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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篇:黑白双星(下) 残酷政治代 ...

  •   时间:兽潮平息后的次日
      地点:银月王庭・大殿&御书房&城楼

      昨日西山与东郊的两场血战,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醒了银月王庭中那些依旧沉醉在「血统迷梦」里的旧派贵族。
      没有人再提藏书阁打架受伤的事,也没有人再敢拿毛色来品评两位皇子。
      清晨的大朝会,气氛前所未有的肃穆。

      宏伟的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站在文官首列的礼部尚书(雪明的祖父),以及站在武将阵营的几位旧派将领,全都低垂着头,噤若寒蝉。
      昨天在东郊农庄,若不是那个被他们私下嘲笑为「只配做影子」的黑狐皇子挺身而出,以雷霆手腕镇住溃军,他们这些文官的宝贝孙子们,早就成了雪狼肚子里的碎肉。

      而在西山哨所,若不是那个被他们认为「不该沾染贱业」的完美储君亲自施针,无数平民与低阶贵族出身的将士,将会因为浊妖的毒素痛苦地死去。

      银霜端坐在王座之上,玄默站在王座侧后方,一如既往地像是一道沈稳的影子。
      大殿中央,银昼与玄夜并肩而立。他们已经换回了属于自己身分的朝服。银昼一身月白,玄夜一身玄黑,只是经历了昨日的生死洗礼,这两个十五岁少年的眉宇间,少了一分稚气,多了一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昨日兽潮之祸,农政司与西山防务营皆有失职,此事交由共议庭详查,严惩不贷。」
      银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威严而冷冽。「但今日,朕不想谈论过失。朕想谈谈……这十五年来,一直横亘在诸位爱卿心中的那根刺。」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女王要藉题发挥了。

      「十五年前,朕废除旧制,设立共议庭,提出『唯才适用,不问出身』。」银霜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十五年过去了,表面上,黑白赤玄同朝为官;可背地里,朕听到的,依然是『雪狐高贵,黑狐嗜血,赤狐贪婪,玄狐低贱』的陈词滥调!」
      「礼部尚书。」银霜突然点名。

      那名白发苍苍的老尚书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跪倒:「老臣在。」
      「昨日在东郊,是你那拥有最纯正雪狐血统的孙子护住了阵型,还是朕那生着一身『杂毛』的二皇子挡住了兽潮?」
      老尚书羞愧地将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颤抖:「是……是二殿下神勇,救了老臣孙儿一命。老臣……教孙无方,惭愧至极。」

      银霜没有理会他的请罪,转而看向武将阵营。「西山防务营的几位统领,昨日在医疗营,是你们眼中高贵的『王权』救了那些士兵,还是你们口中所谓的『贱业』医术救了他们?」
      几名将领面红耳赤,齐齐跪下:「大殿下仁心仁术,我等……我等鼠目寸光!」

      银霜停在两位皇子面前,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
      「你们总是以为,血统能决定一个人的灵魂。」
      「但昨天,事实给了你们一巴掌!你们口中完美的储君,骨子里装着的是悲天悯人的医者仁心;你们口中狂暴的黑狐,胸膛里跳动的,是护国安邦的将帅之魂!」
      「血统,铸造不出一把锋利的剑;毛色,也熬不出一碗救命的汤药!」

      银霜猛地一挥衣袖,指着殿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共议庭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论资排辈,而是为了让每一个银月子民,都能在最适合他们的位置上发光发热!不管他是白是黑,是贵是贱!」
      「从今往后,若是再让朕听到学院里、朝堂上有任何以血统论高低的言论,一律以『违逆新约』论处,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女王万岁!」
      群臣齐刷刷地伏地叩首。这一次,他们没有敷衍,没有阳奉阴违。昨日的鲜血与奇迹,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的傲慢。银月崖的旧思想,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的崩塌与新生。

      银昼和玄夜看着母亲那单薄却犹如神明般伟岸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们以为,自己昨天的行为会遭到严厉的训斥,没想到母亲竟然在朝堂上,当着全天下的面,肯定了他们的才华与选择!

      玄夜兴奋地撞了撞哥哥的肩膀,压低声音:「哥,听见没?母后支持我们!我可以当大将军,你可以去太医院了!」
      银昼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的那块巨石似乎终于落地了。
      然而,他们没有看到,站在王座旁的玄默,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他看着这两个天真地以为「证明了自己就能得到自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深沈的悲哀。

      深夜,御书房。
      白日的喧嚣已经褪去,御书房内的气氛却比朝堂上还要凝重百倍。
      没有宫人伺候,只有几盏鲛油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银霜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简单的常服坐在案桌后。玄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深沈的夜色,一言不发。

      银昼和玄夜并排站在书案前,脸上还带着白日里未褪去的兴奋。
      「母后,父王,」玄夜最先按捺不住,激动地说道,「今天朝堂上,那些老顽固都被您骂得抬不起头了!既然您也说了『唯才适用』,那我是不是明天就可以正式去军营报到了?我想进前锋营!」

      银昼也上前一步,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坚定:「母后,儿臣想去太医院。儿臣深知治国理政并非儿臣所长,与其在王座上做一个平庸的守成之君,不如悬壶济世,解百姓疾苦。」
      兄弟俩满怀期待地看着父母,等待着那句允许。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银霜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中没有了朝堂上的霸气,只有属于一个母亲的疲惫与无奈。

      「你们以为,在朝堂上证明了你们的能力,你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人生了,是吗?」银霜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两人的头上。

      「难道……不是吗?」玄夜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
      「当然不是。」
      银霜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卷用金丝编织的厚重卷轴,那是银月崖的最高法典《银月新约》。
      厚重的卷轴被扔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今天在朝堂上听到的,是朕作为君王,对天下的教诲。那是用来打破阶级偏见的理想。」
      银霜看着两个儿子,目光逐渐变得残酷而冷硬,「但现在,朕要跟你们谈的,是这份理想背后,必须由我们皇族来承担的……代价。」

      她伸手翻开卷轴,指向其中一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银昼,你看看这一条。」
      银昼走上前,低头看去。那是《银月新约》关于「王位继承与共议庭制度」的核心条款:「凡我银月王族之第一顺位继承人,必须全心致力于政务与共议庭之运作。若有专注于百工、医卜、军武等旁骛者,视为自动放弃继承之权,降为闲散宗室。」
      银昼的瞳孔骤然收缩。

      「明白了吗?」银霜看着大儿子苍白的脸,「你想学医,可以。朕可以请全天下最好的大夫来教你。但代价是,你必须交出『大皇子』这个身分所代表的政治权利。你将永远失去继承王位的资格,成为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闲散王爷。」

      「为什么?」玄夜忍不住插嘴,「我哥今天救了那么多人!他有医者仁心,难道这样的人不能做王吗?这算什么破规矩!」
      「因为一个国家的王,不能只有『仁心』!」一直沉默的玄默突然开口,声音严厉,「王者,需要制衡朝堂,需要权衡利弊,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要为了大局牺牲少部分人。医者的眼里只有生命,而王者的眼里必须有天下!如果一个王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救治个体上,那谁来掌舵这艘巨大的国家之船?!」

      银昼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傅每次看到他看医书,都会露出那种如临大敌的表情。因为在政治的游戏里,专情于某项「技艺」,就是对权力的不忠。

      「好,那我不当王了。」短暂的震惊后,银昼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如果王位意味着我必须放弃我真正热爱的东西,那我宁愿放弃王位。把这个位置让给更有能力的人,比如……」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玄夜。

      「不,我不当!」玄夜连忙摆手,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我看到那些奏折就头疼,我要去军营!母后,既然哥哥不当王,那我……我总可以做大将军了吧?昨天我带兵的样子您也看到了,我是这块料!」
      「你更不行。」
      银霜的目光转向玄夜,眼神中的残酷比刚才更甚。

      她再次翻动卷轴,翻到了《银月新约》的最后一页,也就是当年为了安抚旧贵族,由苍岚太师亲手添上去的那条血淋淋的条款。
      「玄夜,你自己念。」
      玄夜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为防军阀外戚干政,凡掌握实质兵权之皇族成员,终身不得进入共议庭决策核心,不得干预朝政。其后代亦不得享有第一顺位继承权。只做国之利刃,不问朝堂是非。」

      「这……这是什么意思?」玄夜的声音有些发抖。
      「意思是,」银霜一字一顿地解释,「如果你选择了握住兵权,你就等于自愿砍断了自己所有的政治触角。你只能听命行事,共议庭让你打谁你就打谁,让你停你就必须停。你不能对国家的政策发表任何意见,你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文臣。」

      「你就是一把剑。」银霜的眼神透着无比的心痛,「一把没有思想、被锁在剑鞘里,只有在需要杀人的时候才会被拔出来的剑。如果你胆敢用这把剑去指点朝政,哪怕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全天下的人也会群起而攻之,将你视为叛逆!」

      玄夜如遭雷击。他以为,拥有力量,成为大将军,就可以保护哥哥,保护父母,保护这个国家。可这份《银月新约》却告诉他:不,你的力量,本身就是这个国家最防备的东西。

      「凭什么?!」玄夜红着眼睛,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发出愤怒的咆哮,「凭什么我们生在皇族,就要受这种窝囊气?!我们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啊!这不公平!」

      「公平?」
      玄默缓缓从窗边走到灯光下。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握着整个银月崖最重兵权的手。
      「十五年前,我为了让你母亲推行新政,为了让共议庭顺利建立,亲手交出了虎符,自废武功,成了一个只能在后宫煮茶的『闲人』。」

      玄默看着两个震惊的儿子,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
      「权力,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毒药。旧贵族害怕我们,百姓也敬畏我们。如果皇权与兵权、或者皇权与绝对的专长结合在一起,共议庭就成了一个笑话,这天下就又回到了独裁的时代。」

      「这就是代价,孩子们。」银霜站起身,走到两个儿子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他们僵硬的脸庞。
      「我们推翻了血统的牢笼,建立了一个看似平等的共议庭。但为了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为了证明皇族不贪恋权力,我们必须给自己套上最沉重的枷锁。」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自由。」银霜的眼底闪烁着泪光,「你们享受了皇子带来的尊荣与特权,就必须承受这份残酷的切割。」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原本以为今天他们打破了世俗的偏见,迎来了人生的转机。却没想到,在偏见的背后,还有一个名为「政治规则」的无底深渊。

      「现在,」银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却极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严,「告诉朕,你们的选择。」
      「银昼,你要医书,还是要王座?」「玄夜,你要兵权,还是要自由?」

      深夜。银月崖高耸的城楼上。
      两兄弟并肩靠在冰冷的城墙垛口上,俯瞰着脚下那座在夜色中沈睡的庞大王庭。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那是他们父母用了半生心血才换来的安宁。
      从御书房出来后,他们谁也没有回房,而是默契地来到了这里。

      玄夜手里把玩着那把未开刃的匕首,反复地将其拔出、插回,发出单调的金属摩擦声。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再也没有了白天在战场上指挥千军时的意气风发。

      「哥。」玄夜突然停下了动作,声音沙哑地开口,「你说……如果我真的只做一把剑,一把瞎了眼睛、聋了耳朵的剑。万一有一天,执剑的人(共议庭或未来的新王)疯了,要将剑尖指向无辜的人……甚至指向你,我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极其沉重且现实的问题。没有政治权利的将军,就只是一台杀戮机器。当政客的良心腐坏时,将军的刀刃也会染上肮脏的血。
      银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本被翻得有些破烂的《本草纲目异闻录》。

      在御书房里,当母亲逼问他要医书还是要王座时,他犹豫了。他不是舍不得王座的权力。他害怕的,正是玄夜此刻问出的这个问题。

      如果他放弃了继承权,成为一个只懂治病救人的闲散宗室。那么未来的王庭,将由谁来主导?共议庭会选出一个什么样的领导者?如果那个领导者是个野心家,利用规则的漏洞,将玄夜这把最锋利的剑变成排除异己的工具,那他这个做哥哥的,手里只有几根银针,拿什么去保护弟弟?拿什么去保护父母留下的基业?

      医者,医得了一人,医不了一国。

      银昼缓缓合上手中的医书。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与过去彻底诀别的决绝。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银昼转过头,看着玄夜。那双温润的眼眸中,第一次燃烧起了属于王者的野心与深沉。
      「我不会放弃继承权。」

      玄夜震惊地抬起头:「哥?可是你的医术……你不是最讨厌那些政论吗?」
      「医术我可以私下学,哪怕一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行医。但那个位置,我必须坐上去。」
      银昼迎着凛冽的夜风,银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大皇子,而是一个即将踏入权力漩涡的掌舵者:
      「如果这个国家的规则,要求必须有一个人坐在那把冰冷的椅子上,去算计、去制衡、去承受所有的黑暗和肮脏……那我来。」

      他看着玄夜那张充满野性却又无比纯粹的脸庞:
      「玄夜,你去做你的大将军吧。你去做你想做的守护者。」
      银昼伸出右拳,悬在半空中。

      「只要我银昼活着一天,只要我还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就会是那个唯一有资格握住你这把剑的人。我保证,你的刀锋,永远只会指向真正的敌人。」
      玄夜看着哥哥伸出的拳头,眼眶一阵酸涩。他知道,哥哥为了成全他的将军梦,为了保护他这把「危险的剑」,选择了主动戴上那副名为「王权」的沉重枷锁。
      「哥……」玄夜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热意逼了回去。

      他也伸出自己那只生着黑色绒毛的拳头,与银昼那只白皙如玉的拳头,重重地碰在一起。
      一黑一白。如同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如同双星的互相守望。

      「一言为定。」玄夜咬着牙,许下了他这一生最重的誓言,「你在朝堂上,替我守住人心和底线。我在边疆,替你守住国门和江山!」
      兄弟俩相视一笑。那一刻,夜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了。

      十五岁的少年,在这一夜,被迫完成了最残酷的成人礼。他们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规则中为彼此撑起一片天空。
      然而,年轻的他们并不知道。

      权力的漩涡,从来不会因为少年的热血和约定而停止转动。那些被写在《银月新约》里的残酷条款,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他们未来的岁月里。

      当未来某一天,朝堂的利益与边疆的烽火产生无法调和的冲突时;当「执剑者」的无奈与「利剑」的直白发生碰撞时……

      这对背靠背、发誓要互相守望的兄弟,是否还能像今夜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彼此?
      那将是另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充满了鲜血与眼泪的故事了。

      宿命的齿轮,在夜色中,发出了微不可察的转动声。

      (番外・黑白双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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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银月之境-第一部《银月长明》 求收藏.揭秘神尊如何从云端跌落,经历八百年尘世沈浮。
……(全显)