉持着没人应声，这人很快就走了的原则，苏清辞没动。
但那敲门声固执地，带着暖意地持续着。一直到他再也受不了了，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客厅，弯腰看向猫眼，隔着猫眼看见一张笑得真诚又灿烂的脸。
门外的人也像是知道苏清辞在看猫眼，也不再敲门，而是开始自我介绍：“你好啊！我是新搬来的邻居，我叫温景曜。”温景曜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向上抬了抬，眉眼弯弯，“这橘子刚买的，特别甜，分你点啊。”
苏清辞愣住了。温景曜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盛夏的阳光，刺得他下意识地想躲。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打开了房门，没接橘子，也没说话。
温景曜却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橘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我住在你对面楼的302，阳台对着阳台，离得很近。以后你要是有事儿欢迎你随时到阳台那喊我帮忙。”他说话时带着浅浅的笑意，连声音都像是裹着糖霜，“我们加个微信吧，好随时联系。”说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我扫你？”
苏清辞依旧没说话，他转身回卧室，将手机充电线扯下来，拿着手机回到客厅，温景曜乖乖站在门口也没东张西望。
就算东张西望就没事，家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窗帘也全部都是拉上的。
苏清辞找出二维码递过去，温景曜扫了一下，发送了好友申请，同意后，发现这人的微信头像就是一片空白，微信名也就是一个简单的符号，点开朋友圈，也没个简介，朋友圈也什么都没发。
加上好友之后，温景曜就走了，关上门的瞬间，苏清辞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他盯着那袋橘子，橙黄色的果皮不管是在昏暗的房间里还是在苏清辞黑白的世界里都格外扎眼，像一道强行闯入的光。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温景曜是特意绕了三条街，专门去老市场买的“蜜橘”——听楼下阿姨说，这种橘子最甜，适合给“心情不太好的人”吃。
就是从那天起，温景曜成了苏清辞生活里的不速之客。
他会在早上敲门，给苏清辞递上温热的豆浆和油条，豆浆总是放了半勺糖，油条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
他会在傍晚强行拉着苏清辞去楼下散步，指着天边的晚霞问：“你看，那像不像橘子味的棉花糖？”在说这话时，他总会把苏清辞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怕他冷。
他甚至会在某个凌晨四点的时候，硬是打电话叫醒还在睡梦中的苏清辞去顶楼看日出。那时天还蒙着层灰蓝，温景曜把厚外套裹在苏清辞身上，自己只穿件薄卫衣，手冻得发红，却依旧笑着。
这些事很小且细碎，但苏清辞却一点也不觉得烦，甚至还可以说是……喜欢。
在顶楼。
等第一缕晨光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橘红色的光慢慢染透云层，苏清辞鬼使神差地看向这些天强行闯入自己黑白世界的温景曜。
温景曜正闭着眼享受这阳光打在脸上的暖意，苏清辞看见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光，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尘，他忽然想起橘子皮被剥开时，那股带着暖意的甜香。
“清辞你看。”温景曜睁开眼，指着天边，声音里藏着雀跃，“太阳每天都会亮起来，你也可以。”
那天的日出并没有多壮阔，却让苏清辞第一次觉得，晨光落在指尖上，是有温度的。
后来总是想起，那天温景曜回家之后就发了高烧，却没告诉苏清辞，就怕苏清辞将这件事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温景曜好似知道苏清辞在什么时候失眠，他会在苏清辞整夜失眠时，打着电话放轻柔的钢琴曲，给他发微信“清辞，我陪你数羊，一只羊，两只羊……”
有次苏清辞在凌晨三点都还没睡，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是温景曜发来的照片——他在阳台摆了一个小台灯，灯下放着两个剥好的橘子，用橘瓣摆成了歪歪扭扭的星星，配文“等你睡着我再收。”
苏清辞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了手机上那橘子的暖黄。他不知道的是，住在他对面楼里的温景曜那天晚上特地没有关阳台的灯，给他照亮了家里的一角。
苏清辞起初是抗拒的，这二十年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沉浸在自己黑暗的世界里，温景曜的温暖太过于炽热，让他觉得恐慌。可温景曜就像颗不知疲倦的小太阳，不管他多冷淡，多沉默，多抗拒，总能找到办法靠近他。
有一次，苏清辞情绪崩溃，把自己锁在浴室里，花洒开着冷水，任由冰凉的水浇透全身。
他手上拿着水果刀放在自己手腕上，眼睛盯着瓷砖上的水痕，想着“就这样算了吧”，正打算割下去，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撞开，温景曜冲进来，一只手将水果刀扔到浴室门外，另一只手一把将他抱住，就像抱住了一块快要碎掉的物品，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来，烫得惊人。温景曜的头发也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却还在轻声哄着他：“清辞，别这样，我带你去吃你想吃的面包好不好？你上次路过看到橱窗时，眼睛都亮了。”
“苏清辞，你别这样。”温景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看看我，看看我啊苏清辞。”
苏清辞埋在温景曜的怀里，第一次放声大哭。他说自己没用，说活着没意思，说全世界都抛弃他了，都不要他了。
温景曜只是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地说：“我不抛弃你，我要你，清辞，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他把苏清辞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让苏清辞感受自己的心跳：“你听，我的心脏在为了你而跳动，我陪你一起等天亮。”
那天晚上，温景曜留在了苏清辞的公寓，他把苏清辞裹在被子里，自己坐在床边，一边剥橘子一边喂他，橘子的甜汁在舌尖化开，带着暖意流进胃里。
温景曜剥橘子的手法很熟练，指尖不会沾到太多汁水他说：“我妈以前总说，剥橘子要转着圈撕皮，这样不会弄破橘瓣。”说着还把剥好的橘子在纸上摆成小太阳的形状，准备用手捧起来给苏清辞看，结果才拿起来形状就散了，温景曜刚才还笑嘻嘻的脸一下子就垮了，这变脸变得太快了，逗得苏清辞弯了弯嘴角。
后来，苏清辞才发现，温景曜的指尖有个小小的茧——是以前帮邻居老奶奶剥橘子，剥多了磨出来的。
“清辞。”温景曜忽然开口说。
“嗯？”
“或许你已经忘了，我们第一次相遇是高一那年，我们是同班同学，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个易碎品，但是我们也就当了三个月的同学，虽然交流不多，但我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当时我好像就已经有点……对你有点感觉了。”
“在发现对你有感觉了之后，我回家躺在床上，想了一个晚上来证明自己喜欢女孩子，然后就发现，你除了性别，在其他方面都是我的理想型。”
“之后就是第二天，我去找你，想对你说这件事时，你转学了，再之后就是在这里的医院第二次遇到你，那时你一从医院出来，我就认出你了，第二次见到你，还是觉得你是像个易碎品，我悄悄地跟在你身后看着你回到这所公寓，向楼下的大爷大妈打听你的一切，之后就是租了你对面楼302的房间，开始闯入你的世界，你会怪我吗？”
温景曜的手指轻轻拂过苏清辞手腕上的疤痕，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心疼。
苏清辞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情绪，他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不怪你。”苏清辞回道。
温景曜在苏清辞说完不怪你的时候，弯腰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伤疤又离开，温景曜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让苏清辞呆愣了一瞬，然后就听到温景曜的声音，“以后，我做你的太阳好不好？我把你晒得暖洋洋的，你就再也不冷了。”
苏清辞嘴里含着温景曜递过来的橘子，眼泪又无声地掉下来。他点点头，嗓音沙哑的说了一句：“好。”
从那天以后，温景曜就住进了苏清辞的房间，苏清辞也开始试着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他眯起了眼睛，忽然发现光也是可以有颜色的。
温景曜会牵起苏清辞的手带着他去逛公园，看盛开的樱花；会带苏清辞去吃热气腾腾的火锅，辣得苏清辞直流眼泪；带着苏清辞去看电影，在黑暗的影院里，温景曜亲了一下苏清辞的侧脸，其实那都算不上亲，一触及分。
苏清辞会愣很久，用手去轻轻碰温景曜亲他的地方。
他们两人还一起在冰箱贴了张“愿望清单”用马克笔写的：
1.去青岛看海上日出（一定要带橘子味汽水）
2.拍一张合照贴在相册第一页（温景曜要露出虎牙）
3.在冬天堆雪人，给雪人戴上景曜的帽子（眼睛要用黑色的纽扣）
4.一起剥完一整袋子的橘子糖（要数清楚有多少颗，两人数的颗数一定要一样，不然重新数，数到一样为止）
5.养一只猫（随偏什么品种，只要性格温顺就行）
6.……
苏清辞的生日在初秋，那天他本想像往年一样躲过去——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从没过过生日，抑郁最严重的时，甚至会在那天故意饿着自己，好像这样就能抵消“又多活了一年”的负罪感。可温景曜早就记在了心里，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他跑了四家蛋糕店，才找到愿意做“橘子瓣围边”的师傅，还特意让师傅少放糖——他记得苏清辞胃不好，吃不了太甜的。
还去了一家店，店老板是位女生，她一脸无语，外加调侃的语气对着他说：“你都掏钱了，那必须要把这些事干到位，还有我去给它做了一个小手术，我办事你放心。”
生日当天，温景曜提着蛋糕和一筐橘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进门，鞋子上还沾着泥点——他早上骑自行车去买了最新鲜的橘子，在回来拿那个神秘的包时在路上摔了一跤，却还是先把橘子和蛋糕护在怀里。蛋糕上没有复杂的装饰，只摆了一圈橘子瓣，中间用巧克力写着“清辞的小太阳。”
苏清辞其实有点好奇温景曜背上背回来的是什么。
但温景曜却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我问过你常去的那家蛋糕店，说你之前总是买橘子味的面包，就想着做个橘子生日蛋糕”温景曜献宝似的把蛋糕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个橙色的小太阳挂饰，挂饰背面刻着小小的“曜”字。
“医生说多看看暖色调的东西对你好，这个你挂在钥匙上，就象征着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陪着你。”
“然后就是……”温景曜转身，将背后的包露出来，里面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喵”的叫了一声。
是一只一岁大的布偶猫。
温景曜将那布偶猫从包里抱出来放在苏清辞怀里，布偶猫乖乖的待在他身上，放松了一下身子，仰起头对着苏清辞又叫了一声。
“还记得我们的愿望清单第五条吗？养个小动物，这只猫在我之前黄昏时拉着你一起去外面散步就看上了，当天送你回家后，我又返回去把它买下来了，然后一直拖到现在才给你这个惊喜，我掏钱，让林茉娜把这猫打了疫苗，又给它绝了个育。”温景曜笑着望向苏清辞说着。
苏清辞却有些疑惑开口：“林茉娜是谁啊？”
“就是猫店老板，我的发小，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她是有男朋友的，只不过她和她男友是异地恋，你放心，我只喜欢你，我之前没跟她有任何关系。”温景曜着急解释。
苏清辞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摇摇头表示这没什么就是想问问，然后表示之后有时间可以认识一下。
温景曜也笑了，他上前一步，弯腰吻了吻他的额头，“叫什么名字？”
“啊？我吗？我叫苏清辞。”苏清辞抱着猫，呆呆回答了温景曜的名字。
温景曜失笑，“我是问这猫叫什么名字。”
苏清辞摇摇头，望向温景曜，让他来取。
温景曜弯头想了想，有了一个恶趣味，说道：“不如就叫小辞？”
苏清辞的脸瞬间垮了下去，温景曜连忙抱了抱他，“哦好好好，不叫不叫，叫小曜行吗？”
苏清辞继续摇摇头，低头看向怀里的布偶猫，“叫曜曜。”
“好好好，叫曜曜，叫曜曜，从此这猫就叫曜曜。”
“嗯。”苏清辞低头吻了一下曜曜，曜曜也因为这个吻，用头蹭了蹭他的胸口，舒服得又叫了一声。
苏清辞看了看蛋糕上的字，又看了看怀里的布偶猫，还看了看在旁边刚刚还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的温景曜，喉咙发紧，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为他过生日，第一次会有人把他的喜好放在心上。他没注意看，温景曜悄悄藏在身后的手，因为骑车摔跤，擦破了皮，还在往渗血。
温景曜抿着唇用右手给蛋糕点上蜡烛，催他许愿。苏清辞将曜曜放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里面就只有一个愿望：希望温景曜永远都在。可当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温景曜捂住肚子，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握着打火机的手在抖。
“啪嗒”一声，打火机掉在地上，曜曜好奇去闻了闻。
“温景曜！”苏清辞慌了，冲过去扶他。
温景曜咬着牙，想撑着桌子站起来，却疼得倒抽冷气，声音都在发颤：“没事……我可能就是吃坏肚子了……”话没说完，他就疼得弯腰跪在地上，手紧紧抓着苏清辞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曜曜在一旁弯头看他们。
苏清辞摸到他手心里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温景曜从早上就开始疼了，却一直忍着没说——就是不想让苏清辞的生日留下遗憾。
那天的最后还是去了医院，医生说是肿瘤压迫肠道引发的急性疼痛，开了些止痛药。
回去的路上，温景曜背靠在出租车后座，头歪在苏清辞肩膀上，脸色依旧苍白，却还笑着对苏清辞说道：“对不起啊，还是把你的生日搞砸了。”
温景曜边说边用手深入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剥了糖纸然后递到苏清辞嘴边：“吃颗糖，就别生我气了呗。”
苏清辞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温景曜的手，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温景曜的病情，只以为是普通的肠胃问题，可看着温景曜强装没事的样子，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沉得发慌。
在之后，苏清辞再也没有过过生日，那是苏清辞在世的短短二十八年里。
过的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生日。
后来苏清辞再也没有提过自己的生日，甚至会在那天刻意忘记日期，好像只要不记得，就能假装那个橘子味的蛋糕，那个刻着“曜”字的小太阳挂饰，那个名叫曜曜的布偶猫，还有那个即使疼得发抖却还在笑着安慰自己，哄着自己，给自己喂糖的人，就还陪在自己的身边，从未远去过……
但这是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而当下。
苏清辞在温景曜的陪伴下，抑郁症也在慢慢好转，他开始慢慢的从一开始的只说几个字到说一句完整的话再到可以跟林茉娜说一些关于曜曜的事。
他还发现林茉娜一个好玩的点，就是非常容易炸，但是又很好哄，只要把曜曜给她吸就行。
他会学温景曜的样子去逗她玩。
会因为出去遛曜曜时，看到美好的事物拿出手机记录并发给温景曜，会冲着温景曜撒娇，会像其他人一样疯狂吸猫，变得越来越爱笑。
苏清辞觉得自己像是被阳光唤醒的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苏清辞常常会在温景曜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去看他的侧脸，心里想：这就是上天派给我的，专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橘子味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