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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世记(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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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早晨,没睡醒的野麦行尸走肉般醒来,揉揉眼睛,抬走某人架在身上的不懂事的腿。
他恍恍惚惚摸着雾,雾里看动物,拖着冰冷刺骨的尸体,迎着浓厚的朝雾,走到小溪旁。
触碰冰凉的溪水,手、腿、脸,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冻僵了。
野麦扛回猎物来,先把皮革晾好,把肉在篝火旁架好。
日头晒到屁股,他们俩才舒舒然醒来,吃了个烤肉早饭,顶得慌,扔下说啥也不愿再次跟去打猎的野麦上路了。
这一次,野麦以一早起来就浸在凉水里干活,手脚冻僵了为由赖皮不肯跟去。
两人疑心这是懒病犯了,他把生冻疮的手高高举起,让两人看个清楚明白,他们这才放他一马,率先抬脚走了。
溜达溜达,野麦裹着棉被,不想烤火取暖,捡柴太费劲。
他半死不活地捡了一条木根,搬到树叶长得不密集、稍显稀疏的地方。
把木根放好,野麦坐下去,鼻涕流到嘴角也不甚在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双手搭在双膝上。
这一天的时光,野麦的动作只是随着地球自转的方向,随时调整晒日光浴的位置和角度。
秋风萧瑟,他在做静止不动的有氧运动,此情此景不正响应了一句话——最美不过夕阳红吗?
头发被夕阳下刮来的冷风吹得像野草一样,在风中凌乱的野麦龇牙咧嘴告诉自己:
明天背上小书包当一回逃兵,省得到时候他们说他上手熟练了,又得清晨去干给猎物大卸八块的活,这活儿丧心病狂的活。
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孑回来说些好话,他们的关系就破镜重圆了。
以后绝不要秋天来野营了,野营的项目尽是打猎,这样的野营太无聊了,这样的野营颠覆了想象,野营太不美好了!
一切按计划如火如荼行进,为了生命健康着想,他不怕遭人数落。
野麦放他们鸽子,先一天带着战利品回到了湖边的木棚屋。
将烟熏肉放在阳光下继续风干晾晒,野麦熟络地和客户打交道。
取出安置在湖水里的鱼簖,里面装有不少误入陷阱的鱼,个顶个的肥美,全卖光了。
还是家里好,多忙碌,也是实在享受,躺在家里的床上更是一种激动得令人语无伦次的幸福。
整张剥离的羊皮革、兔皮革、蛇皮洗净后,一同被野麦放在阳光下晒到水分蒸发,晒到质地硬邦邦,和北方冬天晒的衣服一样坚硬就好。
之后野麦会跪在自制皮革上面反复揉搓,使其变软乎,皮革制品的半成品就新鲜出炉了,后续合作交给裁缝一孑。
看形势,野麦终归觉得不太乐观,这几天太阳不够毒辣,新皮革恐怕得多晒个好几天。
忧心忡忡地回到室内,野麦坐在对着镜子摆放的那张一摇就咿呀咿呀乱叫的古董摇摇椅上沉默着,极力掩饰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无奈。
野麦不怕媳妇跟人跑了,他要对自身条件有信心,自己是一位那么优秀卓越的青年才俊是吧!
他对于管住一个人这件事还是十分有把握的,凤梨那个痴情种只能眼巴巴一生一世看着人家秀恩爱,休想截胡。
野麦内心真拿凤梨当亲兄弟了,毕竟无心说出口的那些谩骂都是打打闹闹的笑话,对这点,他有分寸。
放下唯一让人愁心的是,那些个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收拾猎物的脏活儿。
万一他们两个不就地解决,把未解剖的死物硬拖硬拽回来,再一次全权交由他处理怎么办?
……
天公不作美,阴沉沉的,忽而下起了滂沱大雨。
野麦扠着腰,静候在房子改造时新设的窗前,强行给自个儿灌输鸡汤。
皮革及时收了回来,今天应该没有外人来游玩,野麦焦急万分地等待一孑他们平安归来。
雨天二人估计也不敢作威作福,在树洞躲雨,要是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有很大几率被雷劈啊!
视野范围有限,野麦喟然长叹,他恨不得自己有双雪亮的千里眼,能看到都一孑的下落。
眼前雨势太大,目光所能清楚触及的区域不过方圆十米。
雨落到湖里,就成了湖的一部分,人无法辨识“叮叮咚咚”的声音,是雨的悲壮,还是湖的呜咽?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是一首美妙悦耳的交响曲。
雨势逐渐小了,空泛一片,此时丛林开始变得素雅清新。
窗前一帘轻纱忽上忽下连绵着,悄无声息 ,时间已近黄昏。
就在这样一个境况下,两个跃动着的胖乎乎的身影匆匆忙忙由森林里钻出来,渐行渐近。
或许正是野麦翘首以盼的两人,他们各自腾出一只手撑着巨型荷叶扇,雨滴在上面像一粒粒水晶滚落下去。
看他们急忙而沉重的步伐,全身心流露出某种疲惫不堪,野麦能够准确地猜出他们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二人。
他感喟极了,心有不忍,后知后觉提前逃了这事做得有点绝。
这时若岿然不动,就要被都一孑骂娘了,野麦戴着一顶手工编织的斗笠,飞也似的跑到两人面前。
彼此面面相觑,怒目而视。
都一孑憔悴虚弱,饱满圆润的泪像颗颗的大珍珠夺眶而出,一脸忧愁烦恼、心事重重不对劲。
野麦瞄了一眼沉吟不语的凤梨,打手势问他干了些什么。
凤梨的无辜顿时如同遭到地壳挤压的火山 ,以毁天灭地的姿态喷发了。
“你最好别质疑我做了什么手脚,因为你才是罪魁祸首,天寒地冻的,把我们撂下,你不知道我们受了多少苦头嘞!”
“打猎把子弹打没了,昨天晚上天黑了,我们才赶回露营地,本以为你已经生好火等待我们回去享受美食,没想到你这小子私自逃跑了,我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有你这样赶尽杀绝做事情的吗?”
野麦撇了撇嘴,只当凤梨把事情往严重了说,他们二人不是喜欢独处吗?
“我们火还没有生起来,先来了两头凶猛的饿狼,枪没子弹了,它们根本没在怕我们,我们悻悻然跑回树洞。”
“一孑负责生火,手脚颤颤巍巍的,我膝盖战抓住门帘,不让狼进来。”
“野狼发疯玩命的吼叫,召集伙伴。”
“不多时,我明显感受到外面冲击的力量加大了好几倍,它们的獠牙那么长,抢命似的撕扯门帘。”
“不一会儿,我们之间什么屏障都没有了,它们赤裸裸地蔑视着我们两只牢笼里的羔羊,步步向我们逼近。”
“迫不得已之下,我扔了一只羊羔给它们,可它们是贪心鬼,不买账,幸还这时,身旁亮起来火光。”
“经过一孑坚持不懈的努力,熊熊大火烧起来了。我们拿着着火的柴棒,拼命向十几只狼挥舞。”
“如有冒犯者,给它们吃恶果,这才将它们彻底击退。”
“门帘只剩下一具残骸,冷风呼呼刮得很紧狂送进来。”
“我们也没有吃的,天色太黑,狼群的威胁还在,不敢出门处理食材。饥寒交迫,好生痛苦,还得注视救命火不要被大风吹灭。”
“落叶在屋内飘舞打旋,后来外面下雨了,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说起那一夜惊魂,凤梨滔滔不绝,从前他自视甚高,自以为是个正直勇敢的人,却也是个只敢在火堆旁蜷缩一团的懦夫。
“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后来呢?原来如此,不不不,你太唐突冒犯了,下不为例。”野麦愤慨地说,脸羞得通红,心脏狂热地乱跳。
“拜托,野麦老兄,思想迂腐得不行,重要的不是喜极而泣抱在一起好吗?”凤梨抓着头皮牢骚满腹。
“那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野麦打破砂锅问到底。
看他信马由缰,对真相穷追不舍,凤梨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接着说了下去。
“一孑说她活了那么久,从未遇上这样的事。我确信她脑袋烧坏了,才会说些几十年前她如何骁勇善战的蠢话,现在不也才二十多岁吗?我听不懂,想来一孑是被吓傻了。
“我们整夜无眠,守在火堆旁睁着眼熬到了天亮。幸好柴火充足,不然麻烦就大了。”
“这一夜,为了守住篝火,白白损耗了精力,很惨痛的教训。”
“天蒙蒙亮,气温跌破零点,我们仍在烤火,一看到这场淅淅沥沥的雨,就头疼脑热,我们忧愁该怎么运回这些猎物,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终于我们毅然决然冒雨走上战场没,到十秒,浑身都被冰凉的雨打透,浑身湿漉漉的,冷极了。”
“途经一个很神奇的地方,我们休息了几分钟,那里的植物好像比正常的都要大那么些,走得时候顺手撷了两顶像荷叶一样可以避雨的植物。”
“我觉得是山芋的叶子吧!一步一个脚印子,还得寻欢作乐苦苦支撑。花去八个多小时,我们到家了,回到这,已是精疲力竭,你害得我们好苦啊!你真不是个男人,一孑你都抛弃,置之不理……”
凤梨的吐槽无尽无休。
夕阳红过的野麦把头垂得低低的,相信凤梨所说为实,心里很不好受。
野麦好奇上前,看他们是如何把猎物抬回来的。
猎物依然是用藤条串着挂在脖子上,大的用藤条扎成一捆,二人齐心协力拖回来。
真是狠,动物的痕迹拖了一路。
都一孑的脸像没有了血息的死人,似白纸一样虚白,手脚都是冰冷而没有温度,嘴唇冻得发紫,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倒了。
野麦上前接住,“荷叶”无可奈何地落在地上,幸而之前就想到有备无患这词,提前为他们备好了热水与姜汤。
野麦叫凤梨也进来坐坐暖和身子,凤梨说不必了,等他把这些动物拉到他们家门口,他就即刻回家。
也好,野麦不爱赶鸭子上架不强人所难,不枉相识一场。
他抱着一孑快速地奔回了家,将其安顿在火炉旁的椅子上。
野麦给都一孑盛了一碗姜汤,一口一口喂她这位病号喝,待情况稍有好转,支使一孑去泡澡。
与此同时,野麦拍松了枕头和鸭绒被,首先躺上去给都一孑暖床。
一孑洗完澡,患得患失走出来,野麦主动让位,让她卧床休息。
一孑嘴唇动了几下,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虚弱地说了一句不太连贯的话。
野麦没听清,把耳朵贴到她嘴边,让她再说一遍,说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尽管吩咐。
这次野麦听得仔仔细细一字不漏,听完后整个人石化了。
气头上的夫人放话了,野麦不多想,慷慨赴义,披上防水斗篷——其实就是农民伯伯常用来覆盖温室大棚的透明薄膜。
戴上斗,笠拿上大刀,他像一位盛名外扬的剑客一样冲出大门舍身取义去。
直白且简短,直击要害,原话如此说的:“你这个臭窝囊,猎物死了要长寄生虫的,怎么还杵在这不去干你的本职工作。”
最不想听见的还是听见了,最不想做得事情还是得硬着头皮去做,最不想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何必当初累人累己,早知道不叛逃了。
事已至此,冷冷的冰雨拍打在心,老天爷老了,只学会倚老卖老,没对子民多一点宽厚仁慈博爱之心,真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情了。
野麦束手束脚,拿着刀具,心里满是抵触,不想碰血红的液体,不想碰浑浊的液体。
野麦讨厌处理动物尸体,当场泪流满面,眼泪真暖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