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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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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桂花的甜香,漫过街角的梧桐树,拂在陆亦舟的脸颊上。
那甜腻的香气本该沁人心脾,却没驱散半分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燥热,烧得他四肢百骸都透着股难耐的暖意,连指尖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的门口,陆亦舟攥着车门把手,指尖微微发颤,骨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哑着嗓子道了声谢,慢吞吞地下了车。
江砚玦降下车窗,手肘搭在窗边,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要不要我送你进去?”
“不用。”陆亦舟摆摆手。他抬起头,强撑着扯出个笑,“我自己能行,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江砚玦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他只是看着陆亦舟的背影,看着那单薄的身影一步一晃地挪进楼道口,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驱车离开。
陆亦舟刚走进楼道,就再也撑不住,反手撑着斑驳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忽明忽暗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不知怎么的,从江家别墅出来没多久,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四肢百骸都透着股酸软的热意,连带着身体里那股向来平稳沉寂的气息,都开始隐隐躁动。
陆亦舟摸出兜里的钥匙,手指抖得厉害,跟得了帕金森似的,试了好几次。
拧动钥匙的瞬间,他几乎是脱力地靠在了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推开沉重的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老旧的呻吟,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屋里一片漆黑。他把那袋江母塞的零食随手丢在鞋柜上,包装袋撞在门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亦舟没力气去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光,跌跌撞撞地往客厅走去。结果步子迈得太急,膝盖精准地撞上了茶几角,“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操。”陆亦舟低骂一声,疼出了一脑门冷汗,那点冷汗黏在额角,又被身体的热气烘得发烫。
他扯了扯领口,胸口闷得发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这种感觉和分化成Beta那天截然不同。分化时的难受带着惶恐和茫然,而如今的煎熬,纯粹是生理上的酷刑,带着细密又尖锐的钝痛,一寸寸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不能待在家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生了根的藤蔓,瞬间缠满了整个心脏,疯狂地汲取着他仅存的理智。
空旷的屋子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把他困在里面,连呼吸都觉得压抑。他需要人多的地方,哪怕只是嘈杂的声响,也好过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无处可解的燥热。
他踉跄着起身,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却顾不上揉,只是胡乱地抓了件挂在玄关的薄外套披在身上。外套是沈烬知上次借给他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那味道钻进鼻腔,竟奇异地让他躁动的心尖平复了一瞬。
陆亦舟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是沈烬知常穿的那件黑色连帽衫,料子柔软。
他鬼使神差地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薄荷味更浓了些,像是一剂临时的镇定剂。
他摸出钱包和身份证塞进兜里,脚步虚浮地冲出了家门。关门的瞬间,他听见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一下,可他现在连掏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震了几声后,便归于沉寂。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陆亦舟走得跌跌撞撞,脚下发飘。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像是在发烧,烫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温度,怕不是得有四十度?
拐过街角,那家亮着霓虹灯的网吧就出现在眼前。红蓝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极速网咖”四个大字闪烁着。
陆亦舟几乎是凭着本能走了过去,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浓重的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裹着喧嚣的人声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那股灼烧般的燥热退了几分。
他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吧台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开个临时卡。”
网管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生,正低头刷着短视频。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脸色潮红,额角冒汗,脚步还不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不过网管见怪不怪,也没多问,只是麻利地接过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递给他一张临时卡:“押金二十,一小时三块,不退时费。”
陆亦舟摸出钱包,抽了张五十的递过去,指尖碰到冰凉的纸币,才稍微找回一点知觉。他接过找零和卡片,攥在手心,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微弱的痛感。
他攥着那张卡,漫无目的地往里走,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和欢呼声,键盘鼠标的敲击声噼里啪啦。
他找了个最里面的角落位置坐下,这里的光线最暗,也最安静,几乎没人会注意到。
他没心思开电脑,只是瘫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
冷气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直直打在脸上,稍微压下去一点燥热,可四肢的酸软却丝毫未减,疼得厉害,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
旁边的机位上,两个男生正打得热火朝天,嘴里念叨着“上啊上啊”“别送人头”“打野快来支援”,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
其中一个男生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把键盘掀翻,嘴里还嚷嚷着:“赢了赢了!今晚的泡面加蛋!”
陆亦舟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却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像是被隔在一层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喧嚣热闹都与他无关,玻璃罩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那股源源不断从身体里涌上来的燥热和疼痛,像是要把他吞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
不知道坐了多久,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身体里的那团火像是越烧越旺,烧得他意识都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还是回家吧。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只觉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扶着椅子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网吧里的冷气越来越冷,吹得他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可他身体里的火却越烧越旺,四肢的酸软已经变成了麻木。
再待下去,怕是要直接晕在这里,被人当成醉鬼抬出去。
他走到吧台退了卡,网管看他脸色难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个车?”
陆亦舟摇摇头,声音沙哑得说不出话,只是摆了摆手,脚步虚浮地走出了网吧。
刚一出门,晚风裹着凉意袭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股寒意顺着毛孔钻进身体,和燥热撞在一起,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薄荷味萦绕在鼻尖,像是沈烬知就在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着“别怕”。
可这幻觉转瞬即逝,身边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偶尔掠过的晚风。
他走得很慢。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
走到楼道口时,陆亦舟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依旧是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冷风灌进衣领里,冻得他瑟瑟发抖。
他摸黑往上走。
好不容易爬到家门口,他摸出钥匙,手指抖得更厉害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才终于打开门。
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玄关的零食袋掉在了地上,散落出几颗彩色的糖果,滚到了沙发底下,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力气去捡,甚至没力气走到沙发边,只是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的凉意顺着脚心窜上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径直走到床边,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
柔软的床垫接住了他,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温暖又安心,可他此刻却觉得浑身都疼,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清新又干净,却压不住身体里那股越来越汹涌的热意。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黑色连帽衫,薄荷味愈发清晰。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他模模糊糊地想,沈烬知要是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背影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夜色渐浓,星光璀璨,城市渐渐沉入梦乡,而卧室里,只有薄荷味的外套裹着滚烫的少年,和一室寂静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